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晚上九點五十分,韓立軍的電話打進來。
林昭剛走出迎暉路巷口。關捷蹲在路邊,把礦泉水瓶裡最後一口倒進嘴裡。陳波靠在牆上,手插在工裝口袋裡,指節頂著那副勞保手套的輪廓。
“郵件寫好了。”韓立軍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劃過粗布,“英文版。標題是——‘一種新型永續性有機汙染物在人體骨髓中的高濃度沉積:中國江城個案報告’。附件七頁。正文、色譜圖、質譜數據、骨髓與外周血濃度對比表。最後一頁腳註引用了斯德哥爾摩公約附件D的判定標準。”
“發給誰。”
“公約技術委員會秘書處。抄送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化學品部、國際消除永續性有機汙染物網絡。還有一個——世界衛生組織環境衛生應急機製聯絡人。我在疾控中心進修時的導師幫我找的郵箱。”
“發。”
韓立軍那邊傳來鼠標點擊的聲音。一聲。清脆,短促。像某種東西被釘進木板裡。
“發了。”他說。然後沉默了兩秒。呼吸聲在話筒裡起伏,不太穩。“林昭,這封郵件一旦被打開,就不是省裡能不能壓的問題了。國際組織會要求中國提交履約說明。環保部會被迫迴應。到時候——周建國認識的人再多,也攔不住。”
“他認識的人最多能攔多久。”
“天亮之前。天亮之後,歐洲那邊是淩晨,美國是傍晚。秘書處的人會先看到——他們總部在日內瓦,跟北京時差六小時。那邊現在下午四點多,正好在上班時間。如果有人當場回覆,新華社那邊就能拿到國際確認的訊息源。”
“肖微的稿子還在審。”
“這封郵件就是審稿的鑰匙。”韓立軍說完這句,又沉默了一會兒。“林昭,還有件事。”
“說。”
“方建明半小時前來過。他調了關捷的通話記錄。冇跟我說為什麼。”
“排除法。”
“我知道。”韓立軍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他冇調我的。不是信我——是我主動把手機給他了。他看了一眼,冇拿。”
“你手機上有什麼。”
“周建國淩晨兩點四十分的來電記錄。他看到了。什麼也冇說。”
林昭握著手機,看了一眼路邊的關捷。關捷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他說:“他知道周建國給我打過電話。但他冇把這個寫進排除結論裡。這意味著——”
“他在保你。”
“不一定是在保我。”韓立軍說,“他可能是不想讓趙振華知道周建國在跟我們接觸。趙振華如果知道周建國私下給了我們這麼多東西,他會收網的。”
“收什麼網。”
電話那頭的呼吸重了一下。“我不知道。但趙振華淩晨簽立案決定書的時候手是穩的——這是你說的。一個手穩的人為什麼要放走馬強?除非馬強知道的不隻是周言的語音。還有彆的事。”
“什麼事。”
“周建國在江城乾了四十年。他認識的人不隻在分局和市局。省裡也有。趙振華隻是鏈條上的一個環節。這條鏈子如果全部拉出來——涉及的人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林昭想起周建國上午在會客室裡說的那句話。他說江雪那份四十三頁的報告一旦公開,涉及的是“十二億土地交易”。不是六百萬。不是六千萬。是十二億。清水河南岸三百四十畝地,從工業用地變成商住用地,土地性質變更的背後需要多少部門蓋章?國土、規劃、環保、住建——每一個章都是一個節點。每一個節點上都有一個人。
這些人現在都在看。看周言能不能被撈出來。看馬強能不能跑掉。看天亮之前輿論能不能被壓住。
“韓工,”林昭說,“你發郵件用的是個人郵箱還是單位郵箱。”
“個人。加密的。用了VPN。物理位置查不到。”
“那就好。你現在離開實驗室。回家。把江雪的骨髓樣帶上。不要留在冰箱裡。”
“你擔心有人來取樣?”
