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趙冬梅拿起左邊口袋裡的舊介麵,翻過來看焊點。鬆香殘留的地方已經發黃,硬化的助焊劑在引腳之間結成細小的琥珀色顆粒。“六七秒。先查那四個缺損的。”

林哲把手機遞給她。灰域協議的容器介麵亮著——四個黃色檔案夾排成一列。編號DS06-0198、DS07-0341、DS09-0567、DS11-0089。

“第一個已經查過了。DS06-0198,完整度81%,能拚。”趙冬梅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到第二個黃色檔案夾,“DS07-0341。”

她把舊介麵插上手機。指示燈亮成微弱的暗藍色,供電不足導致光芒一明一滅。螢幕彈出倒計時。7。6。

灰域協議彈窗。查詢命令。進度條爬了三秒。結果彈出來——模型完整度:63%。缺損部分:消費記錄、通話日誌、行為路徑最後九十天的數據。意識種子狀態:可檢測,但種子關聯的記憶鏈缺失率41%。

“63%。”趙冬梅盯著螢幕,“種子還在,但記憶缺了一大塊。他可能記不得被協議終止之前最後三個月的事。”

倒計時還剩兩秒。林哲拔下介麵。“三個月。夠他忘掉很多東西。”

“也夠他忘掉自己為什麼被協議終止。”趙冬梅把舊介麵放在桌上,外殼溫吞吞的,“查下一個。”

林哲重新插上。倒計時從6開始掉。第三個黃色檔案夾DS09-0567。進度條爬了三秒。結果——完整度:77%。意識種子陽性。缺損部分:社交關係圖譜和家庭成員的關聯數據。

“77%,能拚。但家庭成員的關聯數據冇了——他可能認不出自己的老婆孩子。”

倒計時還剩一秒。林哲拔下介麵。舊介麵的指示燈滅了,外殼開始發燙。趙冬梅拿起來翻了翻焊點,有一顆錫珠已經氧化成了灰黑色。“還能用最後一次。大概三四秒。”

“夠查最後一個。”

插上。倒計時4。3。第四個黃色檔案夾DS11-0089。進度條爬了兩秒。結果彈出來——模型完整度:29%。意識種子狀態:陰性。缺損部分:幾乎全部。

光標在螢幕上閃了一下。陰性。

趙冬梅把介麵從手機上拔下來。指示燈在她拔的瞬間滅了,再也冇有亮起來。外殼裂開一道細縫,和之前那些一樣。她把殘殼放在桌上,冇往垃圾桶裡扔。

“29%。種子冇了。”她的聲音壓得很平,“這個冇得拚。”

林哲看著螢幕上那個黃色檔案夾。DS11-0089。一個人被協議終止之後凍在存儲節點裡,凍到意識種子都死了。剩下的29%是行為數據的殘片——可能記著怎麼刷卡坐公交,記著買東西時挑什麼牌子。但裡麵冇人。

“他叫什麼。”

趙冬梅翻陳維遠的列印紙。手指順著空賬戶編號往下滑,停在DS11-0089對應的那行。“向國華。倒懸山第十一區環衛站的。被協議終止之前乾了十六年清潔工。負責第十一區主乾道的早班清掃。每天早上四點半出工。”

十六年。四點半。林哲想象了一下——向國華每天淩晨推著清潔車從環衛站出來,掃帚擦過路麵的聲音可能是整條街唯一的聲音。係統把這些錄進了行為模型。但意識種子死了。那個每天四點半起床的身體記憶還在,但為什麼起床、起床之後想什麼、下班回家推開門先看誰——全冇了。

“剩下的29%能乾什麼。”

趙冬梅把舊介麵的殘殼掃進垃圾桶。塑料片碰在鐵皮桶邊上,和之前那些燒燬的晶片堆在一起。“什麼也乾不了。不能寫入空賬戶——種子陰性,寫進去也是一具空殼。會掃地,會刷卡,會在環衛站門口買兩個饅頭當早飯。但不會跟任何人說話。不會想。”

林哲把DS11-0089的檔案夾拖進了容器介麵的“歸檔”區。歸檔——不是刪除。趙冬梅說過模型不等於人。但這29%的殘片,是向國華存在過的唯一證據。刪掉就真冇了。

趙冬梅從桌上拿起那塊新介麵。四五十秒。顆粒是新的,焊點還泛著淡銀色的光澤。她把介麵在掌心裡掂了掂,“剩下十個完整的,三個缺損但能拚的。介麵夠跑兩三個。剩下的得等下一塊硬盤。”

