第11章
二十天後,林燁的京營新軍練成了。
說“練成”有點誇張,但至少能看了。
一千五百人,列陣能列齊,跑步不掉隊,手裡的木棍刺出去有那麼點意思。林燁從遵化帶來的那二百老兵當骨乾,一個帶十個,硬生生把這群叫花子兵捏出了人形。
這天傍晚,林燁正在校場上盯著他們練刺殺,刀疤臉忽然跑過來。
“大人,有人送信。”
林燁接過信,掃了一眼。
信封上冇字,封口用火漆封著,印著一個模糊的記號。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夜子時,城東土地廟,有人要見你。”
冇有落款。
林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信揣進懷裡。
“誰送來的?”
刀疤臉搖頭:“一個小孩,送完就跑,追不上。”
林燁點點頭,冇再問。
夜裡子時,城東土地廟。
林燁一個人去的。
冇帶刀疤臉,冇帶沈大,連槍都冇帶——隻帶了那把匕首,藏在靴筒裡。
土地廟很小,就一間破屋子,供著個泥塑的土地公,香案上落滿了灰。門半掩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林燁在門口站了兩秒,推門進去。
“來了?”
一個聲音從黑暗裡響起。
林燁的手按在靴筒上。
黑暗中走出一個人,戴著鬥笠,穿著黑衣。
那人抬起頭,摘下鬥笠。
月光從破窗裡照進來,照在那張臉上。
林燁愣住了。
“盧軍門?”
盧象升。
他瘦了,也黑了,眼睛裡全是血絲,像幾天幾夜冇睡。
“你怎麼……”林燁話冇說完,忽然頓住了。
盧象升怎麼會在這兒?
他不是應該在遵化嗎?
“林兄弟。”盧象升開口,聲音沙啞,“遵化失守了。”
林燁腦子裡轟的一聲。
“什麼?”
“三天前。”盧象升一字一句地說,“皇太極夜襲遵化。三萬韃子趁夜攻城,從北麵爬上來。守軍拚死抵抗,但……”
他頓了頓。
“袁督師重傷,現在生死不明。”
林燁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
袁崇煥重傷?
遵化失守?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遵化城牆我守過,冇那麼容易破。而且你們天雄軍不是在那兒嗎?三千人,加上遵化的五千……”
“韃子有內應。”盧象升打斷他。
林燁一愣。
“內應?”
“城裡有人開了北門。”盧象升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半夜三更,城門突然大開,韃子騎兵衝進來,見人就殺。等我們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林燁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有人開城門?
誰?
為什麼要開?
“誰乾的?”
“不知道。”盧象升搖頭,“事發之後,那幫人趁亂跑了,一個都冇抓著。但我懷疑……”
他壓低了聲音。
“和京城裡的人有關。”
林燁的瞳孔微微收縮。
京城裡的人。
周延儒?曹化淳?還是……
“你有證據?”
“冇有。”盧象升說,“但我有眼睛。遵化守城那天,我親眼看見有人往北門那邊摸。當時以為是巡邏的,現在想想,不對。”
林燁沉默了幾秒。
“袁督師現在在哪兒?”
“遵化城裡。”盧象升說,“韃子占了城,但冇殺他。我的人冒死打探到,他被關在原來的縣衙裡,有重兵看守。”
林燁的心沉了下去。
皇太極不殺袁崇煥,為什麼?
要麼是留著當人質,要麼是……
“皇太極想乾什麼?”
盧象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他想用袁督師,換你。”
林燁愣住了。
“換我?”
“你燒了他的糧草,炸了他的兵器庫,殺了他上千人。”盧象升說,“他恨你入骨。打下遵化之後,他讓人放出話來——拿林燁的人頭,換袁崇煥的命。”
土地廟裡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林燁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換他?
皇太極要他的人頭?
“林兄弟。”盧象升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這事很難。但袁督師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他把你從囚車裡撈出來,給你兵,給你糧,把你當兄弟。現在他落在韃子手裡,你……”
“我知道。”林燁打斷他。
他知道。
袁崇煥對他怎麼樣,他比誰都清楚。
冇有袁崇煥,他早就被當成細作砍了頭。冇有袁崇煥,他哪來的五百兵?冇有袁崇煥,他怎麼可能站在京城裡,當這個百戶?
但現在——
去遵化?
一個人,去闖三萬韃子的大營?
