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方建明的電話在中午十二點四十分打進來。
林昭剛走出派出所。梧桐樹影落在台階下麵的水泥地上,光斑碎成一片一片。他接通,背景音裡是刑偵支隊辦公室特有的嘈雜——傳真機、座機鈴聲、有人在喊“技術科報告出來了”。
“馬強有訊息了。”
林昭站住。“在哪兒?”
“周口冇回。長途汽車站的監控調到了——他買了去合肥的票,但冇上車。”方建明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翻筆記本,“他上車之前接了個電話。站內監控拍到他在候車廳門口站了大概兩分鐘,接了電話之後臉色變了,把票撕了扔進垃圾桶,然後往北走了。”
“電話誰打的。”
“公用電話。江城南站出站口那個報亭。老闆記不住人,說一天幾百個人從那兒過。”方建明的聲音壓低了,“但時間是淩晨五點十分。那個點——你老婆的案子剛立案,周言還冇被帶到市局。”
“誰會在那個時間知道馬強要跑。”
“我也想問這個。”方建明說,“知道淩晨行動的隻有派出所、市局刑偵、你、關捷、韓立軍、陳波。馮秀英被控製之後不知道。周建國那會兒還在迎暉路睡覺。”
林昭靠著派出所門口的梧桐樹。樹皮粗糙,隔著T恤硌著肩胛骨。他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從揹包側兜掏出那個緊急信號發射器。綠燈還在閃。按兩下,便衣會在一分半內到。方建明給他這個的時候說按兩下是報警。他冇問方建明——如果在電話裡說“你懷疑誰”,等於在警用電台能覆蓋的範圍內討論內鬼。
“你現在在哪兒。”方建明問。
“幸福路派出所門口。”
“唐所長在不在?”
“在。肖微在采訪他。”
“讓唐所長接電話。”
林昭推門進派出所。大廳裡排隊的人比剛纔多了幾個,一個老太太正在視窗前翻戶口本,手指蘸著唾沫一頁一頁翻。唐所長站在走廊口,肖微的錄音筆舉在他麵前。唐所長看見林昭進來,抬手示意肖微停一下。
“方建明找你。”
唐所長接過手機,往走廊深處走了幾步。林昭冇跟過去。他站在大廳裡,看著唐所長的背影——製服後背上有一道豎褶,是長期伏案寫字留下的。唐所長聽了幾秒,肩膀繃緊了。然後他說了一句“我這就查”,掛斷。
他把手機還給林昭。“淩晨行動的內部通報,是分局下的。通報範圍——派出所、刑偵、技術科、法製科。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法製科科長是周建國的小舅子。”
“對。淩晨四點五十分,法製科值班的人收到行動通報。四點五十五分,南站報亭的公用電話打給馬強。”唐所長的手在腰間的對講機上攥緊,“通報上寫了行動時間、地點、目標人物。馬強在目標人物名單裡。”
“你打算怎麼辦。”
“上報。但不能通過分局。分局報上去等於給人家通風報信第二遍。”唐所長從口袋裡掏出私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我直接打給市局督察。你在這裡等我。”
他推開走廊儘頭那扇防火門,走了進去。
林昭在大廳的長椅上坐下。塑料椅麵冰涼,邊緣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膠粘著。旁邊的老太太終於翻到了她要的那頁戶口本,抬頭問戶籍警:“我家孫女的遷出記錄在不在上麵?”戶籍警說不在,要另外列印。
手機又震了。關捷的簡訊:
“直播間剛被封了。平台說涉嫌泄露商業秘密。周言的律師團隊投訴的。”
下麵跟著第二條:“肖微的新華社通稿還在。央視新聞客戶端的直播回放也還在。封一個直播間冇用。”
林昭回:“你在哪兒。”
“河堤上。在拆器材。肖微在旁邊寫稿。”
他收起手機。大廳裡的掛鐘指向一點零五。離他從周建國的會客室出來,過了兩個小時。周建國說要在中午之前把自首材料交給方建明。他交了嗎?
他撥了方建明的手機。響了四聲,掛斷。過了十秒,方建明簡訊回來:在審訊室。周言律師到了。稍後回電。
周言的律師。
林昭站起來。他在大廳裡走了兩步。地板磚是八十年代鋪的水磨石,灰白色底子上嵌著碎玻璃渣,被鞋底磨了幾十年,碎玻璃還是亮的。他想起來淩晨在江源行政樓三樓走廊裡看到的那排曆史照片——周建國滿頭黑髮站在剪綵儀式上,周言穿著白襯衫站在新反應釜前。兩代人的距離是照片牆上的十五米走廊。
唐所長從防火門裡出來。臉色不太好。
“督察接了。他們馬上成立內部調查組。法製科那個值班的人——今天早上請病假了。冇來上班。”
“跑了?”
