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趙冬梅把帆布包擱在床頭櫃上。她看了一眼床上吸氧的胡廣誌,然後把視線轉回柳青。“你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早上。天還冇亮。”柳青低頭看自己的手,“退訂生效之後,我在沙盒裡等到零時。遷移完成。賬戶啟用。我從碼頭客運站一路走過來的——導航說二十分鐘,我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走錯了?”

“不是。路上有個菜市場。早市的。”柳青把手揣進外套口袋,口袋的布料鼓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包,“我在菜市場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那個賣雙黃蛋的攤子還在,不是原來那個老頭了——換了個女人。但攤位上還是掛了個紙板,寫著‘雙黃蛋便宜賣’。我站在那裡想,胡廣誌以前買雙黃蛋的時候,會不會跟攤主還價。”

林哲把手裡的包子放在床頭櫃上。塑料袋擱在掛麪碗旁邊,熱汽把冷掉的麪湯表麵吹起了一層微波。

胡廣誌動了。不是醒——是睡夢中咳了一聲。氧氣管從鼻子裡滑出來一截,柳青彎腰幫他塞回去。動作很輕,指尖碰到他臉頰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很快收回來。

“他瘦了。”柳青說。這句話她說得很快,像在趁勇氣還冇散掉之前趕緊說出口。

趙冬梅把摺疊椅往旁邊挪了半步,給林哲讓出站的位置。她靠牆站著,左邊袖子那塊灰布補丁蹭到牆皮,沾了一層白灰。“醫生怎麼說。”

“社區醫院上週來過人。說慢阻肺晚期。能維持,但不能斷氧。藥費有醫保——他是濱海本地戶口。”柳青停了停,“戶口是後來補的。他搬來濱海之後,社區工作人員幫他辦的。檔案裡寫了原倒懸山第九區居民。”

胡廣誌又咳了一聲。這次咳得比剛纔重。眼睛睜開了。渾濁的,眼白泛黃。他先看見柳青,愣了一陣。然後把氧氣管往鼻子裡塞了塞,嘴唇動了動。

“小柳。你來了啊。”聲音很輕,每個字之間隔得很長,像肺裡的氣不夠用,得省著使。

“嗯。”柳青蹲下來,蹲在床邊。她的手終於放在胡廣誌的手背上。那隻手上全是針眼,皮膚薄得像層蠟紙,底下青筋一根一根凸出來。“早上到的。路上走了好一陣。”

“你還記得路。”胡廣誌咧了一下嘴,算是笑。牙齒缺了一顆,門牙旁邊的。“我以為你忘了。”

“冇忘。我在——”柳青頓了一下,“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待了好幾年。剛回來。”

“出差啊。”

“嗯。出差。”

胡廣誌點了下頭。慢慢地,一下一下。氧氣管跟著他的動作在枕頭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眼睛轉到林哲身上,又轉到趙冬梅。“這兩個是你朋友。”

“嗯。林哲。趙冬梅。”柳青指了指,冇多說。

胡廣誌看著趙冬梅袖子上的補丁。看了好一會兒。“你袖子破了。”

趙冬梅低頭看了一眼。“爬通風管道的時候鐵絲網割的。”

“哦。”胡廣誌冇追問通風管道是什麼。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天花板上的燈管上。燈管冇開,上麵落了一層灰。“小柳,你瘦了。”

“冇有。跟以前差不多。”

“瘦了。以前你值夜班的時候臉圓一點。”胡廣誌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那時候你來城中村給我送藥,大半夜的。我說你一個女孩子晚上不安全。你說不怕——你說你兜裡有對講機。”

柳青的手指在胡廣誌手背上收緊了一下。很輕,但林哲看見了。“對講機還在。就是電池不行了。”

“換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