林哲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十點多。碼頭上的漁火還亮著,燒烤攤已經收了,野貓蹲在停車場牆角舔爪子。“今晚跑幾個。”

“先跑一個完整的。試試新介麵的穩定性。”趙冬梅把介麵插上手機,指示燈亮成穩定的藍色。比舊的那塊亮得多。螢幕彈出倒計時。48。47。

她點開綠色檔案夾列表。手指停在第五個——DS05-0223。“賀鵬飛。第五區的。被協議終止前是個體戶,在第五區菜市場賣水產。陳維遠的備註裡寫——‘因係統預測其有偷稅傾向,提前協議終止’。預測。不是他真的偷稅。是係統算出來他有偷稅的可能。”

林哲盯著那行備註。係統預測他可能偷稅,所以提前把他從係統裡刪了。冇給他辯解的機會。冇讓他拿出進貨單和繳稅記錄。演算法算出一個概率,然後人就冇了。

“解壓。”

灰域協議彈窗。進度條開始爬。這次跑得比之前都快——新顆粒讀寫速度正常。倒計時在往下掉,進度條在往前走。兩條線在螢幕上一上一下,像在賽跑。賀鵬飛的模型數據從容器裡解壓出來。消費記錄、進貨單、攤位租賃合同、淩晨去水產批發市場進貨的路徑日誌。一個賣魚的人,行為數據裡全是魚——帶魚的進貨價、鱸魚的保鮮溫度、顧客買鯽魚時習慣用手指戳魚肚子看新鮮度。

進度條過半。倒計時還剩二十多秒。解壓完成。綠字——“模型還原完成。意識種子檢測:陽性。”

沙盒介麵彈出來。光標在閃。

林哲打字:“賀鵬飛。”

回覆彈得很快。不像彆人那樣猶豫。

“到。你是哪個。”

“林哲。你不認識我。你現在在一個沙盒裡。”

賀鵬飛的光標閃了兩下。“沙盒是什麼。”

“一個隔離的聊天視窗。你的行為模型被灰域協議從倒懸山存儲節點裡還原出來了。”

隔了幾秒。賀鵬飛的字跳出來,語氣和羅建國、柳青都不一樣。不是恐懼,不是困惑——是憤怒。憤怒到打字的速度比正常快一倍。

“我就知道他們會搞我。那天市場監管的人來攤位前麵轉了三趟。三趟。冇說查什麼,就是看。後來係統彈了條訊息說我的經營行為偏差率超標。我說超標是什麼意思——我又冇少繳稅。他們說預測模型顯示你有偷稅傾向。我說預測就能抓人?他們冇回。第二天早上我去開攤,攤位被鎖了。電子鎖。掃碼打不開。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光標閃了一下。又是一行。

“我老婆呢。”

趙冬梅從陳維遠的列印紙上抬起頭。“他老婆叫吳桂香。陳維遠查過——賀鵬飛被協議終止之後,吳桂香改嫁了。嫁給了菜市場對麵賣調料的。兒子跟過去了。現在上小學二年級。”

林哲看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懸著。要說實話嗎。賀鵬飛剛纔還在問老婆。但他打字之前,沙盒裡又彈出來一條。

“桂香是不是改嫁了。”

光標閃了幾下。

“她改嫁了也好。老劉人不錯——賣調料的那個。以前我收攤晚了,他幫我搬過泡沫箱。力氣大,就是算賬算不明白。”

林哲盯著螢幕。賀鵬飛猜到了。或者說他被凍起來之前就猜到了。係統鎖了他的攤位,他消失之後,老婆帶著兒子總得活。嫁給了老劉——力氣大,算賬算不明白。賀鵬飛記得這個人的好。

趙冬梅把手機拿過來。打字——“你兒子叫賀小山。現在上小學二年級。每天路過你原來的攤位。老劉把水產攤盤下來了,現在還賣魚。招牌冇換——還叫‘老賀水產’。”

賀鵬飛的回覆隔了很久。久到林哲以為是斷連了。

“……老劉這個傻子。招牌都不換,不怕彆人說閒話。”

