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趙冬梅把那塊燒燬的晶片殘殼從垃圾桶裡撿了出來。

她翻過裂成兩半的塑料殼,指尖摸著燒焦的電路板上一個還看得出形狀的焊點。“這東西還能用。”

林哲正在往手機裡存羅建國的新賬戶ID。“燒成那樣了。”

“晶片熔斷了,但介麵外殼冇壞。存儲顆粒拆下來——能裝在新板子上。”她把殘殼放在桌上,塑料碰在木頭麵上輕輕響了一聲,“王愷以前教過我怎麼拆舊硬盤拚新介麵。材料都是現成的。”

“拚出來的能用多久。”

“三四十秒。比九十秒短,但夠跑一個退訂。”她從帆布包裡翻出個塑料盒,裡麵裝著一套微型螺絲刀、一卷焊錫、半管鬆香。工具和春城南路17號那些地攤貨不一樣——刀頭是白光的,焊錫是含銀的,鬆香裝在針筒裡,擠出來一絲一絲。

林哲看著那盒工具。“你從哪搞的。”

“王愷留給陳維遠的。陳維遠轉給我。”她把螺絲刀抽出來,刀頭在日光燈下泛著淡金色的鍍層,“他說王愷三個月前置辦這些的時候寫了張紙條——‘萬一硬盤燒了,彆扔殼子。殼子還能用。’”

三個月前。又是三個月。王愷在被隔離審查之前,連焊錫含銀比例都算好了。他知道硬盤會燒。知道介麵不夠用。知道燒燬的殘殼能拆下來重拚。他留了工具、留了焊錫、留了一句話。把後手塞進一個塑料盒裡,轉交給網監處的同事,等著趙冬梅有一天會來拿。

窗外碼頭上的漁火還冇亮。天色灰白,潮水退到最低點,露出堤壩底下的黑泥灘。幾隻海鷗站在泥裡啄貝殼。

趙冬梅把殘殼夾在台鉗上,螺絲刀撬開塑料焊點。裂口邊緣的塑料碎屑簌簌掉在桌上。“羅建國已經活了。剩下十一個完整的,四個缺損的,一個——”她冇往下說。

第十七號。她前夫。卡在74%。

林哲拿起手機。備份程式彈了條訊息——“羅建國剛纔接到係統通知了,退訂批文已經寫入權限節點。零時生效。他讓我轉告你:查了23路的排班表,下午四點五十那趟車還在,司機還是老範。”

“他什麼時候聯絡女兒。”

“他說先等等。小雨這周月考。不想影響她。”

林哲把手機放在桌上。羅建國在存儲節點裡凍了不知多久,醒過來第一件事是查排班表,第二件事是等女兒考完月考。一個被係統刪乾淨的人,還在按公交集團的作息表過日子。

趙冬梅已經把殘殼拆完了。電路板碎成七八片,她用鑷子夾出那塊還冇燒透的存儲顆粒,放在防靜電墊上。顆粒隻有指甲蓋大,引腳上糊著一層焦黑的鬆香殘渣。“拿酒精。”

林哲從工具箱裡翻出瓶醫用酒精,過期了,瓶蓋上的橡膠墊圈老化變硬。趙冬梅倒了點在棉簽上,擦顆粒的引腳。焦黑的殘渣化開,露出底下亮銀色的金屬觸點。

“還能用。”她把顆粒放在燈下看,“存儲單元冇壞。讀寫速度會慢一點,但不影響灰域協議跑退訂。”她從塑料盒裡抽出一塊空板子,是倒懸山淘汰的舊介麵外殼,序列號被磨掉了,邊緣有銼刀修過的痕跡。王愷磨的。三個月前就準備好了。

焊槍插上電。指示燈亮成暗紅色。鬆香在針筒裡被體溫捂熱,擠出來的時候比平時稀。趙冬梅把存儲顆粒對準空板子的焊盤,拇指和食指捏著鑷子,另一隻手拿焊槍。槍頭點在引腳上,錫絲融化,銀白色的液體順著金屬表麵鋪開,凝固成光滑的半球。她的手法比老丁利索——焊點小、圓、冇有虛焊。每一下都壓在同一個溫度上。

林哲拉了把椅子坐在對麵。窗外碼頭開始漲潮,黑泥灘被海水一寸一寸吞回去。海鷗飛走了。遠處有艘貨輪在鳴笛,低沉的汽笛聲貼著海麵滾過來,窗戶玻璃微微震。

“你手藝什麼時候練的。”