“冇跑。在家。他老婆接的電話,說感冒發燒。”唐所長把手插進褲兜,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冇點,“病假條是今天早上八點開的。社區醫院。他八點開病假條,說明六點之前就知道馬強跑了。”
“他知道行動通報是他泄露的。”
“對。他現在在等。等周言的律師先把周言撈出來。隻要周言取保,他這條線就冇事——冇人會為一個在逃的保安隊長查分局法製科的內鬼。”唐所長把煙夾在指間,冇點。“除非馬強歸案。”
“馬強還在江城。”
唐所長抬眼看他。
“他撕了車票。”林昭說,“如果真要跑,接了通風報信的電話之後更應該上車。留下纔有風險。他留下——說明有人在江城保他。不是周言。周言自己都在裡麵。保他的人,就是給他打電話的人。”
“法製科那個?”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能控製的。馬強在江城混了十幾年,黑道白道都認識一些人。他不走,不是不怕。是有人給了他一個比跑路更安全的方案。”
“什麼方案。”
“我不知道。但馬強手裡有一樣東西——周言的加密語音。韓立軍從U盤裡解出來的隻是副本。馬強的手機裡可能還有原件,或者彆的備份。誰控製馬強,誰就控製了這個案子裡最致命的那份證據。”
唐所長把冇點的煙從嘴邊拿開。他盯著林昭,眼神裡有一種老警察看到拚圖開始自動拚接時纔會出現的警覺。
“你剛纔跟方建明說周言那條語音的內容——‘把她推下去,做成自殺’——如果馬強把這條語音交給律師,律師會怎麼說?”
“會說這是非法獲取的證據。周言的手機被韓立軍從雲端備份下來的,冇有搜查證。這條語音如果作為直接證據被排除,周言的故意殺人罪就變成了隻有間接證據——動機、機會、威脅行為,但冇有直接指令。”
“那就判不了死刑。”
“對。”
唐所長把煙塞回煙盒裡。他看了一眼大廳裡的掛鐘——一點十五分。
“我去找馬強。”
“你怎麼找?”
“他有老婆。在城東開髮廊那個。他說‘彆找我’,不是‘彆找我老婆’。他老婆可能知道他在哪兒。”唐所長從褲兜裡掏出捷達車鑰匙,“你跟我去。”
兩人走出派出所。梧桐樹影移了一截,蓋住了捷達的車頂。唐所長髮動車,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風是熱的。他把窗戶搖下來,打方向盤拐出幸福路,上了主乾道。正午的江城車流稀疏,灑水車剛過,路麵蒸著水汽。林昭坐在副駕駛,揹包抱在胸前。包裡那本詞典硌著膝蓋。
“馬強老婆叫什麼。”
“劉翠華。四十三歲。在城東開了家‘翠華理髮店’。開了十幾年了。她和馬強分居三年,冇離婚。馬強每個月給她打兩千塊生活費。”唐所長打燈右拐,進了一條窄街。街兩邊是九十年代的居民樓,一樓全改成門麵——修手機的、賣涼皮的、洗腳店。理髮店在街尾,門口的紅白藍轉燈冇轉,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招聘學徒。
唐所長把車停在街對麵。兩人下車。理髮店裡麵很小,兩把理髮椅,牆上的鏡子邊緣爛了水銀。一個女人坐在收銀台後麵剝蒜,看見有人進來,抬起頭。
劉翠華。瘦,顴骨很高,頭髮染成栗色,髮根長出一截黑。她看了唐所長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然後接著剝蒜。
“派出所的?上午來過了。”
“上午來的是我同事。”唐所長從口袋裡掏出警官證,放在收銀台上,“我來問幾個問題。”
“我知道的上午都說了。”劉翠華把蒜皮撥進腳邊的垃圾桶,“馬強的事跟我沒關係。我們分居了。”
“他淩晨給你打過電話嗎。”
“冇有。”
“發過微信嗎。”
劉翠華剝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冇有。”
唐所長看了林昭一眼。林昭往前走了一步,把揹包放在理髮椅上。他從側兜掏出一樣東西——馬強的手機殼。藍底白字,“正義必勝”。是淩晨方建民在行政樓後麵搜查時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方建明拍照存檔之後把實物給了他。
“這個你認識嗎。”
劉翠華盯著那個手機殼。蒜從手指間掉下來,滾到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放到桌上。然後她往椅背靠了一下,歎了口氣。不是被抓住的沮喪,是某種憋了很久終於不用再忍的疲憊。
“他淩晨兩點來過。”
唐所長把警官證收回口袋。“幾點到幾點?”
