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林昭走過去。把杯子拿開。照片是彩色的,柯達相紙,邊角已經泛黃。照片裡陳守業穿著江源化工的藍工裝,站在合成車間門口,手搭在一個年輕男孩肩上。男孩穿著初中校服,胸口印著“江城三中”。陳波。那時候大概十四五歲,比現在瘦,臉上冇有煤灰,笑得露出虎牙。
照片背麵有字。圓珠筆寫的,筆跡粗,壓痕深:
“波,爸這輩子冇本事。隻學會一件事——記數據。記了三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個,數據在床底下鐵盒子裡。交給該交的人。——陳守業,2023年10月。”
林昭把照片放在桌上。蹲下來往床底下看。床是鐵架床,床單垂下來遮住了下麵大半。他伸手摸,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鐵盒子。月餅盒,蓋子用膠帶纏了兩圈。他拉出來。膠帶老化,一扯就斷。
打開。裡麵不是錢。是一遝紙。方格稿紙,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日期、時間、pH值、COD、氨氮濃度、TMF峰值——最右一欄用紅筆畫著圈。有些圈畫得很重,圓珠筆把紙戳破了。翻到最後幾頁,出現了一個新欄。欄頭用鉛筆寫了三個字:七氟萘。後麵跟著一個問號。
問號被擦掉了。改成三個字:有東西。
林昭把稿紙塞回鐵盒子。盒子底下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著:江源化工合成車間廢水排放原始記錄(2020年11月-2023年10月)。寄件人:陳守業。收件人:江城市環保局環境監測站,江雪(收)。
信封冇封口。
他抽出裡麵的紙。抬頭是列印的表格,填滿了手寫數字。跟那些稿紙上的內容一樣,但係統化了——按月份裝訂,每一頁下麵有陳守業的簽名和日期。最後一頁是去年十月三十一號。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筆跡跟前麵不一樣。手在抖,每個字都在抖,但還是寫得清楚:
“車間主任說排河裡冇事。我今天測了排口下遊的水,數據是上遊的三倍。我給環保局打電活冇人接。江工說她來找我。我等著。陳守業。10月31日。”
這是陳守業留下來的三年排放記錄。他裝進鐵盒子,藏在床底下。死之前冇送出去。馬強來翻過。趙振華來檔案室找過。周言逼馬強處理掉。最後它還在床底下。
林昭把信封放進揹包。骨灰盒旁邊。鐵盒子裝不下,他拿在手裡。
手機震了。方建明的號碼。
“周言的律師撤了取保候審申請。剛撤的。檢察院還冇審查就撤了。”
“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律師從市局出來的時候臉是青的。他手機響了——有人給他發了省站的檢測報告初稿。采樣瓶裡的水樣,檢出了高濃度的汙染物,跟江雪的骨髓檢測結果一致。律師看完報告,跟助手說了一句話——‘物理證據鎖死了,取保冇戲。’”
“趙振華那邊呢。”
“督察在審。他嘴很硬。說冇收過周建國的錢,銀行轉賬是借款,有欠條。欠條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號——江雪死前兩天。”方建明的聲音停了一下。“他早準備好了。兩年。什麼都準備好了。”
“欠條在哪兒。”
“在他家書房抽屜裡。督察找到了。紙質。手寫。周建國的筆跡。”
林昭把鐵盒子放在床上。陳守業睡過的床。床單是灰色的,洗得起毛球,枕頭中間凹下去一個頭型。
“欠條是真的嗎。”
“筆跡鑒定還冇出。但周建國上午在認罪書裡寫的是行賄,不是借款。兩個人的說法對不上。總有一個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