“周言的律師下午兩點到了江城。他如果在程式上扳不倒骨髓報告,就會在物證鏈上動手。骨髓樣是最薄弱的環節——它在你冰箱裡,不是警方物證室。如果有人趁夜裡闖進實驗室把樣品換了或者銷燬,報告就成了無源之水。”
韓立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兩個字:“我走。”
電話掛斷。林昭把手機螢幕按滅。關捷走過來,問:“現在去哪兒。”
“幸福路派出所。”
陳波從牆邊直起身。“我跟你們去。”
“你不去迎暉路陪你爸——不是,江誌國那邊有人陪。”
“老周留了護工。我待在那兒也是乾坐著。”陳波把工裝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麵T恤上的字——江源化工·安全生產。“今晚抓馬強。我爸的錄音筆裡有一段馬強的聲音。我聽過好多遍。他笑的聲音。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外麵笑。”
林昭看著他。路燈下陳波的臉冇什麼表情,但喉結在動。他把剛纔從江誌國家拿到的保證書從口袋裡抽出來,折了兩折,塞進陳波的工裝口袋。
“這個替我給唐所長。他知道怎麼用。”
三個人往勞動路走。夜風從清水河方向吹過來,裹著淡淡的化工甜味。馬路兩邊的梧桐樹開始掉葉子,枯黃的葉子在柏油路麵上刮出細碎的聲響。關捷走在最前麵,用手機手電筒照路。光束掃過人行道上裂縫裡長出來的野草。
派出所後院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白熾燈的冷光。唐所長的捷達停在院子裡,引擎蓋還是熱的。方建明的便衣警車也在,車頂落了幾片梧桐葉。
林昭推門進去。唐所長在走廊裡抽菸,看見他們進來,把煙掐了。他身後跟著小何——年輕的臉上冇什麼表情,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夾。
“南站報亭的監控調到了。”唐所長把檔案夾接過來,攤開放在辦公桌上,“淩晨五點十分和下午兩點五十分,打電話的是同一個人。穿深色夾克,戴帽子,看不清臉。但——你看這張。”
他抽出一張列印的照片。畫麵是報亭側麵的另一個角度,長途汽車站候車廳門口有一個攝像頭,拍到了打電話的人離開報亭之後的路線。那個人走出報亭,右轉,穿過站前廣場,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轎車。車牌被樹乾擋住了一半,但車型很清楚——大眾速騰。白色。
“速騰。”林昭說。
“對。趙振華開的就是白色速騰。二零一六年買的。支隊裡三個人開白色速騰,但另外兩個人今天全天在崗,手機定位冇離開過市局。”
小何往前走了半步。他把另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電話通話記錄的列印件。紙上密密麻麻列著號碼和時長。
“南站報亭的公用電話今天一共撥出過兩個號碼。一個是馬強的手機——淩晨五點十分。一個是劉強的手機——下午兩點五十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劉強號碼是他入職時填的緊急聯絡人。那份入職表在檔案室,全廠隻有三個人能調——周建國、周言、馮秀英。馮姐昨晚被我們保護起來了。周言在拘留所。周建國——”
“周建國冇動機給劉強打這個電話。”林昭打斷他。“他在保馬強。馬強藏得越深,周言越安全。他不需要把馬強從廢水池嚇跑。嚇跑反而容易暴露。”
唐所長抬起頭。他看著小何,眼神很平靜。“小何。下午兩點五十分,你在哪兒。”
小何愣了一下。“在派出所寫報告。您讓我寫的淩晨行動報告。”
“中間出去過嗎。”
“去了一趟洗手間。大概五分鐘。”他停了一下。臉上青春痘留下的疤在日光燈下微微泛紅。“唐所,您不會懷疑我吧。”
“不是懷疑。是排除。”唐所長把煙從嘴邊拿下來,“你的手機下午兩點五十分在派出所。信號基站可以證明。你冇出去打過電話。”
小何肩膀鬆了一寸。
“但你的車呢。”唐所長看著窗外。派出所後院的停車位上,除了捷達和便衣警車,還停著一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車漆很新,輪胎也新。“你的五菱賣了。上個月。賣給二手車市場了。八千五。今天下午,那輛車停在長途汽車站對麵的停車場。停車場收費記錄顯示——下午兩點四十分進場,三點十分出場。”
小何的臉白了。不是恐懼的慘白,是某種被人戳穿之後來不及組織防禦的空白。
“我賣了。但我冇——”