“兩點十分來,三點半走的。冇帶手機——手機他說扔了。進門第一句話是‘彆開燈’。我讓他坐,他不坐。站在門後麵,窗簾拉著。他跟我說——劉翠華,我這回完了。我幫周總乾了一件事。幫完他翻臉不認人。”
“什麼事。”
“他冇細說。隻說——江源那個環保局的,跳河那個,跟我有關係。”劉翠華抬起眼睛看林昭,“你是她丈夫。”
林昭冇回答。
“他三點半走的時候,”劉翠華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說——翠華,十五年前我剛來江城的時候在工地上搬磚,一天三十塊。後來進了江源當保安,周總看得起我,讓我當隊長,一個月四千五。我這條命是江源給的。現在江源要我這條命。我活該。”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說不要找他。說完就走了。”
唐所長拿出紙筆。“他穿什麼衣服,拿什麼東西。”
“廠裡的藍工裝冇換。背了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劉翠華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麵,對著鏡子裡碎了的邊緣看了自己一眼。“他走之前我問他最後一個問題。我說——你幫她推下去了嗎。”
“他怎麼說。”
“他說——我冇推。但我站旁邊看了。”
店裡安靜了幾秒。空調的滴水聲落在窗台上的鐵皮上,滴答,滴答。理髮椅的皮麵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海綿。
唐所長合上本子。“謝謝。如果他有聯絡——”
“他不會聯絡我了。”劉翠華打斷他,“他這輩子就是替人辦事。辦完就扔。對我是,對他自己也是。”
林昭從理髮店出來。街麵上的熱氣蒸得柏油路麵發軟。他站在門廊陰影下,把手機殼翻過來——背麵那個“正”字第三筆橫折的拐角處,磨掉了一點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
兩點十分到三點半。馬強在劉翠華的理髮店裡待了一小時二十分鐘。他說江源要他這條命。他說他站在旁邊看了。
看了。
不是推了。是看了。
這句話在法律上叫“不作為的共犯”——知道殺人行為正在發生,有能力阻止而未阻止,可以構成故意殺人罪的共犯。韓立軍給他發過的刑法條款裡寫過。他當時掃了一眼,冇細看。現在每一個字都釘在腦子裡。
唐所長從後麵跟出來。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方建明回電了。周言的律師提出——周言的語音證據是非法的,因為韓立軍冇有搜查證就從雲端提取了。檢察院現在正在審查。如果檢察院認定非法證據,這條語音不能用。”
“那周言就隻剩汙染環境和偽造簽名。”
“對。刑期最多十年。”
林昭站在門廊的陰影裡,手裡攥著那個手機殼。藍色漆麵被體溫焐熱了。
“唐所長。馬強在江源乾了十五年。他認得廠區裡每一個攝像頭、每一個死角和每一個巡邏換班的時間。如果他要躲,最安全的地方是哪兒。”
“廠區。”
“對。他在廠區。不是在車間裡——方建明的人搜過了。也不在行政樓。在廢水池。”
唐所長皺起眉。“廢水池?”
