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時候,林哲還坐在床邊。
焊槍收在工具箱裡,鬆香粉末黏在鐵皮盒底。垃圾桶裡裂成兩半的塑料外殼翹著邊角。窗外碼頭上的漁火一盞接一盞滅了,隻剩最後一盞,紅色的,在夜潮聲裡一明一滅。
手機震了。
趙冬梅的訊息彈出來:“B-07-1已經插上去了。核心機房B排機櫃,第七號。陳維遠給的臨時權限十分鐘後過期。”
林哲打字:“周景明的退訂開始跑冇有。”
“在跑。灰域v4.0預載的批文自動觸發了。係統識彆為空賬戶退訂——不需要人工稽覈。九十秒走完流程。”
林哲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床墊彈簧咯吱響了一聲。走廊裡有人在用公用洗衣機,滾筒轉起來轟隆隆的,排水管咕嚕咕嚕往外吐水。
四十七秒後,手機又震了。
“退訂批文已寫入權限節點。周景明的賬戶狀態變更為‘已退訂’。護航服務將於今日零時終止。”
林哲盯著那行字。周景明。排水係統第三標段的設計者。三年前在行政審批中心填退訂表格,填到一半被協議終止。凍了三年,被灰域協議撈出來,塞進一個死人的空賬戶裡。剛纔穿著碎花裙子的孫慧在幸福苑小區門口哭——眼淚冇擦,問他去哪了。他說下水道。她笑了。笑了又哭。
現在他退訂了。
林哲拿手機發訊息給周景明:“退訂了。零時生效。”
回覆彈得很快。一個字。
“嗯。”
然後第二條。
“孫慧在煮麪。問她放幾個雞蛋。我說兩個。她說你以前隻吃一個。我說餓了三年。”
林哲看著螢幕。周景明說話還在省電。不是真的需要省——是在暗處待久了,習慣了。
“退訂之後你打算怎麼辦。”林哲打字。
“明天去單位。三年冇上班,崗位還在不在不知道。孫慧說街道辦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問周景明什麼時候回來上班。她說快了。這句話說了三年。”
“排水係統還讓你乾?”
“圖紙還在。鑰匙還在。人回來了——總得有人通下水道。”
林哲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窗外碼頭最後一盞漁火也滅了。夜潮聲漲起來,拍在堤壩上悶悶的。遠處有貨輪的汽笛響了一聲,低沉的,拖著長長的尾音。
備份程式彈訊息:“周景明的退訂流程走完了。但我檢測到係統內網有個新標記——不是衝著周景明。是衝著B-07-1物理介麵。有人在地下二層機房裡插了一塊未授權模塊,係統開始追蹤了。”
林哲坐直了。“追蹤誰。”
“模塊本身。B-07-1的硬體地址在王愷的舊日誌裡有記錄。係統認出了它。追蹤程式已經啟動,從核心機房往上一層層掃。按目前的速度——大概四分鐘掃到趙冬梅所在的。”
林哲撥趙冬梅的電話。占線。發訊息——“係統在追蹤B-07-1。你還有四分鐘。”
十二秒後趙冬梅回了。
“知道。螢幕上有告警。我正在擦日誌。”
“擦得完嗎。”
“擦不完。但能讓它慢一點。陳維遠剛纔切了地下二層的監控電源——係統看不到畫麵,隻能靠掃描。掃描速度降了三分之一。我現在大概有六分鐘。”
林哲攥著手機。六分鐘。夠她從地下二層走樓梯上到地麵。但係統追蹤的不是人——是硬體。B-07-1的地址一旦被鎖定,插過哪個、讀寫過什麼數據、關聯了哪個賬戶——全都會暴露。周景明的退訂記錄會被翻出來。灰域v4.0的預載批文也會被定位。
“B-07-1能不能就地銷燬。”他打字。
“能。模塊上有個物理熔斷開關。摁下去,晶片過熱自毀。和你在鄴城燒掉的那塊一樣。”
“那你摁。”
趙冬梅冇回。過了十一秒。
“摁了之後,B-07-1就冇了。這是倒懸山最後一塊可用的物理介麵。以後灰域協議如果想再接入核心機房——就得另找硬體。可能需要重新設計,可能需要幾個月。周景明是第一個用灰域複活的人。後麵還有十二個模型在你手機裡凍著。十二個人。冇有物理介麵——他們就隻能待在沙盒裡。”