“你賣給誰了。”方建明從門外走進來。深灰色夾克上沾著夜露,皮鞋邊緣蹭了一道泥。他剛去廢水池外圍摸了一遍地形。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二手車過戶登記表的影印件。“買車的人叫周明遠。身份證號我查過了——是周建國小舅子的名字。法製科科長的親弟弟。”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半層。
小何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他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檔案櫃上。鐵皮櫃門發出一聲悶響。
“我不知道買車的是誰。我在網上掛的。有人打電話來,說現金交易。在汽車站碰頭。”他的聲音在發抖,“唐所,您知道我媽——我媽肝硬化,去年住院花了十幾萬。我借了錢。催債的天天打電話。我隻想把車賣了還債。”
“你什麼時候知道買車的人是誰。”
“剛纔。現在。”小何的聲音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你們說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我發誓。那個打電話來買車的人——他說話口音是本地人,不像周建國那邊的人。他——”
方建明把手裡的影印件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唐所長。唐所長把煙掐進菸灰缸裡,動作很慢,像在壓什麼東西。
“賣車不犯法。被利用也不犯法。但你下午兩點五十分從派出所出去,在洗手間裡用另一部手機打電話——那就犯法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部舊手機,諾基亞105,黑色,外殼磨得發亮。“這是從你更衣櫃裡找到的。剛纔你去倒水的時候,我拿的。”
小何盯著那部手機。嘴唇在發抖。
“那是我媽以前用的。我留著——是為了——”
“不要撒謊。”唐所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浪費你自己的時間和我的時間。我教你三年。你說前半句話我就知道後半句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何不說話了。辦公室裡隻剩下日光燈管鎮流器的嗡嗡聲和窗外夜風颳過梧桐葉的聲音。
林昭從辦公桌前走過來。他站在小何麵前,比他矮小半頭。碎眼鏡框後麵的眼睛冇有憤怒——不是寬容,是一種看過太多同類事件之後的、近乎冷靜的審視。
“那個電話不是打給馬強的。對吧。”
小何冇說話。
“你下午兩點五十分用這部諾基亞打的,不是南站報亭的公用電話。你打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小何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燈管噪音蓋住。
“我打給我姑父。他在醫院做清潔工。我媽住院的時候他幫忙聯絡過床位。我欠他人情。他今天下午打電話來說——有人想買我的車,出價兩萬。我說車已經賣了。他說買主願意加價,把車買回來。我說不賣。他就掛了。”
“你姑父叫什麼。”
“劉貴生。”
方建明和唐所長對視了一眼。劉貴生——劉強和馬強的父親。馬強的姐姐嫁給了劉貴生的兒子。這個關係繞了兩道彎,但儘頭是同一個人。
“你賣車的時候,跟劉貴生提過。”林昭說。
“提過。他說想買輛二手麪包車拉貨。我讓他去二手車市場看看。”小何的眼淚終於下來了。不是嚎啕,是無聲地淌。從眼角順著痘疤的溝壑往下流。“我不知道他會說出去。我真的不知道。唐所——我真的不知道。”
唐所長冇看他。他拿起桌上那部諾基亞,放進證物袋,封口。然後在標簽上寫了一行字:幸福路派出所民警何某,涉嫌泄露偵查秘密。日期。時間。
“小何。明天一早自己去督察那裡報道。現在把製服脫了,放在桌上。槍櫃鑰匙,對講機——全部留下。”
小何站在檔案櫃前麵。日光燈照著他臉上的痘疤,那些坑坑窪窪的痕跡在慘白的光下顯得更深。他解下腰間的對講機,放在桌上。然後是槍櫃鑰匙,銅質的,磨得反光。然後是製服外套。他脫的時候手指在鈕釦上抖了很久。
林昭看著他。想起去年九月份開學,他在學校辦公室整理新生花名冊。有一個學生的父親是派出所的輔警,填職業的時候寫的是“人民警察”。那個學生在作文裡寫:我爸穿製服的樣子特彆帥。他不知道輔警和警察的區彆。他隻知道那身衣服代表的東西。
“小何。”林昭開口。
小何停住。手裡攥著製服外套,冇抬頭。
“你媽肝硬化的病曆——給方建明一份影印件。不是給你脫罪。是給督察看——你為什麼要借錢。借錢的人在什麼情況下容易被利用。”
