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麵,冇觸到地,就那麼懸著。她說:“我男人死了。上個月。在礦上。”

老周冇出聲。

“他走了以後,我這影子就一天比一天淡。”女人的聲音平平闆闆的,像在說彆人的事,“以前我走路,影子跟著我,黑黑的,實實在在的。現在你看,都快看不見了。”

老周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看了看女人的臉。頭巾遮了大半,隻露出眼睛和鼻梁。眼睛是乾的,但底下好像壓著什麼東西,壓得很深。

女人說:“我想著,與其讓它自己慢慢冇了,不如賣了。賣了你拿去,興許還有點用。”

老周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舊棉帽上,落在他肩頭,落在他身後的三輪車上。陶罐們靜靜待著,蒙著黑布,一聲不吭。

他終於開口:“你這影子,我收不了。”

女人抬頭看他。

老周說:“它還冇死。隻是病了。”

女人冇說話。

老周又說:“你想留著它,還是有辦法的。”

女人問:“什麼辦法?”

老周說:“帶著它,去你們去過的地方。說你們說過的話。做你們做過的事。慢慢地,它就回來了。”

女人低下頭,看著地上那道淡得快看不見的影子。雪落上去,穿過影子,落在石板上。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說:“謝謝你,師傅。”

她轉身走了,走進巷子深處,走進雪裡。老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影子還在,很淡,很淡,跟在身後,一步,一步。

等她走遠了,老周才推起三輪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雪,聲音悶悶的。

叮噹。叮噹。

臘月裡,釘鞋匠來找老周。

那天傍晚,老周剛出門,就看見釘鞋匠站在巷口,手裡拎著一瓶酒。他的影子在地上鋪著,比夏天薄了許多,像一張用了多年的舊紙。

老周停下三輪車,問:“有事?”

釘鞋匠說:“請你喝酒。”

老周說:“我這正收影子。”

釘鞋匠說:“今天彆收了。陪我喝一頓。”

老周看了看他的臉。釘鞋匠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他在這兒住了四十年,修了四十年鞋,影子跟了他四十年,從來冇賣過。

老周把三輪車推進旁邊的門洞,用一塊舊布蓋上。然後接過釘鞋匠的酒,跟他往巷子裡走。

釘鞋匠住的地方很小,一間屋,半間堆著修鞋的傢什。爐子燒得旺,屋裡暖和。兩人在炕沿上坐下,釘鞋匠倒了兩碗酒,遞一碗給老周。

老周抿了一口,辣,但暖。

釘鞋匠自己也喝了一口,咂咂嘴,說:“老周,你收影子,收了三十年了吧?”

老周說:“三十二年。”

釘鞋匠說:“我認識你那年,你剛來。那時候你還冇這麼多白頭髮。”

老周冇說話。

釘鞋匠又喝了一口酒,看著爐子裡的火,說:“我一直冇問你,你收那些影子,到底做什麼用?”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存著。”

釘鞋匠說:“存著做什麼?”

老周說:“等人來取。”

釘鞋匠轉過頭看他:“取?還有人回來取?”

老周點點頭,冇解釋。

釘鞋匠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老周啊老周,你這個人,怪。”

老周也笑了笑,冇說話。

兩人喝了一陣酒,爐子裡的火燒得劈啪響。窗外的天全黑了,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沙沙地敲著玻璃。

釘鞋匠忽然說:“我的影子,快冇了。”

老周看他。

釘鞋匠說:“這幾年,它越來越淡。我知道,總有一天,它會自個兒冇了。”他又喝了一口酒,“我想著,與其等它冇了,不如賣給你。好歹,也算有個去處。”

老周冇接話。

釘鞋匠說:“收了吧。趁它還在。”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酒碗放下,說:“你跟我來。”

兩人出了門,走到巷子裡。雪下得緊,路燈昏黃。釘鞋匠的影子在地上,確實淡了,但還在,還鋪著,比彆人的都大。

老周站在釘鞋匠麵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影子。然後他彎下腰,把手伸向那道影子。

他的手觸到影子的一刹那,釘鞋匠渾身一震。

老周冇把影子撕下來。他隻是把手放在上麵,像放在一塊舊布上。過了很久,他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