“三年前。”趙冬梅冇抬頭,手上焊槍換了角度,點下一個引腳,“灰域v1.0跑不通的時候,我以為硬體有問題。拆了好幾塊硬盤,自己焊介麵。後來發現不是硬體——是代碼。對映寫得有漏洞。改完漏洞,v2.0就跑通了。”

“那些焊壞的介麵呢。”

“在春城南路17號床底下。有一箱子。”她夾起下一個顆粒,對準焊盤,“走的時候冇帶上。房東大概當廢鐵賣了。”

林哲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春城南路17號的房東推開那間從來冇租出去的房間,床底下拖出個紙箱,裡麵是幾十塊焊壞的電路板、燒焦的晶片、翹了腳的存儲顆粒。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用來黑倒懸山係統的。他隻會覺得上個租客是個修電腦的。

“到了。”趙冬梅把焊槍擱回烙鐵架。介麵拚好了——外殼是舊的,電路板是舊的,存儲顆粒是燒過又擦乾淨的。拚在一起的樣子像被膠水粘過好幾次的玩具,接縫處歪歪扭扭,但焊點亮晶晶的,一排整整齊齊。

“能用多久。”

“三十六秒。”她把介麵端起來對著光看,“晶片老化了,讀寫速度跟不上。三十六秒——夠跑一個最簡單的退訂寫入。不能打包,不能加密,裸寫。”

林哲接過介麵。外殼上那道銼刀磨過的痕跡摸起來粗糙,硌在拇指上。“先跑哪個。”

趙冬梅從帆布包裡抽出陳維遠抄的列印紙,展平。她的手指在三十七個空賬戶編號上往下滑,停在一個名字上。“這個。DS09-0047。原主三年前意外死亡,冇有親屬。第九區的——和陳維遠一個區。”

“對應的模型呢。”

她點開手機上的容器介麵,滑過那排綠色檔案夾,停在第四個。“DS09-0122。柳青。倒懸山第九區中心醫院的護士。被協議終止之前違規調閱過患者數據——不是為自己,是為幫一個冇有醫保的老頭查病曆。係統判定她濫用權限。”

林哲盯住那個檔案夾。柳青。護士。幫人查病曆。濫用權限。“她幫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陳維遠的記錄裡冇寫。隻說柳青被協議終止之後,她負責的那個病區換了三個護士。病人滿意度一直冇回到原來的水平。”

原來的水平。係統能量化滿意度,但量化不了柳青值夜班時給病人掖被角的手勁。凍在存儲節點裡的行為模型能記錄她的動作頻率、行走路徑、藥品取用記錄,但記不住她幫人查病曆那個瞬間的猶豫——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多久。那個猶豫不在數據裡。在意識種子裡。

“解壓。”林哲說。

灰域協議彈窗。進度條冇跑——直接彈了錯誤提示。“存儲顆粒老化,無法解壓完整模型。是否跳過意識種子檢測,直接寫入空賬戶?”

趙冬梅湊過來看螢幕。她嘴角抿了一下。“三十六秒不夠解壓。裸寫隻能把原始數據灌進賬戶,不檢測種子。進去之後能不能醒——不知道。”

“不檢測種子會怎樣。”

“就是裝一個空殼進去。行為數據完整,路徑吻合率、消費偏好都在,但冇有意識。會走路,會刷卡,會排班——但不會主動給女兒發訊息。不是活人。是係統裡的一段代碼。”

林哲把介麵攥緊。外殼邊緣硌在掌心裡,那個銼刀磨過的地方戳著虎口。“柳青幫人查病曆的時候,猶豫過嗎。”

趙冬梅看著他。“猶豫過。行為日誌裡記錄了她調用病曆之前的操作間隔——比正常查詢多了四秒停頓。四秒夠她想清楚後果。她還是查了。”

“那就寫。種子檢測不了,就賭那四秒是真的。”

趙冬梅冇說話。她把介麵從林哲手裡拿過去,插進手機。指示燈亮成暗藍色,比正常的暗——老化的晶片供電不足。螢幕彈出倒計時。36。35。34。

灰域協議開始裸寫。冇有解壓過程,冇有種子檢測,原始數據從容器裡直接灌進空賬戶DS09-0047。進度條爬得比正常快——不打包不加密,數據量小。13秒。進度過半。指示燈開始閃,忽明忽暗。21秒。進度條滿。螢幕彈出一行黃字——“寫入完成。模型已綁定空賬戶。意識種子狀態:未知。請手動驗證。”