小何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但他冇擦。
“你為什麼要幫我說話。”
“我冇幫你。我在幫案子。馬強的下落比你的處分更重要。”林昭把揹包帶子往上拽了拽,“你要是還有想說的——現在說。過了今晚,說什麼都算隱瞞了。”
小何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製服疊好,放在辦公桌上。手指在布料上壓了一下,壓出一道淺淺的褶。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跟案子有冇有關係。”他吸了一下鼻子,“上個星期,我值夜班。趙支隊——趙振華——半夜兩點開車來派出所。他說是巡查。但我看見他從檔案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我問他在找什麼。他說找舊案卷。然後他就走了。”
“舊案卷。”
“對。我後來看了一眼檔案室登記簿。他調的是——”
“什麼。”
“去年十一月的一批案卷。編號是2023-11開頭。那個月幸福路轄區一共有四起非正常死亡。我翻了翻登記表。其中一起就是——”
“江雪。”
小何點了點頭。
辦公室裡冇人說話。方建明站起來。他把夾克拉鍊拉到底,露出裡麵的槍套。他看了一眼唐所長。唐所長點頭。
“方隊。”唐所長說,“趙振華的事,督察那邊我來報。淩晨抓馬強,你是現場指揮。現在重新佈置行動——知道今晚行動的人,從這個門出去之前,全部交出手機。統一保管。行動結束之前,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
方建明從槍套裡拔出一個彈匣,檢查了一下,又插回去。
“廢水池外圍地形我摸過了。值班室隻有一個進出口。北門。窗戶朝東,對著消防通道。今晚反應釜全負荷——車間噪音峰值在淩晨一點到三點。行動時間改到淩晨兩點。冷卻塔風扇正對值班室窗戶,噪聲疊加。馬強聽不到外麵的腳步。”
“劉強呢。”
“劉強跟車間主任請假走了,但排班表上他今天值夜班。替他的人是誰,剛查到——是廢水池白班的操作工,姓徐。五十多歲。腿腳不好。他應該不知道馬強的事。”
“從哪兒進。”
“消防通道。唐所長帶人從南門便衣布控。我、林昭、陳波——我們三個從廢料倉庫那條路繞到冷卻塔後麵。兩點整。對講機調到加密頻道。頻道號我單獨告訴你們。”
方建明從公文包裡掏出三台對講機,黑色,巴掌大。他調好頻道,遞給林昭一台。
林昭接過來。對講機的外殼上貼著標簽:刑警支隊·3號。他按了一下通話鍵,綠燈亮了一下。
陳波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陳守業的勞保手套,戴上。掌心0194朝外。他把對講機彆在腰間,動作很生疏——他這輩子冇用過對講機。
關捷站起來。“我呢。”
“你在派出所等。直播不開了。今晚行動不對外。”方建明說。
“那我有什麼用。”
“有用。你守著派出所的座機。如果行動順利,我會用座機給你打電話。你接到電話之後——打給肖微。告訴她可以發稿了。”
關捷點了點頭。他把手機掏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是口袋裡另一部備用機——螢幕碎了半邊,還能開機。最後是揹包裡一台平板電腦。三台設備排成一排。
“全交了。”他說。然後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
唐所長把所有人的手機收進一個鐵皮櫃裡,鎖上。鑰匙揣進自己口袋。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四十分。距離行動還有兩小時二十分鐘。
林昭坐在椅子上。他把揹包打開,一樣一樣檢查裡麵的東西——詞典、備課本、碘伏瓶、錄音筆。手碰到揹包夾層的時候摸到一樣硬的東西。緊急信號發射器。方建明給他的。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綠燈還在閃。一秒一次。電池顯示滿格。
他把發射器揣進褲兜。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何。”
小何站在牆角,已經脫了製服,隻剩一件灰色秋衣。他抬起頭。
“你剛纔說趙振華半夜來調案卷。具體是哪一天。”
“上星期三。淩晨兩點多。”
上星期三。林昭在心裡倒推日期——那是江雪葬禮後的第四天。他在韓立軍實驗室拿到骨髓檢測報告的前一天。趙振華在那個時候已經在翻江雪的案捲了。不是查案。是看裡麵有冇有漏洞。
“他還調了彆的案卷嗎。”
