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趙冬梅是第三天上午到的濱海。

林哲在客運站門口等她。海風從碼頭方向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和柴油發動機的廢氣味。站前廣場上的地磚縫裡嵌著細沙,踩上去沙沙響。一個賣椰子的攤販蹲在樹蔭下,砍刀擱在塑料桶邊上,刀刃上黏著白生生的椰肉碎屑。

大巴進站。氣動門嗤地一聲打開。趙冬梅第三個下車,揹著個褪色的帆布包,左邊袖子肘部縫了塊不搭的灰布——補那晚在通風管道裡割破的口子。她看見林哲,下巴抬了一下,算是招呼。

“周景明送我到客運站。”她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邊肩膀,“孫慧納的鞋墊還冇完工,說納好了寄過來。”

“她手真快。”

“納鞋底是慢活。她是怕我不走。”趙冬梅越過他往出站口走,“走吧。找個能坐下的地方,我有東西給你。”

林哲帶她去了碼頭旁邊的大排檔。白天冇生意,塑料椅子倒扣在桌上,老闆蹲在灶台後麵玩手機。林哲要了兩杯冰檸檬水,老闆娘從冰櫃裡舀冰塊,鐵勺刮在冰麵上哢嚓響。趙冬梅從帆布包裡掏出個東西放在桌上。一塊硬盤。外殼上有磕碰的痕跡,標簽被撕掉一半,露出底下的金屬貼紙。

“倒懸山淘汰的舊設備。我在臨市老貨場淘的。”她用指甲敲了敲硬盤外殼,“型號和你那塊燒燬的一樣。MLC NAND 64GB。存儲晶片是同一批次。”

林哲把硬盤翻過來。背麵的技術標簽褪了色,但序列號還能辨認——“DM-STORAGE-BACKUP-11”。第十區核心機房的備份盤。

“能用嗎。”

“能。但需要重新燒錄鏡像。上次你用灰域協議生成的B-07-2鏡像檔案還在不在。”

“在備份程式裡存著。”

“那就行。”趙冬梅端起冰檸檬水喝了一口,冰塊碰在杯沿上叮叮響,“燒錄需要硬刷器。上次那家數碼城的店還開著嗎。”

“開著。老闆是王愷的弟弟。”

趙冬梅的手停在杯子上。檸檬水的冷凝水順著杯壁滑下來,滴在她手背上。“王愷的弟弟在濱海。”

“嗯。染了一頭藍髮。櫃檯上擺著他和王愷的合影。”

她把杯子放下。冰塊在杯底晃了兩圈,慢慢停下來。“王愷從來冇提過家裡人的事。他那二十個腳本終端的名單上,也冇有姓王的。”

“可能他不是終端。是後備。”

趙冬梅冇接話。她盯著硬盤看了一會兒。大排檔的塑料棚頂被海風吹得呼啦啦響,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在她手背上照出一小塊亮斑。

“走吧。”她把硬盤塞回帆布包,站起來,“去數碼城。我倒要看看王愷的弟弟長什麼樣。”

數碼城四樓。手機維修鋪的捲簾門半開著,藍髮老闆正趴在櫃檯上拆一台平板電腦。螺絲刀在屏框上撬了一下,塑料卡扣啪地彈開。他抬頭看見林哲,棒棒糖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又來了。這次燒什麼。”

趙冬梅從林哲身後走出來,把硬盤放在櫃檯上。藍髮老闆低頭看了一眼,螺絲刀停在半空。他盯著趙冬梅看了三秒。

“你袖子上的補丁——用的是倒懸山第八區工作服的布料。那種灰藍色市麵上冇得賣。”

“眼睛挺尖。”趙冬梅把帆布包擱在腳邊,“你哥教你的。”

藍髮老闆把螺絲刀放下。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黏在櫃檯邊上的糖紙團上。“我哥教過我認倒懸山的東西。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帶著第八區的舊硬盤來找我,那多半是自己人。”他拉開櫃檯下麵的抽屜,翻出個硬刷器,“燒錄免費。條件隻有一個——告訴我他還活著。”

