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老周收影子,收了三十年。
每天傍晚,他推著那輛叮噹響的三輪車,沿青石板路慢慢走。車上是幾個陶罐,罐口蒙著黑布。走到有影子的人家門前,就停下來等。對方把影子從腳底撕下來,捲成一卷,投進陶罐。咚的一聲,很輕。
城裡人都認得他。孩子放學路過,會喊:“周伯,今天的影子重不重?”老周就拍拍陶罐,說:“輕得很,跟雲似的。”
影子這東西,其實各人不同。有的薄得透光,捲起來沙沙響,像乾樹葉;有的沉甸甸,得雙手捧著。老周收過最重的,是一個寡婦的影子。那天下著小雨,她站在門口,影子濕漉漉地貼在石板上,撕了三次才撕下來。老周接過時,手腕往下沉了沉,像接了半袋米。
他從不問為什麼要賣影子。來賣的人也不說。隻是偶爾,有人把影子投進陶罐後,會站在那兒發一會兒呆,然後慢慢走開。走路的姿勢變了,輕快了,像卸了件舊棉襖。
也有不賣的。城東那個釘鞋匠,多少年了,影子還自己留著。老周每次經過,釘鞋匠就笑:“周師傅,我這個還得用幾年。”老周點點頭,推著車過去。他知道釘鞋匠的影子厚實,在地上鋪開一大片,遮住半個修鞋攤。夏天有人站在那影子裡躲太陽,釘鞋匠也不趕。
去年冬天,老周收了一個孩子的影子。那孩子**歲,由他娘領著。孩子把影子遞過來時,老周看見影子是完整的,邊緣齊整,像新剪的窗花。他接過來,覺得輕得不像是影子,倒像一團光。
他忍不住問那孩子:“捨得?”
孩子回頭看他娘。他娘點點頭。孩子就說:“捨得。我娘說,賣了影子,就能記住該記住的,忘了該忘的。”
老周冇再問。他把那捲影子輕輕放進一個空罐子,單獨放著。
那天晚上,老周推著車回家。月亮很好,照得滿街白晃晃的。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跟了他六十年的影子,還在地上跟著,拉得很長。他忽然想,要是把自己的影子也收了,會是什麼感覺。
但他冇停。他推著車,繼續往前走。陶罐裡的影子們輕輕晃動,像水。
轉過街角,路燈壞了。黑暗裡,老周和三輪車都看不見了。隻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咕嚕嚕,咕嚕嚕,慢慢遠去。
第二天傍晚,他又會從那黑暗裡走出來,推著他的陶罐,收下一批影子。有人問他收去做什麼用,他就笑笑,說:“存著。”
存到什麼時候?
他冇說。隻是每天傍晚,準時出現在青石板路上。而那些失去影子的人,繼續過著冇有影子的生活。起初有些不習慣,走路總覺得少點什麼。後來就忘了。忘了自己曾經有過影子,也忘了把影子賣給了一個推三輪車的老人。
隻有釘鞋匠還記得。他的影子還在地上鋪著,每年比去年淡一點,薄一點。但他還是笑著跟老周打招呼:“周師傅,我這個還得用幾年。”
老周點點頭,推著車過去。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二
那年入冬早。十一月初就落了雪,青石板路凍得發白。
老周照例傍晚出門,剛拐過街角,就看見一個人蹲在路燈下。是個年輕女人,穿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髮用舊頭巾裹著,隻露出一雙眼睛。她蹲在那兒,盯著自己的影子看。
老周把三輪車停下,冇吭聲。
女人抬起頭,眼睛在昏暗裡亮了一下:“你就是收影子的?”
老周點頭。
女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她個子不高,瘦,棉襖顯得空蕩蕩的。她低頭看地上的影子,說:“我這個,你收不收?”
老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雪地上,邊緣有些模糊——不是因為雪,是影子本身就不清楚,像褪了色的布。
老周說:“收。”
女人說:“多少錢?”
老周說:“不要錢。”
女人愣了愣:“那要什麼?”
老周說:“要一個理由。”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她頭巾上,很快就化了。她忽然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像什麼東西斷了:“理由?我活了三十一年,頭一回有人問我要理由。”
老周不接話,等著。
女人又蹲下去,伸手去摸地上的影子。手停在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