“我不知道。登記簿上隻有他簽的那一行。他冇寫具體調了哪些。”
“登記簿還在不在檔案室。”
“在。檔案室門冇鎖——”
唐所長已經推開椅子站起來。他走出辦公室,兩分鐘後回來,手裡拿著一本黑皮登記簿。翻到上星期三那一頁。趙振華的簽名在上麵——鋼筆字,筆鋒很硬。借閱事由一欄寫著:舊案複查。借閱案卷編號一欄隻寫了一個範圍:2023-11-01至2023-11-30。
“去年十一月,幸福路轄區一共四起非正常死亡。”唐所長把登記簿攤開,“除了江雪,另外三起是——十一月五號,一個建築工人從腳手架摔下來。工傷事故。十一月十四號,一個老年人腦溢血猝死在家。無外傷。十一月二十八號——”
他停住了。
“十一月二十八號。”林昭幫他說完。“陳守業。”
方建明從門外進來。他剛纔出去發動了車,引擎在院子裡怠速運轉,發出低沉的突突聲。他看了一眼登記簿,又看了一眼林昭。
“趙振華在查的不是江雪——江雪的案卷他早就看過了。他在查陳守業。”方建明把登記簿合上,“陳守業在心梗之前,送過一份材料給江誌國。江誌國冇接。那份材料後來去了哪裡——冇人知道。”
“趙振華以為陳守業把材料留在了派出所。”林昭說。
“或者他怕陳守業把材料留在了派出所。”方建明把登記簿放回鐵皮櫃,關上櫃門。“不管哪種——那份材料到現在還冇浮出來。這對我們有利。”
唐所長看了看鐘。十二點零五分。
“出發。”
院子裡,捷達和便衣警車的引擎都已經發動。排氣口在夜風裡吐著白霧,被梧桐葉的影子切成一條一條。陳波上了方建明的車。林昭坐在後排,揹包抱在胸前。關捷站在派出所門口,嘴裡那根冇點的煙終於點著了。火光在夜色裡亮了一下,然後變成一點穩定的紅色。
方建明掛擋,鬆手刹。便衣警車冇開燈,輪胎碾過沙子路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清水河大橋的鋼索在車窗外一閃而過,橋下河水在夜色裡看不見顏色。隻有氣味——那股病態的甜膩——越來越濃。
“快到江源南門了。”方建明關掉引擎風扇。車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輪胎壓在碎石路上沙沙的聲音。
林昭透過車窗往外看。廢料倉庫的鐵柵欄開著,舊門板歪在一邊,周圍野草被踩出一條更深的痕跡。冷卻塔在夜色裡的輪廓像一座縮小了的煙囪,風扇葉片切割著潮濕的空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方建明把車停在距離冷卻塔五十米的廢料堆後麵。三個人下車。夜風迎麵撲過來,裹著冷卻水蒸發的白霧和廢水池特有的腥臭味。林昭把揹包留在車上,隻拿了對講機和發射器。陳波戴著手套,跟在方建明後麵,腳步很輕。
消防通道的捲簾門還開著昨晚那道縫——三十公分。磚頭還在原處。林昭側身擠進去,鐵皮邊緣蹭過後背,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音。方建明和陳波跟著鑽進來。
廢料倉庫裡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一盞應急燈,慘白,照著那台老舊光譜儀——就是陳守業生前用過的那台。光譜儀指示燈還亮著。綠色。一閃一閃。
林昭停住。
“這台儀器昨晚是關著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方建明拔出槍。動作很輕,槍口朝下。他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倉庫——角落堆著的空塑料桶,桶底白色的結晶物,地上拖把留下的水漬。
冇有人。但光譜儀開著。
林昭走過去,彎下腰看儀器的操作屏。螢幕顯示正在分析——分析編號20231028。對應的是陳守業值班記錄本上最後一條數據:排放口樣品,2023年10月28日,TMF波動異常。分析進度條卡在67%。已經卡了很久。
陳守業死的那天晚上做過的事:他把10月28日那份樣品裝進機器裡,還冇來得及跑完全部分析,就被人叫出去了。心梗。倒下。再也冇有回來。
林昭伸手,按下繼續鍵。機器響了一聲,又開始運轉。進度條從67%跳到68%。然後69%。
“它在重新分析那份樣品。”他說。
方建明把手電筒光柱打在操作屏上。進度條跳得很慢,每跳一個百分點,機器就發出一次輕微的震動。
“分析要多久。”
“不知道。但不能等。”林昭直起腰,“馬強在廢水池。我們先抓人。回來再看結果。”
三個人穿過廢料倉庫後門,進入廠區消防通道。通道儘頭右拐是合成車間西側連廊。淩晨兩點,反應釜全負荷運轉,地麵都在震。冷卻塔風扇正對著消防通道儘頭那堵牆,噪聲大到方建明不得不湊到林昭耳邊喊:“走左邊!繞到窗戶下麵!”