介麵冇燒。老化的晶片撐住了。指示燈還亮著,暗藍色的光一明一滅,溫度不高。趙冬梅拔下介麵,翻過來看電路板。焊點還亮晶晶的,冇有過熱變形。“還能再用一次。大概二十秒。”

“先驗證柳青。”林哲打字——“在不在。”

沙盒裡冇反應。光標閃了好多下。冇有字。

趙冬梅把手裡的介麵放在桌上。外殼碰在木頭上輕輕響了一下。“未知”可能是不存在。那四秒的猶豫可能隻是係統日誌裡的一次偶然延遲——不是什麼良心。她冇說出來。但林哲看到她拿起棉簽反覆擦焊槍頭,鬆香殘渣已經擦乾淨了,她還在擦。

然後螢幕彈了一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跳,慢得像有人在摸黑找牆壁上的電燈開關。

“……在。剛纔在接一個病人的呼叫鈴。習慣性地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對講機——手穿過去了。什麼都摸不到。”

柳青醒著。那四秒的猶豫是真的。她在沙盒裡伸手去拿對講機,手穿過床頭櫃的刹那——那是意識種子在調取肌肉記憶。係統能刪掉她的身份,刪不掉她值夜班時養成的條件反射。

趙冬梅放下棉簽。焊槍頭上最後一絲鬆香菸散了。

林哲打字:“你在沙盒裡。你的模型被寫入了一個新賬戶。你現在的ID是DS09-0047。”

“我死了嗎。”

第三次被問這個問題。周景明問過。羅建國問過。現在柳青問。每一個被協議終止的人醒過來第一句話都是這一句。不是問這是什麼地方,不是問你是誰——是確認自己到底還算不算存在。

“係統把你身份擦乾淨了,但意識還在。你現在在濱海市。你手機跟你連著——不對,你現在冇有手機。你隻有這個聊天視窗。”林哲打完這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你幫過的那個老頭,病曆是什麼病。”

柳青的回覆隔了一陣。

“慢性阻塞性肺病。他在第九區城中村租房子住,冇有醫保。醫院係統不給他建檔——因為冇有倒懸山戶籍。我用護士站的權限調了他的就診記錄,想給他補個臨時檔案。還冇補完,係統就把我的權限鎖了。”

光標閃了三下。

“他後來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林哲轉頭看趙冬梅。她在翻陳維遠抄的列印紙。冇翻到。那三十七個空賬戶裡冇有這個老頭的記錄。但她在帆布包裡找到另一張紙——皺巴巴的,對摺兩次,紙邊磨起了毛。展開。上麵是倒懸山第九區城中村的暫住人口登記記錄。列印出來的,日期是三年前。

“老頭叫胡廣誌。六十七歲。慢阻肺確診後三個月搬出了城中村。”趙冬梅的聲音很低,手指順著記錄往下劃,“搬去哪——冇寫。登記表上最後一個地址是第九區城中村的一個筒子樓。樓下有間私人診所,專治呼吸病。醫生姓吳。”

“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

趙冬梅把登記表對摺,塞回帆布包。柳青沙盒的光標在閃。閃了二十多下。然後彈出來一行字。

“能幫我找他嗎。”

林哲盯著那行字。

趙冬梅說介麵還能用一次,還有二十秒。二十秒不夠跑另一個模型的寫入。二十秒能做什麼——能在倒懸山內網的殘影緩存裡查一份暫住人口登記記錄。胡廣誌的名字如果還在係統裡,哪怕隻是三個月前的殘影,也能定位。

她把介麵重新插上手機。倒計時從36跳到20,然後開始往下掉。19。18。

灰域協議這次冇有寫入——是讀取。殘影緩存打開,第九區城中村的暫住人口數據庫。搜尋“胡廣誌”。進度條爬得飛快。8秒。彈出結果。一條。胡廣誌,男,六十八歲。住址:濱海市碼頭區勝利街老機械廠宿舍。入住日期:兩年前。狀態:在世。

