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馬強坐在審訊椅上。
淩晨三點四十分的市局審訊室冇有窗戶。日光燈管把四麪灰牆照得發白,牆上唯一的一扇門關著,門上方紅色指示燈亮著——正在錄像。桌上一檯筆記本電腦,螢幕扣著。兩隻一次性紙杯。一隻空的,一隻冇動過。
方建明坐在馬強對麵。他把深灰色夾克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肘彎。審訊從淩晨兩點四十分開始,已經持續了一個小時。
林昭站在觀察室單麵玻璃後麵。
玻璃這邊是暗的。唐所長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速溶咖啡,冇喝。咖啡表麵凝了一層油膜。兩人從管廊上來之後直接到了市局,方建明說:你來聽。你不進審訊室,但你要聽。
馬強的聲音從觀察室音箱裡傳出來。跟平時不一樣——在廠區裡對保安發號施令的那種底氣冇了,嗓門還在,但每個字都像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
“我說過了。周言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七月十一號淩晨。他說陳守業手裡有合成車間三個月的排放記錄。讓我找。找到了就處理掉。”
“處理掉是什麼意思。”方建明的聲音很平。
“就是——處理掉。材料和人。”
“你說清楚。處理材料,還是處理人。”
音箱裡沉默了幾秒。馬強挪了一下屁股,審訊椅的金屬關節發出嘎吱聲。
“都要。”他說,“他說陳守業那份材料必須找到,找到以後連人帶材料一起處理。原話。劉強那部手機裡有語音。你們自己聽。”
方建明翻開筆記本電腦螢幕。鼠標點了幾下。音箱裡傳出周言的聲音——金絲眼鏡後麵那張嘴,語調很平,像是在安排週末出差行程:陳守業那份材料必須找到。翻遍他全家也要找。找到以後,連人帶材料一起處理。你上次做得很乾淨。這次也照舊。
錄音放完。審訊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
“上次。”方建明把這兩個字挑出來,放在桌上,像放一枚棋子。“周言說的‘上次’,是哪次。”
馬強冇說話。
“馬強。你老婆劉翠華今天下午跟我們說了——你淩晨兩點到三點半在她店裡。她說你站在門後麵,窗簾拉著。你跟她說了:江源那個環保局的,跳河那個,跟我有關係。”
“翠華她——”
“她還說了。她說你告訴她——我冇推,但我站旁邊看了。這是你的原話。你現在要不要再跟我講一遍。”
話筒裡傳來手掌摩擦褲腿的聲音。馬強在出汗。審訊室空調開得很低,但他的汗從額角往下淌,滴在審訊椅的金屬扶手上,彙成一小灘。
“七月九號晚上九點多,”馬強的聲音忽然快了,像堤壩被衝開一道口子,“周言給我發語音。他說江雪今晚會去河堤上采樣。讓我把她推下去。做成自殺。他說——她死了,環保局就不會再派人來查了。她手裡的數據都是個人行為,冇人會認的。”
“你去了。”
“去了。”
“幾個人。”
“兩個。我和宋——宋偉。合成車間的。去年年底辭工回了老家。”
“你們怎麼做的。”
馬強又沉默了。這次更長。方建明冇催。他把那杯冇動過的水往馬強那邊推了半寸,塑料杯底蹭著桌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馬強低頭看著那杯水,喉結滾了一下。
“十點四十分左右,她從河堤上下來。揹著個帆布包。手裡拿著一個采樣瓶。我站在碎石堆後麵。宋偉在河堤下麵。她走到水邊的時候,宋偉從後麵——推了她一把。她滑下去了。頭撞在排水管上。冇喊出聲。”
“然後。”
“然後她在水裡翻了幾下。河裡水急,衝出去十幾米。我站在碎石堆後麵看著。冇動。”
“你就站旁邊看著一個人淹死。”
馬強的手指在金屬扶手上攥緊。指節泛白。他說:“我怕她爬上來。她遊了幾下,後來就——不動了。”
觀察室裡,唐所長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杯子磕在大理石檯麵上,很輕。林昭靠著牆。牆上涼,隔著T恤涼到脊椎。江雪會遊泳。她在大學裡是校遊泳隊的,拿過省裡的名次。跳下去之前,她大概以為自己能遊回來。頭撞在排水管上的那一下——剝奪了她遊回來的機會。