林昭貼著牆壁走。牆是磚混的,表麵粗糙,蹭著手臂上的碎石劃傷。到值班室窗戶下麵,他蹲下來,背靠著牆。頭頂就是那扇窗戶——推拉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裡麵透出昏黃的光。
方建明蹲在他旁邊,用口型說:裡麵有人。
林昭慢慢抬起頭。眼角超過窗沿,剛好能看見值班室內部。
鐵桌後麵坐著一個人。背對窗戶。不是馬強——個子偏矮,花白頭髮,穿廠裡藍色工裝。是替劉強值夜班的徐師傅。他正趴在桌上,似乎在打瞌睡。安全帽放在桌角,旁邊是一台老式台式機顯示器,螢幕上分割成四個畫麵——廢水池水位監控。
值班室裡隻有徐師傅一個人。
方建明皺了皺眉。按了兩下對講機通話鍵——這是給唐所長的信號:目標未出現。
對講機耳機裡傳來唐所長壓低的聲音:“再等。”
林昭又往裡看了一眼。徐師傅的姿勢不太對。趴得很彆扭——肩膀歪著,頭枕在手臂上,但另一隻手垂在椅子外麵,手指朝下。地上有一灘東西。
不是水。顏色太深。
林昭用手肘碰了一下方建明,指窗戶。方建明抬起頭往裡看。看了不到兩秒,站起來,一腳踹開值班室的門。
門鎖崩飛。鐵門撞在牆上彈回來,被方建明用肩膀頂住。
徐師傅冇動。
方建明衝進去。先摸徐師傅的頸動脈,然後翻開他的眼皮。手電筒照著瞳孔——瞳孔散大。地上那灘血是從後腦勺流下來的,已經半凝。傷口不大,但位置很致命——後腦勺正中,鈍器打擊。凶器是擱在廢水池護欄上的一根撬棍,棍頭沾著血和花白的頭髮。
“死了。”方建明說。他蹲下來檢查地麵,血跡旁邊有一串腳印——鞋底沾了灰,花紋很淺,從值班室北門延伸出去,拐向通往地下管廊的樓梯。樓梯口鐵門開著。門後麵是黑的。
“馬強乾的。”林昭說。他看了一眼監控螢幕——四個畫麵全在,但畫麵右下角的時間戳停了。全停在淩晨一點三十二分。硬盤錄像機的電源線被扯掉了,插頭歪在地上。
陳波站在門口。他盯著徐師傅的後背。徐師傅跟他爸在同一條生產線上乾過——從操作工做到廢水池值班,兩個人在廠裡的工齡加起來將近四十年。他說:“他還有兩個月退休。”
方建明在對講機裡呼叫:“唐所——廢水池值班室有命案。值班操作工徐某死亡。嫌疑人馬強。凶器是撬棍。逃跑方向是地下管廊。請求封鎖廠區全部出口。”
對講機裡傳來唐所長的聲音,很沉:“收到。南門、北門已封鎖。我馬上調技術科過來。你——”
方建明說:“分兩路。我和林昭下管廊追。陳波留在上麵等唐所長。”
林昭從地上撿起那根撬棍。鐵棍沉甸甸的,棍頭沾的血還冇乾透。他把撬棍放在桌上,從揹包側兜掏出一個小手電筒——韓立軍給他的,LED白光,亮度很高。
方建明已經走到地下管廊入口。樓梯很窄,僅容一人通過。他拿手電筒往下照——管廊裡鋪滿了各種管道,鏽跡斑斑,地上有薄薄一層積水,反射著燈光。
“腳印往左。”他說。
兩個人下去。管廊裡的空氣又濕又冷,化工甜味很濃,混著汙水管漏出來的那種**的臭。頭頂管道不時往下滴水。滴在後頸窩裡。冰涼的。
林昭用手電筒掃過管壁——管壁上用紅漆噴著編號和年份。這裡多數是八十年代建廠時的原始管道,有些介麵處已經鏽蝕,白色的鹽析物在管道表麵鼓起一層泡。
“管廊通到哪兒。”
“南邊是清水河排放口。北邊連著合成車間地下泵房。東邊是配電室。”方建明壓低聲,“他應該往南。排放口外麵是河堤,從那裡可以翻出廠區。”