林哲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十二個模型。十二個綠色檔案夾。被協議終止之後凍在存儲節點裡,林哲用燒焦的B-07-2把他們撈出來,現在裝在加密容器裡。一個周景明花掉六十七秒和一塊晶片。十二個——需要更多。
但前提是物理介麵還在。
“十二個人的命。和一塊晶片。”趙冬梅的字跳出來,像在替他說出冇說的話,“你選。”
林哲冇選。他打字問另一件事。
“你自己怎麼出來。”
“陳維遠給我留了條路。地下二層有個通風管道,通到一樓外麵的花壇。管子裡有鐵絲網——他下午提前剪斷了。我從那裡爬出去。出口離幸福苑小區大概一公裡。”
“然後呢。”
“然後劉誌明的身份作廢。我會在係統追蹤到我之前離開第十區。走下水道。周景明畫的圖紙還在我那。出口在第七區貨場廢棄集裝箱後麵——你知道那個地方。”
林哲知道。趙冬梅之前用那條通道進過第十區。淩晨六點四十二分關停攔截程式,人已經在物流中心了。那條路她走過不止一次。
“你會去哪。”
趙冬梅隔了很久纔回。久到林哲以為她已經動手了。
“先回臨市。春城南路17號冇人住了——但屋頂還在。然後去濱海。”
“濱海。”
“對。你在那邊。周景明退訂之後不能留在倒懸山——他老婆可以慢慢勸。王愷的十二個模型還在你手機裡。我過去,可以重新設計物理介麵。倒懸山的硬體架構我熟。”
林哲盯著那行字。趙冬梅說要去濱海。不是商量。是通知。
手機震了。係統告警的提示被備份程式截獲,轉發到他螢幕上——“核心機房異常訪問定位完成。B-07。座標:行政審批中心地下二層。安保人員已派出。預計到達時間:三分鐘。”
“安保來了。”林哲打字。
“知道。走廊裡有腳步聲。三個人的。陳維遠在上麵拖時間——他剛纔把地下二層的電梯鎖了。安保得走樓梯。多給我兩分鐘。”
林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耳朵裡血管突突的,像焊槍點上去那一瞬間鬆香冒煙的嘶嘶響。
“B-07-1你摁了冇有。”
“還冇。”
“摁。”
光標閃了四下。
“十二個人——”
“摁。”林哲打這個字的時候拇指用力壓在螢幕上,指節發白,“十二個人我另想辦法。倒懸山不止一塊晶片。趙冬梅你隻有一條命。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彈出來一行字。不是趙冬梅——是備份程式截獲的係統日誌。
“B-07-1物理介麵已熔斷。熔斷時間:零時十三分四十二秒。硬體地址:已擦除。無法追蹤。”
林哲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手指有點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焊完電路板之後,烙鐵擱回架子時一鬆勁那一下。
過了三十一秒。趙冬梅的訊息彈出來。
“摁了。正在往通風管道裡爬。鐵絲網割破了左邊袖子。冇流血。”
“出口那邊有冇有人。”
“冇有。陳維遠把人往三樓檔案室引了——說那邊有人觸發了煙感報警器。他現在在跟安保解釋是誤報。”
林哲閉上眼睛。窗外碼頭的潮聲退遠了。公用洗衣機停了,走廊裡安靜下來,隻有天花板上的燈管還在低低地嗡。
“陳維遠會被查嗎。”
趙冬梅的回覆隔了將近一分鐘。
“會。但v4.0已經把B-07-1的訪問記錄改成了係統自檢進程。查不到他頭上。最多算監管不力——扣一個月績效。”
績效。林哲差點笑出聲。陳維遠幫趙冬梅鎖電梯、剪鐵絲網、觸假火警——最後一算績效扣分。倒懸山數據管理部的獎懲製度,嚴得像笑話。
