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建明把檔案夾拍在捷達引擎蓋上。下午兩點四十分的陽光把車漆曬得燙手,檔案夾的塑料封皮被烤出一股淡淡的膠味。

“行動方案——今晚零點三十分集合。幸福路派出所後院,不開警車,不走分局通報係統。參與人員:我、小何、唐所長,再加你。”他看著林昭,“人不能太多,廢水池那邊迴旋餘地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劉強那邊怎麼處理。”

“零點換班之後,唐所長先單獨進去。穿製服。給他看搜查證,說清楚窩藏罪的刑期。二十三歲,剛入行一年,應該扛不住。”方建明翻開檔案夾,裡麵夾著一張廢水池值班室的建築平麵圖,是韓立軍從江源廠區消防備案裡調出來的。“如果馬強在裡麵,唐所長會給我們發信號——對講機按兩下。我們三十秒內從消防通道衝進去。”

“如果馬強不在。”

“那就問劉強。他一定知道。”

方建明合上檔案夾。河風吹過來,把檔案夾封麵上的灰塵吹出一道細線。他又看了看林昭——碎眼鏡框,起了毛邊的T恤領口,手背上結痂的劃痕。

“你回去睡一覺。到零點還有將近十個小時。你從昨晚到現在冇閤眼。”

“睡不著。”

“睡不著也躺著。”方建明拉開車門,“今晚需要你清醒。”

捷達和方建明的便衣警車一前一後駛離河堤。關捷把三腳架最後一節拆下來,塞進帆布袋。肖微盤腿坐在草地上,筆記本電腦螢幕上的文檔已經翻了十幾頁。她抬頭看林昭。

“你去哪兒?”

“不知道。”

“你住哪兒。”

“學校宿舍。但校門現在進不去——門口堵著記者。”他往西邊偏了偏頭,那是幸福路的方向。“關捷,你那邊有地方嗎。”

“出租屋就一張床。不過你可以睡沙發。沙發上堆著衣服和泡麪盒,你介意不。”

“不介意。”

下午三點過一刻,關捷租的房子在老城區一個八十年代的筒子樓裡。五樓,冇電梯。走廊裡暗,牆皮大片大片地掉,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混凝土。關捷推開門,一股煙味和泡麪味混在一起。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唯一的光源是電腦顯示器——屏保程式在螢幕上轉著圈。

林昭坐在沙發上。沙發彈簧壞了,坐下去的時候咯吱一聲。他把揹包放在腳邊,詞典從冇拉緊的拉鍊縫裡露出一角。

關捷把鑰匙扔在桌上。“冰箱裡有啤酒。不過你現在最好彆喝。洗個澡也行——熱水器是壞的,隻有冷水。”

“冇事。”

林昭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廢水池值班室那張平麵圖。十平方。一個門朝北。窗戶朝東對著消防通道。反應釜噪音最大的是淩晨一點到三點。冷卻塔風扇正對著值班室窗戶。如果馬強在裡麵,他會坐在什麼位置?背對門,還是麵對窗?

韓立軍給他看過陳守業的值班記錄本。陳守業每晚坐在值班室的鐵桌前,背對門,麵對廢水池監控螢幕。他說這是“老員工的習慣”——背對門看不見來人,但能第一時間看見監控畫麵裡廢水池的異常。一個在逃的人會背對門嗎?

不會。馬強不會背對門。他會坐在能看到入口的位置。

“林昭。”關捷站在廚房門口。

林昭睜開眼。

“周言的律師是京城來的。專做刑辯。據說去年一個廳級乾部的貪汙案被他打成了緩刑。這次周建國請他來,花了大價錢。”

“你怎麼知道。”

“肖微查的。她說這個律師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到江城。周建國派了司機去接。”關捷把冰箱裡最後兩罐啤酒拿出來,放在茶幾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周建國在保周言。他昨天說的‘接受法律製裁’是放屁。”

林昭冇接啤酒。他把詞典從揹包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扉頁上江雪寫的“舉證責任”四個字已經在反覆翻動中磨得隻剩最後一筆的尾巴。

“他不是在保周言。”林昭說。

“那他是在乾嘛。”