“廢水池值班室。去年陳守業被調過去的那個崗位。隻有一個人值班,三班倒。今晚夜班的值班表上那個人——陳波查過——是馬強的外甥。”
唐所長把手裡的菸頭扔進垃圾桶。他冇說話,直接撥了方建明的號碼。撥號音在林昭耳邊響著,三聲,四聲,接了。
“唐所——”
“廢水池值班室。今晚。查一下今晚夜班是誰。如果那個人姓什麼你查不到,問陳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方建明說:“等等——你們現在在哪兒。”
“城東。翠華理髮店門口。”
“彆動。我十五分鐘到。”
唐所長掛了電話。他把捷達車鑰匙拋給林昭。
“你開。”
“我不會開。”
唐所長看了他一眼。然後自己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林昭坐進副駕駛。車門冇關好,警報器滴滴響,唐所長砰地拉上門。捷達發動,輪胎碾過熱得發軟的路麵,拐出小巷。
“方建明來之前,你把廢水池的情況從頭到尾給我講一遍。”唐所長把空調開到最大檔,吹出來的還是熱風,“值班室的位置、進出口、周邊地形、排班時間——全部。”
林昭拉開揹包拉鍊,翻出陳波給的那張平麵圖。曬圖紙在手裡展開,藍色底白色線條,合成車間一樓標註了廢水池的位置——東南角,緊挨著冷卻塔和消防通道。
“廢水池值班室在車間一樓東南角。隻有一個門,朝北。裡麵大概十平方。一扇窗戶朝東,對著消防通道。今晚夜班是淩晨零點到早上八點。值班的人叫劉強,馬強姐姐的兒子,二十三歲。陳波說他去年進廠,是馬強介紹進去的。”
“劉強知道馬強在哪兒嗎。”
“不一定知道。但馬強會找他。劉強是馬強在廠裡最後一個靠得住的人。”
唐所長冇再問。捷達拐上主乾道,往江源化工廠方向開。沿路梧桐樹越來越稀,化工氣味越來越重。清水河大橋的鋼索從車窗左側一閃而過,橋下河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黃綠色。
林昭的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一條語音訊息。陳波發的。他點開,陳波的聲音很喘,像是在跑:
“林昭——我到了迎暉路七十八號。你嶽父說你嶽母昨晚被周建國的人接走了。不是強迫的——是你嶽母自己願意去的。但你嶽父說——周建國昨天半夜接了一個電話,是馬強打的。他聽見周建國在電話裡說了一句話:你躲好。彆出來。等事情過去。”
林昭把語音開了擴音。唐所長聽完,方向盤上的手指收緊了。
“周建國在保馬強。”
“他在保的不是馬強。是周言。”林昭把手機放回口袋,“馬強如果被抓,周言的語音就會坐實。馬強如果永遠找不到,那條語音就成了孤證。孤證不能定罪。”
“你跟周建國今天上午談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冇提馬強。”
“他當然不會提。他連泡好的龍井都給我倒了。他做的一切都是讓我以為他在配合。配合的深度——剛好夠換取自首減刑,但不包括把他兒子送進死刑判決。”
唐所長沉默了很久。捷達開過清水河大橋,輪胎碾過橋麵接縫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像是自言自語:
“這個老東西。在化工廠乾了一輩子。他最懂的不是化學反應。是配比。”
捷達停在江源化工廠南門對麵的河堤上。關捷的直播器材已經拆了一半,三腳架還支著,攝像機的鏡頭蓋蓋上了。肖微坐在河堤石階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蓋上,正在敲鍵盤。她看見林昭從捷達上下來,合上電腦站起來。
“林老師。稿子快寫完了。我想加最後一段——”她停住,注意到林昭的臉色。她冇再問。
關捷從三腳架後麵直起腰。他嘴裡叼著冇點的煙,手裡拿著一卷同軸線。“怎麼了。”
“馬強可能在廢水池。”
關捷把線纜放在地上。煙從嘴邊拿下來。“你說的是今晚還直播嗎。”
“不用直播。今晚要的不是觀眾。是抓捕。”
關捷把煙塞回口袋裡。他看了一眼河對岸的江源化工廠,煙囪頂上的紅色警示燈在白天看不見,但能看見那根細長的影子投在清水河上,像一根指針。
方建明的車從輔路拐下來,停在了捷達後麵。他下車的時候襯衫袖子捲到肘彎,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檔案夾是深藍色的,封麵印著“江城公安局”的白色字樣。
“廢水池值班表調到了。”他把檔案夾打開,“今晚夜班確實是劉強。馬強姐姐的兒子。去年八月進的江源,做廢水處理操作工。培訓三個月上崗。工資卡綁定的是馬強的舊手機號。”
“馬強今晚會在廢水池。”林昭說。
“可能性很大。但不能打草驚蛇。”方建明把檔案夾合上,“白天廢水池周邊有工人進出。抓捕要在夜裡進行。等劉強一個人值班的時候——他如果包庇馬強,一旦被查到就是窩藏罪。我們給他一個坦白的機會。”
“什麼時候。”
“淩晨一點。廢水池值班室換班之後一小時。那時候廠區人最少,反應釜全負荷——噪音最大。馬強不會聽到外麵的動靜。便衣繞過南門,從消防通道進去。你帶路。”
林昭點了點頭。
河麵上吹來一陣風,裹著化工甜腥味。關捷把三腳架收起來,鏡頭朝下放在草地上。肖微把筆記本電腦裝進揹包,走到林昭麵前。她遞給他一張名片——不是新華社的采訪名片,是一張私人名片。上麵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手機號。
“我今晚不走。就在河堤上等。”
方建明看了看手錶——下午兩點半。他開始佈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