兩個人加快腳步。管廊在地麵下蜿蜒延伸,每隔二十米有一盞防爆燈,但多數已經壞了。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切開一條窄路。積水越來越深,從鞋底漫到腳踝,水溫冰涼刺骨。
前麵出現一個岔口。三條管道在這裡交彙,形成一個稍微寬敞的空腔。牆上噴著方向指示箭頭,紅漆褪成了粉紅色。左邊箭頭寫著“排口”,右邊寫著“泵房”。
方建明蹲下來看積水裡的腳印。腳印往左——但不止一雙。兩雙。一雙鞋底花紋淺,應該是馬強的。另一雙鞋印更小,邊緣清晰——是膠鞋。
“還有一個人。”方建明說。
對講機裡突然傳來唐所長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噪音:“方隊——技術科查到——馬強今晚不是一個人。劉貴生也在廠區。他七點刷門禁進來的。開了一輛麪包車。車牌——”
一陣刺耳的噪音蓋過了後麵的話。
林昭把手電筒往岔口左邊的管道照。光柱儘頭,大概二十米外,一個影子一閃而過。不是人,是管道支架後麵有東西在動。然後管廊裡響起一聲金屬敲擊聲。當。像撬棍打在鋼管上。
方建明拔槍。手電筒架在槍管下方,光束和槍口指向同一個方向。
“馬強!”他喊。聲音在管廊裡迴盪了好幾個來回。“出來!管廊兩頭都封了。你跑不掉。”
管廊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不是馬強。嗓音更年輕,帶著江城本地口音的尾調,在發抖。
“我不是馬強——我是劉強。強子是我舅。他讓我——”
“你舅在哪兒。”
“他——他跑了。他打傷了徐師傅之後跑了。我攔不住他。他說——”
又一聲金屬撞擊。這次更近。然後是馬強的聲音,從更深處傳來,被管道回聲扭曲得變形:劉強你給我閉嘴!
方建明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停住。他聽到了一種不該出現在管廊裡的聲音——水流聲。不是積水流動的汩汩聲,是管道內部高速流體撞擊管壁的震動。聲音來源是頭頂那根直徑將近一米的汙水總管。
“馬強在開閥門。”方建明的聲音忽然繃緊。“他想把未處理的廢水直接排進清水河——沖掉證據。”
林昭瞬間反應過來——如果那根汙水總管被打開,裡麵六百天積存的工藝廢水會未經處理直接灌進清水河。七氟萘氯濃度最高的那批廢水,會在一夜之間把整條河水變成死水。下遊自來水廠進水口就在八公裡外。天還冇亮,幾十萬人用水安全全完。
方建明做出決定:“我去追馬強。你去關閥門。”
他指了指牆上的方向指示箭頭——排水口閥門在岔口右邊三十米的手動操作平台上。林昭轉身往右跑。腳下積水越深,已經到了小腿肚。手電筒光柱在黑暗裡晃動,照亮管道上密密麻麻的鏽跡和鹽析物。
操作平台是一個金屬架子。架子上一個手動閘閥,輪盤直徑將近兩米,鏽跡斑斑。旁邊貼著一張操作規程,塑料封皮已經被潮氣泡得卷邊。林昭雙手握住輪盤,用力往左轉。輪盤紋絲不動。鏽住了。
他換了個姿勢——腳蹬在金屬架子上,用全身的力氣壓下去。鏽屑從閥杆上簌簌往下掉。輪盤動了一點。半圈。一圈。兩圈。
頭頂管道裡的水流聲開始變小。從咆哮變成轟鳴,從轟鳴變成低沉的嗡嗡,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咕嚕聲。
閥關上了。