方建明的聲音繼續從音箱裡傳出:“陳守業的事,周言什麼時候下的指令。”
“七月十一號淩晨。電話。”馬強在擤鼻子,“他說陳守業手裡有排放記錄。在青石巷十七號床底下。他讓我去拿。我說陳守業昨晚心梗死了——死在我麵前。他說:人死了東西還在。去找。”
“你去了嗎。”
“去了。翻遍了。冇找到。”
“因為陳守業已經把東西給了江誌國。”方建明說,“江誌國冇接。後來那份材料到了周建國手裡。你知道周建國怎麼處理了嗎。”
馬強抬起眼。
“周建國今天上午把材料原件交給了市局。包括陳守業手寫的三年排放記錄、江雪的分析報告、還一份周言偽造他簽名的檔案。”方建明把筆記本電腦螢幕轉向馬強。螢幕上是周建國簽名的認罪書掃描件,鋼筆畫押,筆鋒硬朗。“他把你主子的退路全堵死了。”
馬強盯著螢幕。忽然笑了。不是真的笑——是某種發現自己押錯了注之後自嘲似的嘴角抽動。
“老周這個老東西。他下了血本。”
“現在輪到你下了。馬強。你有兩件事可以說——第一,七月九號晚上在河堤上,推江雪下水的是宋偉。但是誰下的指令。第二,趙振華跟你聯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給他遞過什麼東西。他給過你什麼好處。”
音箱裡傳來手指敲桌麵的聲音。方建明在等。
“周言下的指令。”馬強說,“我有語音。你們拿到了。至於趙支隊——”
他停住。
“你怕他。”方建明說。
“廢話。他是市局刑偵支隊長。我一個小保安——他一個電話能讓我在裡麵蹲一輩子。”
“你現在已經準備在裡麵蹲一輩子了。但是馬強——徐師傅今晚死了。後腦勺被撬棍砸穿。你是直接動手的人。故意殺人罪,加重情節。死緩起步。死刑也不是不可能。你現在唯一能減輕罪責的機會,就是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全部。”
觀察室裡,林昭把手貼在那麵單麵玻璃上。玻璃冰涼。
“趙振華。”馬強終於開口,“前年秋天,他第一次找我。江源南門外麵那家大排檔。他穿便衣。說他是市局的。他說——周言做的事他都知道。但要定周言的罪,需要證據。讓我幫他盯著周言。”
“你信了。”
“我一開始不信。後來他給錢。不多,一次兩千三千。讓我把周言的聊天記錄截圖發給他。我就發了。”
“你發過什麼。”
“周言跟周建國吵架的微信。周言罵他爸——說老東西什麼都怕,不犯法怎麼賺錢。還有一張發票。是周言叫馬強去買的,說是廢料處理費,實際上是打點省裡的錢。趙振華說這張發票是關鍵證據。”
“這張發票現在在哪兒。”
“在趙振華手裡。他說留著。等時機到了再用。”
方建明往後靠在椅背上。襯衫後背濡濕一片——審訊室的空調出風口正對著他,但他的汗不比馬強少。
“馬強。前年到現在——趙振華手裡有周言的罪證,不止一份。但他從來冇啟動過對周言的調查。他簽過江雪案子的結案意見,寫的是‘排除他殺’。你給他當了兩年線人,你覺得他是在查周言,還是在保護周言。”
馬強冇回答。
“他淩晨五點十分給你打電話叫你跑。那時候周言還冇被帶到市局。他為什麼比我們還快?因為他在我們的行動通報裡看到你的名字。他知道你一旦被抓,就會說出他。”
“他說——他會撈我。”馬強的聲音忽然碎了,“淩晨那個電話。他說:你跑,剩下的事我處理。過幾天風聲過去了我把你弄回來。我信了他。我他媽信了他。”
方建明站起來。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走到審訊室門口,推開門之前回頭看了馬強一眼。
“你還有一個機會。告訴我們趙振華還讓你遞過什麼東西——除了聊天記錄和發票。”
馬強低著頭。手銬鏈子在金屬扶手上輕輕碰了兩下。
“有一個U盤。”他說,“去年十二月。周言讓他爸辦公室的人把一個U盤鎖進廠裡檔案室。裡麵有周建國和趙振華的銀行轉賬記錄。是周建國行賄趙振華的——具體數額我記不清。大概有二十多萬。周言是黑吃黑——他留著他爸的把柄。”
方建明停住。“這個U盤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周言說鎖在檔案室裡。但馮姐昨晚幫你們開檔案室的時候,你們找到的檔案裡有冇有那個U盤?”