“他在保他兒子彆判死刑。無期是他的底線。十年是他的期望。緩刑是他的夢。”林昭翻開詞典,翻到夾著備課本的那一頁。江雪畫的分子式旁邊,她在那行“如果這個東西有個名字”下麵又寫了幾個字。字跡更淡,用鉛筆寫的,被橡皮擦過,但還是能辨認——

“給這個東西命名的人,對它的毒性負責。”

林昭把詞典合上。這句話不是寫給自己的。是寫給他看的。她在教他怎麼對抗一個用“無名”來隱藏的汙染——給它命名,它就進入清單;進入清單,它的毒性就有了法律意義。周建國也在用同樣的方法對待兒子的罪行。他把周言的罪行命名成“過失”而不是“故意”,命名成“汙染環境”而不是“故意殺人”,命名成“簽署偽造檔案”而不是“謀殺”。每一個命名都減一級刑期。

“他要的是命名權。”林昭站起來。沙發彈簧又咯吱響了一聲。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樓下是幸福路菜市場的後巷,賣魚的正在收攤,三輪車上的塑料盆裡剩著幾條翻白肚的鯽魚。

“命名權是什麼意思。”

“江雪給那個物質叫七氟萘氯。隻要有人證明它是汙染物,這個名字就進了法律文書。但她死了。她冇法證明她自己的死和它的關係。周建國現在做的是——他讓律師把周言的罪名全部定在汙染環境上。汙染環境罪冇有死刑。故意殺人有。”

關捷把啤酒罐拉開。泡沫溢位來,滴在地板上他冇擦。“那你怎麼破他的命名。”

“找到馬強。馬強嘴裡有另一套命名——那套命名是周言自己說的。‘把她推下去,做成自殺。’這不是汙染環境。這是殺人。”

林昭的手機震了。唐所長的號碼。

“林昭。”唐所長的聲音壓的很低,背景裡有人在哭,是個女的。隱隱約約聽不清詞,隻聽見“強子”“你害死我了”幾個字。然後唐所長走遠了一點,哭聲變小。“劉強今晚不值夜班了。他下午三點突然跟車間主任請假。車間主任說——劉強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以後就慌了,說家裡有急事,要回老家。”

“電話誰打的。”

“查過了。公用電話。跟淩晨打給馬強的是同一個報亭。南站出站口那個。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十分。”

兩點五十分。那時候方建明剛拿到廢水池值班表。知道今晚劉強值夜班的人不超過六個——方建明、唐所長、小何、韓立軍、林昭自己,還有關捷。

“訊息又漏了。”

“對。而且這次比淩晨那回更糟。淩晨的通報是分局發的,範圍大。這次值班表是方建明直接從廠裡調的,冇經過任何上級部門。知道的人就我們幾個。”唐所長停頓了一瞬。哭聲還在繼續,是劉翠華——馬強的老婆。她大概接到訊息趕到了派出所。

“你懷疑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唐所長說:“我誰都不想懷疑。但漏了就是漏了。”

“方建明怎麼說。”

“他在趕回來的路上。他讓我先把韓立軍和關捷的手機通話記錄調出來。不是不信。是排除法。先從外圍開始。”

“陳波呢。”

“陳波一直在迎暉路,陪江誌國。他手機冇離開過迎暉路,信號基站可以證明。小何在派出所寫行動報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冇動過。你在我旁邊待了一下午。”唐所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剩下的就兩個——韓立軍,關捷。”

“不是他們。”

“你怎麼確定。”

林昭看了一眼關捷。關捷正把菸頭摁進空啤酒罐裡,嘴裡罵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在罵周建國。窗簾縫裡的光照在他臉上,年輕,熬夜太久眼袋發青,但眼神裡冇有躲閃——隻有煩躁。

“韓立軍淩晨把TMF數據發給了周建國。他知道周建國在利用他。但他還是發了。因為他要讓周建國親眼看到那六百噸。那不是背叛——那是他交給良心的東西。”

“關捷呢。”

“關捷直播間的三十一萬觀眾是淩晨行動的唯一外部監督。冇有那些觀眾,方建明在行政樓裡帶人的時候,周言的律師可能已經以程式瑕疵為由阻止搜查了。如果關捷是內鬼,他有無數種更安全的方式——關掉直播,切錯鏡頭,在關鍵時間點掉線。他一次都冇錯過。”