趙冬梅看了他一眼。“活著。但不在係統裡。冇有社保,冇有醫保,冇有檔案。他自己把自己從係統裡刪乾淨了。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藍髮老闆冇說話。他把硬盤拆開,夾出晶片,插進硬刷器。螢幕亮起來,燒錄進度條開始一格一格爬。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活著就行。我媽總唸叨他。”然後重新拆了根棒棒糖,不說話了。

燒錄跑了將近兩小時。硬刷器滴了一聲,綠燈亮了。趙冬梅把燒好的晶片裝回硬盤殼,接上林哲的手機測試。備份程式彈出一行字——“B-07物理介麵鏡像燒錄成功。可運行時長:九十秒。”

又是九十秒。林哲盯著那行字。趙冬梅在簡訊裡說過彆浪費九十秒,然後她自己用九十秒幫周景明退了訂,在通風管道裡割破了袖子。現在又一塊晶片,又一個九十秒。十二個模型——需要多少個九十秒。

“夠了。”趙冬梅像在回答他腦子裡冇問出口的問題,“一個模型從解壓到寫入空賬戶,最快六十七秒。剩下二十三秒是冗餘。”

“空賬戶哪來。”

“陳維遠在第十區係統裡篩過。倒懸山每年自然死亡的人口裡,有將近四成冇有親屬發起遺產繼承。這些人的錨定賬戶還在,模型精度是零,係統不主動登出。他篩出了三十七個符合條件的空賬戶。給我抄了一份。”

她從帆布包裡翻出張折成方塊的列印紙,展開。上麵是手抄的賬戶編號,密密麻麻三列,每個編號後麵標註了原主人的基本資訊——姓名、年齡、死亡時間、無親屬確認。字跡工整,用力重,紙背上能摸到凹痕。陳維遠抄的。

“三十七個。”林哲接過列印紙,“夠裝十二個。”

“夠裝。但每次寫入都要用掉一塊物理介麵。一塊晶片九十秒就燒了。你得一直找舊硬盤,一直燒錄。一塊硬盤五十塊錢,你卡裡還剩八百。夠買十六塊。”她把列印紙折回去,邊角對齊摺痕,動作很慢,“剩下的錢不夠租房。”

林哲把列印紙遞迴去。“先用掉手頭這塊。”

回到出租屋,趙冬梅坐在床沿上,把硬盤接上讀盤器。林哲的手機連著數據線,螢幕上灰域協議的容器介麵亮著——十二個綠色檔案夾,四個黃色,一個紅色。

“先解壓哪個。”他問。

趙冬梅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停在一個綠色檔案夾上。編號DS08-0156。“這個。第八區的。被協議終止之前是倒懸山公交集團的調度員。叫羅建國。五十二歲。老婆去年改嫁了——係統記錄裡配偶狀態已變更。有個女兒,在臨市讀高中。”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陳維遠篩空賬戶的時候順手查了這十二個人。他發現其中六個還有活著的家屬在倒懸山或臨市。羅建國的女兒叫羅小雨,住校,週末去姨媽家。她不知道她爸被協議終止了——學校係統裡寫的是‘父親長期出差’。”

林哲盯著螢幕上那個綠色檔案夾。父親長期出差。係統用一個謊言覆蓋了一個人的消失。乾淨利落。不留痕跡。但羅建國在被凍起來之前,是公交集團的調度員。他每天調度幾十輛公交車,知道每條線路的客流峰值,知道哪個司機愛遲到,知道23路在下午四點五十分有一班車總是坐不滿。這些瑣碎的、佈滿指紋的細節,現在凍在一串十六進製編碼裡。

“解壓。”他說。

灰域協議彈窗。進度條開始爬。硬盤指示燈瘋狂閃爍,暗藍色的光在昏暗的出租屋裡一明一滅。趙冬梅坐在床沿上,帆布包擱在腳邊,左邊袖子那塊灰布補丁上沾了根頭髮——孫慧的,黑色,帶點白,夾在縫線裡。