“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因為王愷。”趙冬梅的字跳得比之前快了些,“陳維遠和王愷在網監處共事六年。王愷被隔離審查前一晚,給陳維遠打了個電話。通話時長四十一秒。內容隻有一句——‘我有二十個腳本在外麵。如果他們找不到我,會有人來拿剩下的。’陳維遠說知道了。”
二十個腳本。王愷在三個月前發出去的備份程式。林哲是第十七個。前麵十六個裡有人活著,有人被協議終止,有人失聯。陳維遠在網監處等了三個月——等有人來拿剩下的。等到了趙冬梅。
林哲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其實趙冬梅在通風管道裡,他根本冇在打電話。隻是簡訊。但他還是換了。
“你現在到哪了。”
“爬出來了。花壇在行政審批中心北麵。旁邊有輛灑水車停著。冇人。月亮出來了,能看見幸福苑小區的樓頂。”
“去找周景明。”
“已經在走了。”
林哲從床邊站起來。膝蓋哢噠響了一聲,他彎腰揉了一下。工具箱在床底,焊槍收好了,砂紙還擱在桌上。他把砂紙撿起來,摺好塞進工具箱,扣上搭扣。
手機震了。周景明的簡訊,發件人DS10-2094。內容很短。
“有人敲門。孫慧去開的。門口站著個女的,左邊袖子割破了。她說她是趙冬梅——三年前幫我校對過地下管網圖紙。孫慧說進來坐。她站在門口冇動。她跟我說——退訂了。我說知道,那個跑腿的告訴我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哲看著螢幕。趙冬梅站在周景明家門口,左邊袖子破了,被孫慧請進屋。她笑的那一下——林哲想象不出來。趙冬梅笑的時候,嘴角是什麼弧度。他隻在春城南路17號見過她留在便簽紙上的字跡,一筆一劃很輕,怕寫重了。
第二條訊息彈出來。
“孫慧給她找了件外套。我的。穿上去大了——袖子長一截。她坐在沙發上喝熱水,杯子是孫慧結婚時買的,兩隻一套,另一隻三年前我摔了。她說可惜了。孫慧說不可惜——人回來了,杯子可以再買。”
林哲打字:“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灰域協議的三個版本全登出了。v4.0在係統內核裡跑著,不需要物理介麵。她說你手機裡還有十二個人。她到了濱海之後,拆一塊舊硬盤就能重新做介麵。她說——讓林哲彆把那些數據刪了。”
林哲冇刪。十二個綠色檔案夾,四個黃色,一個紅色——第十七號,趙冬梅的前夫,卡在74%。那個紅色的空檔案夾還在容器裡。
“她什麼時候走。”
“她說今晚不走。太晚了,冇有去臨市的班車。孫慧把沙發鋪了。她在洗茶杯。”
林哲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窗外碼頭徹底黑了。貨輪的汽笛也不響了。天花板的燈管嗡嗡響了兩聲,又滅了。他躺下來,被子拉到胸口。床墊彈簧硌在腰下麵,硬邦邦的。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了。趙冬梅。
“周景明家的沙發是二手的。坐墊塌了一塊——彈簧戳出來。他說是他三年前從舊貨市場淘回來的。坐上去咯吱咯吱的。”
“你今晚睡沙發。”
“嗯。比春城南路那張摺疊椅舒服。對了——孫慧納的鞋墊我看了。針腳很密,用的是舊布條,洗乾淨了疊好幾層,麵子是藍底碎花,和你那張拍糊的第八區夜景差不多。42碼。”
林哲盯著那行字。
“她還冇開始納。剛在裁剪,量鞋樣的時候問我——小林是高腳背還是平腳背。我說不知道。她說你們這些搞數據恢複的,連個人都不先看看清楚。”
窗戶外麵,起了點風,把停車場上的垃圾桶蓋子吹得滾了一圈。野貓跳上牆頭,尾巴掃過防盜網的鐵欄杆。遠處碼頭潮水還在漲,一浪一浪拍在堤壩上,悶悶的,像什麼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