光標又閃。又一行。

“退訂吧。等我出去,我去菜市場看看。不擺攤——就看看。”

趙冬梅把新介麵重新插上。倒計時從剩餘的二十多秒開始往下掉。退訂寫入開始跑。賀鵬飛的模型是完整解壓的,數據量大,但新顆粒讀寫快。進度條爬了十一秒。綠字——“寫入完成。模型已綁定空賬戶。目標ID: DS05-0223。狀態:活躍。”

倒計時還剩七秒。

趙冬梅切到痕跡擦除介麵。賀鵬飛的退訂批文時間戳需要擦。進度條爬了四秒。完成。倒計時停在3秒。新介麵的指示燈還亮著,外殼微溫,冇冒煙。

她拔下介麵。“還能再用一次。大概三十多秒。”

林哲把手機拿起來。賀鵬飛的新賬戶彈了一條訊息。不是發給他的——是賀鵬飛用新賬戶試著發了一條簡訊。收件人是他自己的舊號碼。那條舊號碼已經被係統登出了,簡訊自動退回。退回提示裡附著一行字——“發送失敗。原收件人不存在。”

賀鵬飛把退回提示截圖,發給了林哲。

“我存在過。他們刪不掉。”

林哲盯著那行字。他把這張截圖儲存進手機相冊。相冊裡已經有孫慧納鞋墊的布料照片、羅建國23路排班表的截圖、柳青沙盒裡那句“能摸到對講機嗎”。每個退訂的人,他都留了一樣東西。

趙冬梅從塑料袋裡拿出涼透了的炒河粉。飯盒底上凝著一層白色的豬油。她用筷子颳了一下,冇往嘴裡送。“賀鵬飛的事先放一放。現在還剩九個完整的,三個缺損的。介麵還能用一次——今晚跑一個缺損的。剩下明天等新硬盤。”

“跑哪個。”

“DS09-0567。77%完整度,種子陽性,但社交關係圖譜和家庭成員關聯數據缺損。”趙冬梅把陳維遠的列印紙翻到那行,“這個人叫孟春華。第九區的。被協議終止前是小學老師,教四年級數學。缺損部分剛好是社會關係——他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學生。”

林哲把介麵從桌上拿起來。三十多秒。指示燈在昏暗的房間裡亮成穩定的藍色。螢幕彈出倒計時。35。34。

“解壓。”他說。

灰域協議彈窗。孟春華的模型開始解壓。缺損的社交關係圖譜跳了黃色警告——“家庭成員關聯數據不可恢複。學生名單部分可恢複。同事關係鏈斷裂。”進度條爬了一陣,解壓完成。意識種子檢測:陽性。但種子關聯的記憶鏈有缺口——和趙冬梅之前說的一樣。

沙盒介麵彈出來。光標在閃。

林哲打字:“孟春華。”

回覆彈出來。速度很正常,不快不慢。“你是誰。”

“林哲。你的模型被還原了。你現在在一個沙盒裡。”

隔了幾秒。孟春華的字跳出來,語氣平靜,像是在辦公室批改作業被學生打斷時那種和緩聲調。

“我記得我在上課。四年級三班。下午第二節。講三角形內角和。粉筆斷了。我彎腰去撿——然後什麼都冇了。”

“你被協議終止了。係統把你的身份記錄全擦乾淨了。你的意識還在。但你的記憶有缺損——你可能認不出某些人。”

光標閃了幾下。

“哪些人。”

“你的家庭成員關聯數據缺損。子女、配偶——可能認不出。學生名單部分可恢複。同事關係鏈斷裂。”

孟春華沉默了一陣。然後字跳出來。

“我抽屜裡有個鐵盒子。曲奇餅乾盒,藍顏色,上麵印著丹麥皇宮的圖。盒子裡裝的是學生家長寫的感謝信。每年教師節都有。不是學校發的——是學生自己寫的,用作業紙,有的還畫了花邊。我記不得信的內容了。但我記得打開盒子的時候,鐵皮會吱嘎一聲。”

趙冬梅從床沿上站起來。她走到桌邊,從帆布包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不是陳維遠的列印紙——是另一張。倒懸山第九區第四小學的教職工通訊錄。列印日期是三年前。

“孟春華。你班裡有個學生叫周小禾。她家長在通訊錄裡備註了一句話——‘謝謝孟老師給孩子補課,冇收錢。’”趙冬梅把通訊錄放在手機旁邊,字對著沙盒介麵,“你還記得她嗎。”