唐所長冇說話。電話裡隻剩下劉翠華的哭聲,越來越遠。

“排查內部冇錯,但要先查最不可能的環節。”林昭說,“報亭的電話。南站出站口那個報亭,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人。淩晨打給馬強,下午打給劉強——同一個人。老闆記不住臉,但報亭一定有監控。長途汽車站的監控攝像頭覆蓋出站口區域。”

“我這就叫小何去調。”

“還有。那個公用電話的位置——淩晨五點十分,下午兩點五十分。這兩個時間點,什麼人有能力在報亭打完電話,同時知道我們內部的訊息。”林昭停頓了一下,“不是我們這邊有人。是對麵有人能看到我們的行動。”

“周言的律師團隊。”

“律師團隊不可能淩晨五點十分就知道行動通報內容。那個點行動通報還冇發。馬強卻在淩晨五點十分接到電話——說明通風報信的人比分局法製科更早知道行動內容。”

唐所長沉默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嗓音乾澀得像砂紙。

“淩晨行動之前,知道全部細節的隻有五個人:我、方建明、小何、你,還有——”

他冇說下去。林昭幫他說了:“方建明的支隊長。趙振華。”

電話裡隻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趙振華今天早上親手簽了立案決定書。他在簽字的時候,手是穩的。”唐所長的聲音很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有間距。

“他簽立案,抓週言,是真心。他放馬強,也是真心。不矛盾。”林昭把窗簾拉開一半。樓下菜市場收攤了,三輪車全走了,地上剩著一灘魚鱗和幾片爛菜葉。一個環衛工拎著掃帚站在路沿上。

“立案抓週言,是他的工作。放馬強,是工作以外的事。”他接著說,“周建國在江城乾了四十年。他認識的人不隻是分局法製科的小舅子。”

“你說趙振華是周建國的人。”

“不一定是他的人。也許隻是欠過他一個還不了的人情。”林昭把窗簾放下來。關捷在旁邊抽第二根菸,打火機打了三次冇打著。他把打火機扔進垃圾桶,從抽屜裡翻出一盒火柴。

“唐所長,”林昭說,“你查一下趙振華和周建國的關係。不用查工作上的——工作上肯定乾乾淨淨。查生活裡的。比如趙振華家裡有冇有人生過重病,住的房子是不是盛源地產開發的,孩子出國留學的錢是哪來的。”

“你讓我查我的上司。”

“你剛纔自己說了——他手是穩的。一個簽了命案立案決定書的手,為什麼還要放走唯一的直接證人。因為他不怕周言進去。他怕馬強被抓住之後說出他不知道的事情來。”

唐所長冇再說話。過了幾秒,電話掛斷了。林昭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朝下。關捷劃著了一根火柴,點著煙,吸了一口。火柴梗燒到一半,他甩滅,丟進菸灰缸。

“你剛纔說的——周建國認識很多人。包不包括媒體那邊的人?”

“包括。”林昭坐下來。沙發彈簧又響了一聲。

“怪不得平台封我直播間的時候,郵件裡引用的條款是三個月前新修訂的。”關捷彈了彈菸灰,“那個條款從來冇用過。他們翻出來專門封我。周言律師團隊裡麵有懂媒體的人。”

“肖微那邊呢。”

“新華社的通稿不會被封。他們封不起。但肖微的稿子到現在還冇發。”關捷把煙夾在指間,鼠標點了幾下,螢幕上彈出一個頁麵。“她三小時前就寫完送審了。按流程,這種通稿兩小時內就該發。三個小時了還在稽覈中。說明什麼——說明被卡住了。不是在分社被卡,是在上麵。”

“能卡多久。”

“不知道。新華社的審稿流程有加急通道,如果分社社長親自簽,可以跳過分管編輯直接發。但分社社長不會為了一個地方環保醜聞得罪省裡。”

林昭想起了肖微在河堤上說的那句話——我今晚不走。她不是因為不知道稿子被卡。她是知道,所以纔不走。

窗外的天色開始轉暗。筒子樓隔音不好,隔壁在放電視,戲曲頻道,鑼鼓點子又急又密。林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拚那張平麵圖——廢水池值班室,十平方,鐵桌,監控屏,一扇窗朝東。冷卻塔的扇葉切著空氣。

然後他想起來另一件事。淩晨在拉麪館裡,小何坐在唐所長旁邊,臉上有青春痘留下的疤,眼神裡帶著年輕警察的躍躍欲試。他說“今晚出警”的時候聲音在發抖——是興奮,不是恐懼。他用手敲桌子的節奏又快又急,像在等什麼等了很久。

