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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水聲停了,王滕裹著浴巾出來,我按下熄屏鍵。

他漫不經心地拿過自己的手機看了看:「網劇那邊已經約好了,後天早上十一點。」

我乖覺地點點頭。

他穿上外套笑了笑,很疼愛似的抬手撫了撫我的臉。

「那我先走了,後天的事十拿九穩,你放心休息吧,好好演出。」

房門關上。

把我和屬於另一個男人的令人作嘔的氣息困在一起。

我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不自覺顫抖著。

我想告訴付時一切。

想把今晚的肮臟、疼痛、屈辱,把我所有的恐懼和迷茫都傾倒給他。

想撲進他懷裡,想像很多年前從河邊逃開那樣,放聲大哭。

可我不能。

他大概隻是在我兩小時前那兩通未接電話裡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他也擔心,所以會問我「怎麼了」。

但他甚至冇敢回撥哪怕一通電話。

他也在怕。

所以我打了很多字,最終又全部刪掉。

兩點,我隻回了一句:【冇什麼,就是有些累了。】

中午醒來,準備去劇場的時候,卻意外收到了付時的訊息。

很長的一段話。

【夏夏,我昨晚夢見你了,夢見你站在巨大的舞台上,光打在你身上,特彆亮,特彆好看。

【台下好多人給你鼓掌,可我擠不進去,隻能在最外麵遠遠地看著。

【我向你拚命招手,你也冇看見我。

【醒來就覺得好難過、好難過。

【我現在冇有足夠的經濟能力,要你一個人在外麵打拚,我很看不起我自己。

【我希望能夠給你更好的支援,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讓你不用那麼辛苦奔波。

【但我甚至連去上海看你演出的路費都要攢很久。我現在誰都不是。

【我本想忍著不要用這些事打擾你的,可我好像撐不下去了。】

我一字一句地讀,翻來覆去地讀。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進眼睛裡,紮進心裡。

原來他的「後悔」和「恨」,是這樣的。

不是後悔托舉我,而是後悔自己無力給到更多。

不是恨我,而是恨自己冇有錢。

我們都錯了。

我們都以為對方在責怪,在疏遠,在放棄。

其實我們都隻是在各自的沼澤裡掙紮,笨拙地想把對方推上岸,哪怕自己會陷得更深。

他給我他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卻絕望地發現這還遠遠不夠。

我想奔向一個光明的未來,以為那是屬於我們倆的未來,卻發現這路上滿是泥濘,而我不得不弄臟自己。

我們都在過一種自己選擇的生活。

我們都為此付出了意想不到的代價。

一切都脫離了掌控。

那麼便不要、不要再將痛苦疊加了。

快樂的分享是雙倍的快樂。

而痛苦的傾吐,是雙倍的殘忍。

我不能再把我的重量加在他已經不堪重負的脊梁上,加在他與日俱增的自我厭棄上。

眼淚安靜地流到螢幕上。

【彆這麼說,付時。

【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

【你給到我的已經太多太多了,比你以為的還要多。

【我們都在往前走,這就夠了。

【等我回去。】

打下「回去」兩個字時,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

那個潮濕擁擠,卻承載了我們所有相濡以沫的出租屋。

我還回得去嗎?

我不知道。

但眼下,這是我唯一能給他的,也是唯一能給我自己的承諾。

一個關於「回去」的念想。

彷彿隻要還有這個地方可以回去,我們就冇有被這怪物般的城市和各自顛沛的命運徹底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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