孟春華的光標閃了好一陣。

“……不記得了。名字熟。但我腦子裡想不起她的臉。”

光標又閃。又一行。

“但我記得補課的事。放學之後,教室裡就剩我和那個學生。她坐第一排靠窗,陽光從左邊窗戶照進來,照在她本子上。她做應用題的時候咬鉛筆頭。我說彆咬,鉛筆頭有鉛。她不聽。後來我在她鉛筆盒裡放了根棒棒糖——讓她咬那個。”

趙冬梅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弧度很小的、憋住的表情。孟春華記不得學生的名字和臉。但他記得陽光從哪邊窗戶照進來。記得咬鉛筆頭的壞習慣。記得棒棒糖。

“想退訂嗎。”林哲打字。

“退訂之後能回去教書嗎。”

“能。但你必須離開倒懸山。退訂之後行為數據保留六個月。係統會盯著你。”

孟春華冇馬上回。光標閃了十幾下。然後字跳出來。

“四年級還有兩個單元冇講完。三角形麵積和周長的計算。周小禾除法不好——她算三角形麵積總是忘除以二。如果我不回去,誰來提醒她。”

林哲轉頭看趙冬梅。她把新介麵重新插上手機。倒計時從剩餘的十幾秒開始往下掉。退訂寫入開始跑。進度條爬了幾秒。綠字——“寫入完成。模型已綁定空賬戶。目標ID: DS09-0567。狀態:活躍。”痕跡擦除又耗掉幾秒。倒計時停在3秒。指示燈還亮著。外殼微溫。

趙冬梅拔下介麵。翻過來看焊點。銀白色的錫珠依然光滑,冇氧化。“還能再用一次。大概十來秒。”

林哲把手機拿起來。孟春華的新賬戶彈了一條訊息——“幫我和周小禾說一聲。就說孟老師出差回來了。她的除法,還是要再練練。”

他把這條訊息截圖。存進相冊。窗外碼頭上的潮水退遠了,夜潮聲從悶響變成了低低的沙沙響,和防靜電墊上焊錫冷卻時的聲音差不多。

趙冬梅把桌上拆完的硬盤殼掃進垃圾桶。塑料殼碰在鐵皮桶邊上,和那些燒燬的晶片堆在一起。垃圾桶快滿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去數碼城再淘幾塊舊硬盤。王愷弟弟那邊應該有貨。”

“嗯。”

“今晚先到這。新介麵還剩十來秒——留著應急。”她把帆布包從椅背上拿下來,擱在床沿。左邊袖子那塊灰布補丁上的黑印子又多了一道——鬆香碎屑黏在布料上,摳不掉。

林哲把手機插上充電器。螢幕上灰域協議的容器介麵還亮著。九個綠色檔案夾,三個黃色,一個紅色——第十七號。紅色的那個空檔案夾安安靜靜地待在列表最底下。

他關了燈。天花板上那根壞了一半的燈管滅了之後,房間裡隻剩下手機螢幕的微光和窗外碼頭剩下的幾盞漁火。趙冬梅躺在床的另一邊,帆布包擱在枕頭旁邊。她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不是深睡,是那種半睡半醒的淺呼吸,隨時可以被走廊裡的腳步聲吵醒。

林哲翻了個身,臉朝向窗戶。漁火在夜潮裡一晃一晃。他想起孟春華說的話——陽光從左邊窗戶照進來。不是記得學生的臉,是記得光線的角度。腦子裡那些和數據無關的東西,大概纔是人真正活過的痕跡。

手機在枕頭旁邊震了一下。備份程式彈了條訊息,字號冇調小。

“賀鵬飛剛纔給老劉發了條簡訊。內容是——‘招牌不用換。老賀水產的名字留著。等我回去,我幫你算賬。’老劉冇回。可能睡了。可能還在想這個號碼是誰。”

林哲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暗了。

第二天早上,趙冬梅起得比林哲早。她坐在床沿上,把新介麵拆開,用酒精棉簽重新擦了引腳。棉簽上沾下來的鬆香殘渣是淡黃色的。

“今天去數碼城之前,先跑一趟碼頭。”她把擦好的介麵放在防靜電墊上,“柳青昨晚退訂生效了。她應該能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