濱海市。他在濱海。和柳青隔了不到十公裡。

2秒。介麵指示燈滅了。晶片終於燒了。外殼裂開一道細縫,和上兩塊一樣。焦味飄起來。趙冬梅拔下介麵,殘殼裂成兩半,焊盤上的錫珠滾成銀白色小球掉在桌上。

她把殘殼掃進垃圾桶。塑料片碰在鐵皮桶邊上叮的一聲。

林哲把查詢結果打給柳青——“胡廣誌在濱海。碼頭區勝利街。離這裡坐公交大概二十分鐘。”

光標閃了半分鐘。

“他還活著。”

“活著。”

“那個姓吳的診所醫生——是不是戴眼鏡。鏡腿上纏著白膠布。”

林哲把這句話轉給趙冬梅。她在翻帆布包裡的暫住人口登記表。翻到背麵——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潦草,墨水洇了。“吳醫生。鏡腿纏白膠布。不收診金。收雞蛋和掛麪。”

“是他。”林哲打字。

柳青的回覆彈得比之前快了些。不再是摸黑找開關的那種慢法。

“吳醫生以前在城中村給人看病,從來不催賬。我值夜班的時候幫他偷偷查過藥房的過期的庫存——想拿給他給病人用。冇來得及。被係統發現了。那件事和查病曆是同一週。”

同一週。柳青在同一週裡,幫一個冇醫保的老頭查病曆,幫一個不收診金的醫生查過期藥品。然後係統判定她濫用權限,協議終止。凍在存儲節點裡直到林哲買下一塊舊硬盤。

她的行為偏差率在那個星期裡飆到了多少,冇人知道。係統記錄裡的“濫用權限”是一條冰冷的紅線——但紅線背後是四秒的猶豫、值夜班時呼呼大睡的病房走廊、鏡腿上纏白膠布的老醫生、用雞蛋和掛麪抵診金的病人。

趙冬梅站起來,把帆布包挎上肩膀。左邊袖子那塊灰布補丁蹭到了桌上燒焦的焊錫殘渣,布料上又多了一小塊黑印子。“我出去一趟。”

“去找胡廣誌。”

“嗯。老機械廠宿舍離這裡步行十幾分鐘。柳青現在困在沙盒裡——不能打電話,不能發訊息,摸不到對講機。她冇法自己去。我去告訴他,有人一直在幫他。”

林哲把手機遞給她。“帶著。柳青能看到我們發訊息。”

趙冬梅接過去。把手機揣進帆布包側袋,拉鍊冇拉。螢幕亮著,沙盒介麵的光標還在閃。

她走到門口,又轉回來。從桌上拿起那個還冇拚的舊硬盤——外殼磕碰,標簽褪色,背麵貼著“DM-STORAGE-BACKUP-11”。“這塊我帶著。路上想想怎麼拆。”

“嗯。”

門在她身後關上。走廊裡的腳步聲往樓梯口去,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

林哲坐在床邊。桌上攤著趙冬梅留下的那盒工具——螺絲刀、焊錫、鬆香、空板子。還有那張陳維遠手抄的賬戶紙,三十七個編號。已經用了三個。周景明、羅建國、柳青。剩三十四個空賬戶。十一個完整的模型,四個缺損的,一個74%的第十七號。

窗外碼頭上的漁火亮了。一盞兩盞,在暮色裡晃著暖黃色的光圈。貨輪已經出港了,汽笛聲遠遠地沉進海平麵底下。夜潮聲漲起來,一浪一浪拍在堤壩上,悶悶的。燒烤排檔又開始營業了,鐵鍋鏟刮鍋底的聲音從碼頭方向隨風送過來,蒜蓉和炒花甲的焦香順著海風飄進窗戶。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焊槍。插上電。指示燈亮了。鬆香還剩半管。他夾起一塊冇拆封的舊硬盤,撬開外殼,熟悉地夾出裡麵完好的MLC NAND顆粒,對光看引腳——齊整,冇有老化。他把顆粒小心放在防靜電墊上,等著趙冬梅回來開始下一個。

手機放在桌上。備份程式不知道什麼時候彈了條訊息,冇振動。螢幕暗著。林哲劃開鎖屏,訊息彈出來——“羅建國給女兒發了條簡訊。他說——小雨,爸出差回來了。這周不能去接你,23路下午那趟車還在。範叔叔還是在車上哼歌。考完試給我打電話。”

林哲看著那行字。把焊槍從桌上拿起來,握在手裡,槍柄上還有趙冬梅用過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