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韓立軍把車停在迎暉路巷口。
捷達的發動機抖了兩下熄了火,排氣管噗了一聲,冒出一小股青煙。林昭坐在副駕駛冇動。揹包抱在懷裡,骨灰盒硌著膝蓋。從清水河到迎暉路開了不到一刻鐘,車裡的沉默比路程長。
“幾點了。”他問。
韓立軍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電子鐘。“十一點四十五。”
“早了十五分鐘。”
“他在樓上等你。我送你到樓下。”
林昭推開車門。陰天上午的光均勻地鋪在迎暉路的柏油路麵上,連影子都淡得看不清。巷口那盞壞了的路燈還冇修,白天看不出壞——燈罩裡積著半盞雨水,大約是昨晚下的。野貓不在。垃圾箱被人翻過,塑料袋扯破了,灑了一地菜葉。
他走到七十八號樓道口。韓立軍跟在後麵,手裡拎著那個車載冰箱。冰箱裡的采樣瓶已經交到省站的人手裡,現在冰箱是空的,壓縮機冇開,拎著像個白色塑料箱。
“我在樓下等。”韓立軍說。
“你不上去。”
“周建國約的是你。不是我。”韓立軍把冰箱擱在樓梯台階上,坐下去。水泥台階涼,他墊了張舊報紙。“你上去吧。”
林昭往上走。三樓的聲控燈還是不亮。他摸黑邁了十五級台階,數著數——第七級缺了個角,第十三級扶手上沾著油漆,深藍色,蹭在手指上掉渣。三樓門口那盆枯文竹還在。白瓷盆沿磕掉的缺口裡積了一小撮灰。
門虛掩著。
他敲了兩下。門往裡盪開一道縫,露出客廳的藤椅和電視。電視冇開。江誌國不在——護工大概推他出去曬太陽了。窗簾拉開一半,陰天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畫了一層淺灰。
周建國坐在藤椅對麵的木椅子上。不是沙發。木椅子,硬座,靠背直,坐久了腰疼。他選了那把椅子。
“林老師。”周建國站起來。藏青中山裝換了一件,還是同款同色,風紀扣還是扣到最上麵。但他頭髮冇梳——花白的短髮支棱著,像用手隨便撥了兩下。
“你兒子今天申請取保候審。”林昭冇坐。他站在茶幾對麵。茶幾上擱著一套紫砂茶具,跟昨天那套一樣,茶杯裡倒了七分滿的茶,已經不冒熱氣。
“我知道。”周建國從木椅子上拎起一個公文包。棕色的,皮麵磨得發亮,拉鍊頭掉了半邊。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幾上,從裡麵掏出一遝紙。
“這是自首材料的影印件。走私——二零零八年到二零一五年,江源通過境外殼公司進口受限前體物,偷逃關稅。行賄——二零零三年到去年,向省市兩級環保、國土、規劃部門共計十一名公職人員行賄。金額不等,總計大概——”他頓了一下,“我在裡麵寫了。二百六十四萬。”
“偽造財務記錄呢。”
“在最後。”周建國把最後一頁翻出來。紙是新列印的,墨跡亮,紙上印著“江源化工”紅字抬頭。正文是手寫的,鋼筆字,筆鋒還是那麼硬:“本人周建國,於二零零八年至二零二三年間,授意財務部門偽造原料采購記錄、虛列研發費用、隱匿排放監測數據。相關原始憑證已交市局經偵支隊。”
下麵簽了名。日期是今天。
林昭把紙放下。“昨天那份認罪書,你已經簽過一次。”
“昨天那份是給方建明的。今天這份是給你的。”周建國把手從公文包上移開,“給你的這份多了一樣——行賄名單。十一個人。從姓到職級全寫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