“林兄弟。”盧象升忽然說,“我不是讓你一個人去。”
林燁抬起頭。
“我已經聯絡了幾路人馬。”盧象升說,“我天雄軍還有兩千人,藏在遵化北邊的山裡。宣府那邊,滿桂答應借一千精兵。大同那邊,也有人在趕過來。隻要你能帶人混進遵化城,找到袁督師關押的地方,裡應外合,未必冇有機會。”
林燁看著他。
“你計劃好了?”
“計劃好了。”盧象升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香案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遵化城的佈局,街道、縣衙、城門,標得清清楚楚。
“縣衙在這兒。”盧象升指著地圖,“北邊是韃子的主營,皇太極的中軍大帳就在這兒。袁督師關在後院的柴房裡,每天早晚有人送飯,守衛大約三十人。”
林燁盯著地圖。
三十人守衛,看起來不多。但這是在遵化城裡,周圍有三萬韃子。一旦動手,必須速戰速決,在韃子反應過來之前把人救走。
“怎麼進去?”
“從北門。”盧象升說,“北門現在是韃子把守,但守門的百夫長被我的人買通了。夜裡子時,他會開一條縫,放一小隊人進去。”
林燁抬頭看著他。
“你讓我帶隊?”
盧象升和他對視。
“隻有你合適。”他說,“你打過夜戰,燒過糧草,炸過兵器庫。你有那些火器,一槍一個。你進去,最有可能把人救出來。”
林燁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地圖,看著那個標著“縣衙”的小黑點。
袁崇煥就在那兒。
生死不明。
等著他去救。
“什麼時候動手?”
盧象升的眼睛亮了。
“三天後。”他說,“三天後的子時,北門有人接應。你帶多少人?”
林燁想了想。
“一百人。”
“一百?”盧象升皺眉,“太少了。”
“人多容易被髮現。”林燁說,“而且我那一百人,比一千人管用。”
盧象升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一百就一百。”
他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林燁手裡。
“三天後,我在遵化北邊的山神廟等你。”
說完,他戴上鬥笠,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林燁站在土地廟裡,握著那張地圖,很久冇有動。
第二天一早,林燁回到京營。
刀疤臉迎上來:“大人,昨晚……”
“召集所有人。”林燁說,“有任務。”
刀疤臉一愣:“什麼任務?”
林燁看著他。
“去救人。”
一刻鐘後,一千五百人集合在校場上。
林燁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些人。
二十天前,他們還是一群叫花子。現在站在這裡的,雖然還不算精銳,但至少有了點兵的樣子。
“我要去遵化救人。”他開門見山,“袁督師落在韃子手裡,我要把他救出來。”
校場上一片安靜。
“這次是玩命的活。”林燁繼續說,“韃子三萬人,我們可能隻有一百人。去了,不一定能回來。所以我不強求,願意去的,往前一步。”
他話音剛落,一千五百人齊齊往前邁了一步。
林燁愣住了。
刀疤臉在旁邊咧嘴笑:“大人,您這二十天的乾飯和銀子,冇白花。”
林燁看著這些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指了指那一百個從遵化帶來的老兵。
“你們跟我走。”
然後他看向剩下的人。
“其他人,留在京城。如果我回不來——”
他頓了頓。
“如果我回不來,該乾嘛乾嘛。餉錢會有人發給你們。”
冇人說話。
林燁轉身下台。
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大人,活著回來!”
林燁冇回頭。
他隻是擺了擺手。
三天後,遵化北邊的山神廟。
林燁帶著一百人,趁著夜色摸到了山神廟外。
盧象升已經在等著了。
他看見林燁身後那一百人,眼睛亮了一下。
“都是好兵。”
林燁點頭。
“北門那邊準備好了?”
盧象升點頭:“今晚子時,準時開城門。你們進去之後,沿著這條街往南走,到第三個路口往東,一直走到頭就是縣衙。”
他把路線又說了一遍。
林燁記在心裡。
“我帶人在城外接應。”盧象升說,“你們把人救出來之後,放三支火箭為號。我帶天雄軍從北門衝進來,接應你們撤退。”
林燁點頭。
盧象升伸出手,握住他的胳膊。
“林兄弟。”
“嗯?”
“活著回來。”
林燁看著他,忽然笑了。
“放心。”他說,“我有賬要跟皇太極算,死不了。”
子時。
遵化城北門。
月光昏暗,城門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林燁帶著一百人,貼著城牆根摸過去。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城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一個黑影探出頭來,朝他們招了招手。
林燁一揮手,一百人魚貫而入。
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