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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怔怔然望著天花板。
窗外的路燈投進來模糊的光斑。
像一隻隻沉默而陌生的怪獸。
一個人的異鄉,最初的興奮勁過後,空曠的茫然又悄無聲息地浮出來。
連著一根細細的、名為惶惑的絲線。
這三年來,他白天幫我在服裝城做批發,自己推銷盜版電影光盤,晚上去超市打零工,或是分揀快遞。
掙來的每一分錢,除了租房和吃飯之外,幾乎都填進了和我有關的開銷裡。
夜校學費、購買各類戲劇書籍的費用、和老師同門聚餐的社交費,不一而足。
我過意不去,讓他也去上個夜校,或找個師傅、學門手藝。
「付時,我算過了,錢是夠的,你得多花點在自己身上。」
他每次都搖頭:「夏夏,當演員是你從小的夢想啊,我又冇有夢想。所以,你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
他曾拉起我的手,從老家那條河邊跑走,後來又跑到廣州,一直向前,回頭笑著,要我快些跟上。
如今我真跑起來了,遠遠超過了他,跑到他目不能及的地方。
是不是因為他看不見那個終點,所以他鬆手了,停下了?
我這才後知後覺,對於付時來說,他現在也是在異鄉,也是一個人。
但不同於我有明確的奔頭,現在的付時,正行走在一個空虛的迷宮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終於模糊。
黏稠的黑暗裹挾上來,把我拖進那條熟悉的河。
村外那條泛著泥腥味的、渾濁的河。
河邊的野草長得半人高,遮掩住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十七歲的我放學回家,走在河壩邊。
殘陽如血,流進河裡。
那個總在這一帶轉悠的瘋老頭站在河邊,背對著我,褲子褪到膝彎,正掏弄著什麼。
我腳步一頓,想悄無聲息地溜過去。
可他好像背後長了眼睛,猛地轉過身,直直對上我的目光。
頓時,他翻開嘴唇,朝我露出裡頭黃黑的牙齒。
而他手裡捏著的醜陋物什,也因我站在高處而一覽無餘。
我胃裡一陣翻攪,轉身就跑。
可夢裡的腿像灌了鉛,慢動作一般,怎麼也跑不快。
瘋老頭褲子也不提,手腳並用地竄上河壩,喘著粗氣追過來。
那股混合了汗臭和排泄物的、令人作嘔的氣息霎時逼近。
「妹妹,等我一下……」
我急得要哭,可那河壩長得嚇人,怎麼跑也跑不完。
瘋老頭一把薅住我的書包,下一秒,惡臭的軀體壓了上來。
潮濕的手掌捂住我的嘴,腥臭的呼吸噴在我臉側。
我絕望不已,仍咬牙扭過身拚命掙紮,屈起膝蓋,狠狠向上踹去!
一聲痛呼,壓著我的力道鬆了一瞬。
我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起身,可腿軟得厲害,冇跑兩步又摔倒了。
驚惶地回頭,發現老頭也正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神色痛苦。
「尹夏!」
壩下有人喊我,我還未看清,少年的身影就撲了上來,照著瘋老頭的肚子惡狠狠地踹了好幾腳。
「又是你!又是你!上次欺負我弟弟你就冇長記性!」
混沌的求饒聲傳來,老頭痙攣著翻出白眼,舌頭垂到土裡,正汩汩吐著黃水。
太陽已經落下,四下森然,少年喘著氣向我走來。
我想看清他的臉,拚命睜大眼睛。
可我隻看清了那隻他伸過來的手。
「尹夏,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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