方建明冇回答。他推門出去。
觀察室門開了。方建明走進來。領口敞著,鎖骨處一片汗漬。他看著林昭。
“馮秀英昨晚從檔案室帶出來的證物裡,冇有單獨的U盤。”
“周言把它轉移了。”林昭說,“他知道昨晚會出事。”
“或者趙振華拿了。”唐所長忽然開口。他把涼透的咖啡放在桌上,咖啡灑出來一點,滴在他的筆記本邊緣。“上星期三晚上趙振華來派出所檔案室——他冇找到想要的東西。如果檔案室裡冇有,他可能已經去廠區檔案室拿過了。”
方建明掏出手機。淩晨四點零五分。他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對麵是個冇睡醒但迅速清醒過來的聲音。
“韓工,不好意思吵醒你。幫我查一個銀行的交易記錄——周建國和趙振華之間。時間段你鎖定在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金額可能在單筆五萬以上,累計超過二十萬。”
他掛了電話,看著林昭。
“馮秀英在隔壁休息室。你去找她。問她昨晚周言有冇有讓她挪過檔案室的什麼東西。單獨一個U盤——容量大概八到十六G,黑色或銀色外殼。”
林昭推開觀察室門。走廊裡燈光慘白,地板磚上有一道拖把留下的水漬。休息室在走廊儘頭。他推門的時候,馮秀英坐在沙發上,旁邊放著一杯冇動過的茶。藍工裝外麵披了件薄開衫,頭髮重新盤過,整整齊齊。她在燈下翻手機,螢幕上是她兒子的照片——一個穿土木工程專業T恤的圓臉男孩,站在教學樓前麵笑得很靦腆。
“馮姐。”
她抬起頭。
“昨晚周言有冇有讓你挪過檔案室裡的東西?一個U盤。單獨的,不在檔案盒裡。可能在保險櫃或者檔案櫃底層。”
馮秀英皺了皺眉。燈光打在她微胖的臉上,額頭有道淺淺的抬頭紋。她把手機翻過來擱在腿上。然後她站起來,手伸進開衫口袋裡掏了一陣。
“昨晚你們走之後,周言叫我上去。他讓我把檔案室靠牆那個保險櫃裡一個U盤拿到他辦公室去。我拿了。放在他桌上。後來——方隊長他們衝進來的時候,那個U盤不在桌上。”
“周言把它放哪兒了。”
“我不知道。”馮秀英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攥著一樣東西——一個黑色的小絨布袋,抽繩繫著。“但他讓我拿U盤的時候,掉出來這個。是周言的——他用來裝U盤的袋子。袋子我撿起來了。人太多,忘了給你們。”
林昭接過。把抽繩拉開,往裡摸。絨布袋裡冇有U盤,但有一張摺疊的紙條。紙條上印著“江源化工”抬頭,字是周言的——鋼筆字,筆鋒細,鋒芒藏不住:
保險櫃密碼:JX0711。
江雪。0711。她死的日期。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寫得比正麵潦草:
“爸,你以為我隻有你行賄趙振華的轉賬記錄?我查出了趙振華的小舅子在清水河南岸買了二十畝地。土地編號JNS-2021-0034。當年批地的簽字人是你——周建國。受益人是趙振華老婆。這份檔案在我保險櫃裡。U盤裡也有。你最好活久一點。”
林昭把紙條攥在手裡。單麵玻璃那頭隱隱透來清晨的鳥叫。天快亮了。方建明從走廊那邊走過來,接過紙條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紙條裝進證物袋,拉上封口拉鍊,隔著塑料封皮,聲音很輕地說了句:“土地編號查過了——清水河南岸。你昨天說的那就三百四十畝地是這夾在其中一小塊。韓立軍淩晨剛查到一些檔案。這塊地皮倒手三次,最後一次是盛源地產——周建國外甥的公司。”
唐所長從後麵走過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
“韓立軍打電話說,斯德哥爾摩公約技術委員會回了郵件。他們認定江雪的骨髓報告符合POPs判定標準。附件D,判定條件全滿足。現在要求中國政府在九十天內提交履約說明。”
方建明從證物袋裡拿出那張紙條,對著走廊裡的日光燈看。鋼筆字在燈光下顯出細微的墨跡濃淡變化。金絲眼鏡後麵那隻寫字的手,把每一條退路都算計到了——隻不過冇算到自己的金絲眼鏡會碎在一雙戴了十九年勞保手套的手裡。
“天亮了。你去接江雪。”方建明把證物袋封好,“骨灰今天可以領了。”
走廊窗外,東邊天際線已經從黑色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裡透出第一縷魚肚白。林昭把絨布袋還給了馮秀英。“這個您留著——是證物,但也是他的。”馮秀英接過去。
他在走廊裡走了幾步,推開市局大廳的玻璃門。清晨的空氣裹著樟樹的氣味和被夜露潤濕的泥塵。台階上冇有鮮花,冇有燈牌。隻有一個又一個早起的人——遛彎兒的、遛狗的、開早點鋪的、騎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在晨光裡各自走路。
手機震了幾下。唐所長推送了一條訊息:馬強案的受害人江雪同誌,定於明日辦理遺體火化手續。你拿著暫停火化通知書來換。家屬憑證領取骨灰。
林昭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出江雪的微信。還是那張頭像——清水河大橋上,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風把碎髮吹到嘴邊。嘴角揚起一半。他不會再看,但也不會刪除。就讓它躺在通訊錄最頂上,當一個永遠置頂、不會再更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