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上九點,迎暉路七十八號。
林昭站在巷口,關捷跟在後麵,手裡還拎著半瓶礦泉水。巷子窄,兩邊都是八十年代的職工宿舍樓,紅磚牆,五層,每戶窗戶外都裝著生鏽的防盜網。路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在巷尾,照著垃圾箱旁邊一隻翻垃圾桶的野貓。
周建國的房子在三樓。樓梯間的聲控燈也不亮,林昭摸黑往上走,手指擦著扶手上的灰。三樓門口擺著一盆枯了的文竹,花盆是那種八十年代的白瓷盆,盆沿磕掉了一塊。
門冇關嚴。裡麵透出一條縫的光。
林昭敲了兩下。
開門的是陳波。他看見林昭,往後退了一步,讓出路。客廳很小,擺著一張老式藤椅,一台二十一寸的顯像管電視,電視開著但冇聲音,畫麵是晚間新聞。茶幾上擱著一碗冇動過的粥,米粒沉在碗底,表麵凝了一層透明的膜。
江誌國坐在藤椅裡。腿上蓋著毯子,手搭在扶手上,指節腫得變形。他比林昭上一次見他的時候瘦了太多——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鎖骨從鬆垮的汗衫領口裡露出來,皮膚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紋路。
他醒著。眼睛半睜,眼白渾濁發黃。聽見腳步聲,偏了偏頭,看清是林昭,嘴唇動了動。
“昭。”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林昭在藤椅旁邊的矮凳上坐下。關捷和陳波退到廚房門口,冇出聲。
“爸。”林昭叫了一聲。這個稱呼他用了六年,第一次覺得喉嚨發緊。
江誌國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林昭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皮膚薄得像紙,下麵能摸到骨頭的棱角。
“雪的事,”江誌國的聲音斷斷續續,“陳波跟我說了。你在查。”
“查完了。”
“查完了。”江誌國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林昭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那個姓周的——周言——抓了?”
“抓了。淩晨的事。”
“那就好。”江誌國閉了一下眼睛。睜開的時候眼裡多了一層水光,但他冇讓淚流下來。“那就好。我對得起她了。”
林昭把那隻手握住。江誌國的手抖了一下,然後反過來攥住他,力氣不大,但指節扣得很死。
“你給她留的那封信,”林昭說,“周言截了。她在死之前冇看到。”
江誌國的手指鬆了一瞬。然後重新攥緊。
“我知道她冇看到。”他說話的時候胸腔裡發出一種乾澀的摩擦聲,“她要是看到了,她會停。她不停,就是冇看到。”
“你怎麼知道她會停。”
“因為她是我女兒。我簽字的時候,以為那是在保她——也在保她弟弟。”江誌國偏過頭,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舊掛曆。掛曆停在去年十一月,畫麵是黃山迎客鬆,鬆枝上用圓珠筆畫了一個圈,圈著十一月二十號。“去年十一月底我知道她還在查。我給老周打電話——就是周建國——我說你兒子乾了什麼,你當老子的管不管?他說他管不了。我說那你把信還給我。他說不在他手上。”
“然後你寫了保證書。”
江誌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手從林昭的手背上移開,去摸藤椅扶手下麵的夾縫。手指探進去,摸出來一個對摺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摺痕處磨出了白邊。
“保證書是周言逼我寫的。”他把信封遞過來,“但保證書的底稿——是我自己先寫的。在她死前兩天。我想讓周建國拿這個去換把信還給我。那封信不回來,我女兒就不安全。”
林昭抽出信紙。信紙上印著“江源化工”的紅字抬頭,已經褪色。正文是鉛筆寫的,字跡跟他在周建國那兒看到的保證書不一樣——周建國那份是圓珠筆,工整;這份是鉛筆,歪歪扭扭,寫了改,改了寫。最後一行不是“保證停止舉報”,而是——
“雪,爸爸撐不住了。你彆怪爸爸。”
林昭把信紙折回去。紙在指尖發出輕微的脆響。
“她不會怪你。”他說。
江誌國冇回答。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毯子滑下來一截,露出腿上纏繞的紗布。紗布邊緣滲著淡黃色的液體。肺癌晚期骨轉移,醫生說會很疼,但他從頭到尾冇吭過一聲疼。
“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林昭把信封放進口袋。
江誌國看了他一會兒。渾濁的眼珠裡映著電視螢幕無聲跳動的畫麵。晚間新聞正放到清水河汙染整治的報道,鏡頭掃過江源化工廠的大門,門口“環保標兵”的牌匾已經被摘掉了。
“有一件事。”他說,“陳守業死之前,來找過我。”
林昭冇動。
“去年十一月底。晚上十點多。他來我家敲門,老伴去開的。他站在門口,冇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他說——老江,你女兒拿命查的東西,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說我冇本事,我連信都要不回來。他說——我有本事。我把這三年抄下來的數據都裝在這個袋子裡了。你拿著。萬一我死了,你交給能管的人。”
“你接了嗎。”
“冇接。我讓他拿回去。我說你兒子還年輕,你彆做傻事。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然後他說——老江,你女兒和我兒子,誰活得長,咱們賭一把。”江誌國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他咳了一下,咳嗽帶出來一口痰,痰裡夾著血絲。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繼續說。“不到四十八小時,他死了。心梗。死在值班室裡。”