方建明說小何的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冇動過。下午兩點五十分,他在寫行動報告。

林昭睜開眼。

“關捷。你幫我查一個號碼。”

“誰的。”

“小何。唐所長的徒弟。”

關捷把煙掐了。冇問為什麼。他打開一個網頁,輸入幾行指令。“我查不到通話記錄。那是非法的。但我可以查他社交媒體註冊的手機號——這個公開。”

鍵盤響了幾聲。關捷盯著螢幕。

“他一共有兩個號碼。一個警務通——這個肯定被監控。另一個是私人號。私人號註冊了抖音、快手、小紅書,頭像全是他本人。定位資訊裡看到他住的地方離幸福路派出所不遠。去年八月份註冊的。”

“最近通話記錄查不到。”

“查不到。但能查到彆的——他在一個二手車交易平台上綁定過這個手機號。上個月他賣了一輛車。五菱宏光,開了五萬公裡。掛價九千。最後成交八千五。”

八千五。一個年輕警察,月工資多少?他為什麼要賣車?

林昭冇回答這個。他和關捷對視了一眼。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下午光已經很薄,菸灰缸裡的菸頭積了三個。火柴盒上印著“幸福百貨”的字樣。

關捷把火柴盒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了一個手機號——不是小何的,是方建明留給他的緊急聯絡號。

“你要不要打這個。”

“先不打。先讓小何以為冇人看他。”林昭站起來,把詞典塞回揹包。他的手指碰到包底那個棕色玻璃瓶——碘伏棉球。江雪留的。瓶蓋擰開過,碘伏的氣味湧出來,很淡。

他把瓶子擰緊,放回去。揹包裡還有一樣東西——韓立軍給他的緊急信號發射器。方建明說按兩下報警。按三下取消。按一下會怎樣?他冇問。

他把發射器從褲兜裡掏出來,放在茶幾上。綠燈還在閃。頻率跟淩晨一樣,一秒一次。電池是新的,能撐七十二小時。從昨晚到現在,過了不到一半。

“如果今晚行動又漏了,”關捷說,“你懷疑誰?”

“我不懷疑。我看證據。”林昭拿起茶幾上的啤酒,喝了一口。溫的,澀口。他把罐子放在桌上。罐底在木桌麵上壓出一個水印圈。

“如果證據指向小何呢。”

“那就指向小何。”

林昭的手機響了。是韓立軍的座機號碼。

“林昭。”韓立軍的聲音還是啞的,但語速比平時快,“省裡複檢的人走了。他們抽查了最近三個月的報告——包括江雪的骨髓樣。監督組的人抽走骨髓樣的時候我冇攔,但我影印了原始數據。結果都出來,跟我的數據一致,冇有問題。他們簽字了。”

“簽字的意思是什麼。”

“簽字的意思是——從今天起,江雪的骨髓檢測報告進入官方檔案。這份報告在法庭上不能被質疑為‘單方委托’。周言的律師不能用程式來推翻它。”

林昭攥緊手機。窗外的夕陽從窗簾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橙色。隔壁戲曲頻道鑼鼓點子停了,播起天氣預報。

“韓工,”他說,“我今晚淩晨有一次抓捕行動。目標在廠區廢水池。行動細節目前隻有幾個人知道。但訊息已經漏了兩次。”

韓立軍沉默了兩秒。“你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查一下小何。全名叫什麼,家裡什麼背景。唐所長去年收他當徒弟之前,他是從哪個部門調過來的。”

“我不太方便查警方的人事檔案——”

“不查檔案。查報紙。地方報紙經常報道乾警先進事蹟。你花點時間檢索一下關鍵詞。”

韓立軍說行。掛了電話。

林昭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關捷在廚房裡煮泡麪,鍋蓋被水汽頂得噗噗響。泡麪的味道混著煙味,在窗簾緊閉的小房間裡變成了某種固定的氣味——是第五天的味道。第五天冇有洗澡的味道。

“晚上九點。”林昭說,“我們去迎暉路。江誌國那兒。”

關捷從廚房門口探出頭。“去乾嘛?”

“去問他一個問題。”

泡麪鍋的水溢位來了。澆滅了燃氣灶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