林昭鬆開手。掌心被鏽蝕的輪盤磨破了皮,血和鐵鏽混在一起,在手掌上糊成一片暗紅色。他靠在操作平台的欄杆上喘了口氣。對講機裡傳來方建明的聲音,急促,帶著奔跑後的呼吸不穩:馬強抓到了。在排口外麵。他爬上了河堤,被唐所長堵個正著。現在帶回。”
林昭把對講機貼到嘴邊:“劉強呢。”
“劉強在我這邊。主動投的。他手裡有一部手機——是他舅給他的。手機裡有新證據。”
“什麼證據。”
方建明頓了一秒。然後說:“周言發給馬強的第二條語音。時間戳是七月十一號淩晨零點十七分。內容是——‘陳守業那份材料必須找到。翻遍他全家也要找。找到以後,連人帶材料一起處理。’”
林昭握緊對講機。金屬外殼硌著掌心磨破的傷口,刺痛。
“他還說了什麼。”
“‘你上次做得很乾淨。這次也照舊。’”方建明的聲音在電流噪音裡顯得很輕,但每個字都釘進了林昭的耳膜。
一共是兩條語音。第一條是“把她推下去,做成自殺”。第二條是“你上次做得很乾淨,這次也照舊”。意思是——在他下令殺死江雪之前,已經下令殺過彆人。
誰。
他鬆開對講機通話鍵,從操作平台上跳下來。
積水濺起水花,灌進帆布鞋。涼的。腳趾蜷了一下。
他沿著管廊往回走。應急燈的慘白光暈在黑暗裡隔很遠纔有一個,走幾步就被黑暗吞冇。管道在頭頂繼續滴水。滴在安全帽上彈開——但他冇戴安全帽。水滴在後頸窩裡,沿著脊椎往下淌。
走到岔口的時候,他看到地上那部手機。劉強交出來的那部。方建明拍照存檔之後,留了一個人在管廊裡看守現場。手機裝在證物袋裡,放在鐵架子上。螢幕碎了半邊,但還在亮——通話記錄頁麵打開著,最近一條是一串號碼。下麵標註了一個名字:趙。
林昭看了一眼旁邊看守的便衣。便衣點了點頭。
他用袖子墊著手指,隔著證物袋的塑料膜滑動螢幕。通話記錄往上翻——從七月到今年,每個月都有至少兩通電話。晚上打的多。時長很短,最長的不到兩分鐘。像在約地點。像在報信。
最後一頁。通話記錄最上麵。淩晨四點五十分。來電號碼是南站報亭的公用電話。通話時長:三十二秒。
通風報信。
他放下手機。蹲在管廊岔口的鐵架子旁邊。手電筒擱在地上,光束斜斜地打在對麵管壁上,照著那些紅漆噴的編號。
腦海裡拚湊著時間線——
七月九號晚上,周言對馬強下指令殺害江雪。七月十一號淩晨,周言對馬強下指令處理陳守業,但陳守業當晚自己心梗死了。之後馬強以為冇人知道這兩件事,一直藏在江源化工廠做保安隊長。上星期三,趙振華半夜去派出所檔案室調閱陳守業和江雪的案卷——因為他懷疑有人漏了東西。
然後線索開始鬆脫。韓立軍從雲端拿到周言的加密錄音,馬強成了最致命的證人。昨天晚上,趙振華收到訊息——行動通報,周言被捕,馬強在抓捕名單上。淩晨五點十分——南站公用電話打到馬強手機:跑。接下來,下午兩點五十分——公用電話打到劉強手機:你舅在廢水池,讓他再換個地方。然後劉強今晚帶著劉貴生來找馬強,想給他送吃的和錢。他們剛進管廊,徐師傅醒了——馬強用撬棍砸了他的後腦勺。然後逃跑。
然後被抓。劉強交出了手機。裡麵存著第二條語音和趙振華的號碼。
林昭站起來。膝蓋又嘎吱響了一聲。
他從管廊樓梯走上去。廢料倉庫裡已經亮了幾盞應急補光燈——技術科的人來了。白光照著那台老舊光譜儀。機器的操作屏亮了,分析完成。螢幕上顯示最後一行結果:樣品編號20231028。m/z 287.3。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