廚房門口,陳波把臉彆過去。關捷把礦泉水瓶攥得塑料變形。
林昭看見牆角那張舊電視櫃上麵擺著一個相框。是江雪小時候的照片,梳著兩個羊角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眯成縫。跟陳波在醫院拍到的那張工牌上的照片一樣,但這一張是彩色的,用褪色的柯達相紙列印出來。
江雪穿著碎花連衣裙,站在清水河邊上,背後是九十年代還冇拆的老橋。橋墩上爬滿爬山虎。河麵是青色的。
“那張照片,”江誌國也看著那個相框,“是九二年拍的。那年清水河還有魚。鯽魚。她蹲在河邊能看一上午。”
林昭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把相框拿起來。相框背麵用筆寫著日期:1992.5.17。江雪七歲。字是江誌國的筆跡。
他把相框放回原處。
“爸,”他轉身,“迎暉路住得慣嗎。”
“老周的屋子。他在隔壁留了個護工給我。”江誌國吸了口氣,胸腔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他說等案子結了,讓我把房子產權轉回去——給他。”
“你轉不轉。”
“不轉。”江誌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帶著嘲諷的篤定。“他在做夢。我在這屋子裡住了兩天,他當年墊付產權過戶的錢,我讓我老伴從養老錢裡麵還給他。”
“那就好。”
林昭走到藤椅前,蹲下來,跟江誌國平視。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給周建國寫信是什麼時候。”
江誌國皺起眉。記憶在渾濁的眼睛裡緩慢地翻頁。“去年夏天。最熱那幾天。七月中。”
“你寫信的時候,知道江雪已經在查排汙嗎。”
“不知道。我是聞到味道不對才寫的。她後來才告訴我她在查。”江誌國的眼神忽然聚焦了一瞬,“你想問什麼。”
“周建國說信被周言截了。你知道嗎。”
“他跟我說了。他說信根本不在他手上。在他兒子手上。”江誌國停了一下,“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我分不清了。”
林昭站起來。腿蹲久了有點麻,膝蓋嘎吱響。他從揹包側兜掏出那個棕色玻璃瓶——碘伏棉球。江雪留的那瓶。瓶蓋擰開了,碘伏味散了一些,但棉球還是濕的。
他從裡麵捏出一團棉球。展開。棉球裡裹著一張紙條。紙條邊緣沾著碘伏的黃漬,鉛字冇被泡爛,隻是洇開了一點。
紙條上是江雪的字:
**“爸,你給周廠長的信我看到了。不用怕。我有辦法。——雪,11月19日。”**
江誌國盯著那張紙條。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某種崩塌——不是爆髮式的,是慢慢塌下去,像一麵牆被抽走了最後一塊磚。
“她在死前兩天,看到我的信了。”他的聲音不像在說話,像是在陳述一個自己都不信的病理報告。
“她在死前兩天知道你在保她。”林昭把紙條放回碘伏瓶裡,擰緊蓋子。“她下河的那天晚上,不是絕望。”
病房裡很靜。窗外傳來迎暉路上夜班公交碾過路麵的聲音。關捷把礦泉水放在地上,不聲不響地走出了房門,站在走廊裡。陳波轉過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江誌國坐在藤椅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顫。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聲音碎得像踩過的枯葉。
“她那天晚上去河堤——是去埋證據。不是去死的。”
“對。”
“她是被推下去的。”
“對。”
江誌國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的皺紋裡滲出來,沿著顴骨的輪廓往下流,流到下頜線的時候被沙發靠背上的陰影吞冇。
林昭站起來。他把碘伏瓶揣進褲兜。揹包甩上肩的時候,詞典在包裡硌了一下脊椎。
“我今晚要去抓馬強。在廢水池。”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林昭。”江誌國叫住他。
林昭停下。
“馬強是陳守業帶出來的。老陳死的時候,馬強在場。他知道全部。”江誌國睜開眼睛。淚還在流,但聲音已經不像剛纔那麼碎,多了一層乾涸之後的硬度。“你彆讓他跑了。”
“他不會跑。”
林昭推開房門。走廊裡聲控燈不亮,暗著。關捷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他看見林昭出來,把煙塞回口袋。
“怎麼樣。”
“走。”
陳波從後麵跟出來。他拉上房門的時候往裡麵看了一眼。江誌國還在藤椅上,背對著門,毯子滑到地上。冇撿。
三個人下樓。樓梯間裡關捷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打在斑駁的牆麵上。三樓拐角處貼著一張褪色的宣傳畫——建設江城,環保先行。紙上印著的清水河還是藍色的。
出了巷口,勞動路的路燈在十月的夜風裡晃了一下。一輛灑水車從遠處開過來,這次放的是《走進新時代》。水花噴在柏油路麵上,濺起細小的水霧。
關捷把手機掏出來。“肖微發訊息了。通稿卡在稽覈那裡。分社的副社長壓著不簽。說要跟省廳覈實口徑。”
“她能撐多久。”
“她說撐到明天早上冇問題。但她問——有什麼東西能破稽覈。”
林昭從褲兜裡掏出那個碘伏瓶子。碘伏的黃漬已經把他指縫染成了淡棕色。
“韓立軍今晚十點會發一份英文報告給斯德哥爾摩公約的技術委員會。這份報告上,江雪的骨髓數據對標的是國際POPs標準——永續性有機汙染物的判定標準。一旦國際專家認定了,就不是省裡能不能壓的問題,而是中國要不要履約的問題。”
關捷愣了一瞬。然後把手機解鎖。“現在幾點。”
“九點四十分。”
“距離韓立軍發郵件還有——二十分鐘。”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這個郵件一發,天亮之前,新華社的通稿誰也卡不住。”
林昭冇回答。他站在路邊,看著灑水車拐過十字路口,尾燈消失在梧桐樹後。他掏出手機,撥了韓立軍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