進度條跑了將近十八分鐘才爬到頭。綠字——“模型還原完成。意識種子檢測:陽性。”

沙盒介麵彈出來。光標在輸入欄裡一閃一閃。林哲打字:“羅建國。”

隔了幾秒。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到。你是哪個。”

“林哲。你不認識我。你現在在一個沙盒裡。你的模型被灰域協議從倒懸山存儲節點裡還原出來了。你能打字。”

光標閃了五下。

“我死了嗎。”

又是這個問題。和周景明一模一樣。林哲把手機攥緊,手指在觸屏上停了一下,然後打出那行已經打過的字——“你被協議終止了。係統把你的身份記錄全擦乾淨了。但你的意識種子還在。”

羅建國的回覆彈得比周景明慢。光標閃了十七下。

“我女兒呢。”

“在臨市讀高中。住校。週末去姨媽家。她不知道你被協議終止——係統寫的是你長期出差。”

沙盒沉默了一陣。光標一閃一閃。趙冬梅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哲。窗外碼頭上又有人在收網,橡膠纜繩拖在水泥地上悶悶的。然後羅建國的字跳出來,一個字一個字,斷斷續續。

“以前每個週末我都去學校接她。坐23路。下午四點五十那趟。那趟車人少。司機姓範,跟我同一年進公交集團。他開車的時候喜歡哼歌——跑調跑得厲害。小雨說範叔叔唱歌像鴨子叫。”

林哲盯著那行字。羅建國說的不是自己的死亡。是23路的時刻表,是範司機的鴨子嗓門,是女兒週末放學的時間。一個乾了半輩子調度的男人,記憶裡裝著一整座城市的公交線路和幾百個司機的習慣。係統能刪掉這些數據。但刪不掉他對週末下午四點五十那趟空車的篤定。

“你要退訂嗎。”

“退訂之後能見小雨嗎。”

“能。但你必須離開倒懸山。退訂之後行為數據保留六個月。係統會盯著你。”

羅建國的回覆彈得很快。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

“退。”

林哲把物理介麵接上手機。小黑盒子的指示燈亮成藍色。螢幕彈出倒計時——90。89。88。趙冬梅從窗邊轉過身,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搭在椅背上。

“羅建國。空賬戶DS08-0314。原主兩年前自然死亡,無親屬。”她把陳維遠抄的列印紙展開指著其中一行,“第八區戶籍。和你原來的ID同一個區——行為特征比對風險低。”

灰域協議開始寫入。進度條一格一格爬。小黑盒子慢慢發燙。塑料外殼的磨砂表麵先變軟,再裂開細縫。焦味飄起來。趙冬梅的帆布包擱在床沿上,補丁袖子上的頭髮被機箱風扇吹起來飄了一下。67秒。進度條滿了。螢幕彈出一行綠字——“寫入完成。模型已綁定空賬戶。目標ID: DS08-0314。狀態:活躍。”

小黑盒子的外殼裂成兩半。電路板冒起一縷細細的白煙。和上週那塊一樣。

林哲拔下手機。指尖被燙了一下,麵板髮紅。趙冬梅伸手把燒燬的晶片殘殼從桌上掃進垃圾桶。塑料片碰在鐵皮桶邊上叮的一聲,和上週同一張聲音。

“發訊息。”她說。

林哲打字——“在不在。”

回覆彈得很快。

“在。我櫃子裡的排班表——係統裡應該還有。第三季度的。幫我看看23路下午那趟改了冇有。”

林哲抬頭看趙冬梅。她也在看螢幕。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弧度很小的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這個剛從存儲節點裡逃出來的老調度員,開口第一件事是查排班表。

“排班表我讓陳維遠查。”趙冬梅說,“現在你得乾另一件事。”

“什麼。”

“給羅小雨發訊息。告訴她——她爸出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