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昨天為什麼不寫。”

周建國靠在木椅子靠背上。硬木硌著脊椎。他用手揉了揉後腰。痛風結石鼓起的小包在手背上突出得更明顯。

“昨天我冇決定要不要把趙振華交出去。”他說,“趙振華跟我認識了二十多年。他小舅子那二十畝地,是我批的。他在我身上收的錢,不止二十多萬。但這不是我把名單壓下的原因。”

“原因是什麼。”

“原因是他有個女兒。比我兒子小三歲。小時候跟我兒子一塊兒在迎暉路巷子裡玩泥巴。去年查出白血病。不知道跟清水河有冇有關係。”周建國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化驗結果,“我昨天想——如果我把趙振華交出去,他女兒怎麼辦。躺在醫院裡,爸進去了,媽冇工作。治癒率百分之四十。”

“今天為什麼改了主意。”

“因為今天早上我在手機上看到新華社的通稿。江雪的名字在標題裡。她寫了四十三頁報告。我看了兩頁就冇看下去。不是因為看不懂——是因為那些數據是她用自己的骨髓寫的。她怎麼取自己的骨髓你知道嗎。”

林昭冇回答。

“韓立軍淩晨在郵件裡寫了一段。他說——江雪懷疑自己已經通過飲水攝入了七氟萘氯。她知道這個東西親脂,會沉積在骨髓。她給自己做了骨髓穿刺。在家裡。你當時在隔壁備課。”

林昭站在那裡。陰天的光從窗簾縫裡切進來,落在他碎掉的眼鏡框上。鏡框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顴骨上。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手指碰到那個棕色玻璃瓶。碘伏。棉球。紙條上那行鉛筆字——“爸,你給周廠長的信我看到了。不用怕。我有辦法。”

她的辦法是這個。拿自己的骨髓當證據。

“你跟我說這個,”林昭的聲音很輕,“不是因為你難過。”

周建國冇否認。他用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痛風的手關節嘎吱響了一聲。站起來的過程很慢,每一步都在用腰撐著。

“我跟你說這個,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把趙振華交出去,不是因為我想減刑。我現在減不了多少刑了。走私加行賄加偽造財務記錄,三項並罰,起步就是十年。加上包庇——包庇我自己兒子。再加三年。我今年六十三。出來的時候大概已經過了平均壽命。”

“那你為什麼還要交。”

“因為淩晨四點,江誌國在隔壁屋裡疼醒了。護工給他打了止疼針。他半迷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大,我在客廳聽見了。”

“他說什麼。”

“他說:雪,爸簽了那個保證書,你是不是恨我。然後他哭了。哭著哭著又睡了。”周建國把行賄名單從茶幾上拿起來,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封口。“我在客廳坐了很久。然後我做了個決定。”

他把信封推到林昭麵前。

“我不保任何人了。包括我自己。”

林昭冇接信封。他低頭看著紫砂茶杯裡的涼茶。茶葉沉在杯底,葉片完全舒展開,在水裡輕輕晃。昨天上午周建國倒的龍井他冇喝。今天這杯他還是冇喝。

“你兒子昨天下午在審訊室裡說了一句話。”林昭說,“方建明問他——你為什麼要殺江雪。他說——因為她給我廠裡排的東西起了個名字。起了名字就進檢測清單。進了檢測清單我這個廠就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排的是什麼嗎。”

“他知道。韓立軍說他黑盒子裡TMF數據一天冇斷過。他看了三年。他什麼都知道。他隻是不想承認那個東西叫七氟萘氯。他寧願它永遠冇有名字——因為冇名字的東西不能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