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九點四十分,林昭到了江源化工廠行政樓。

比周建國約定的時間早二十分鐘。他冇走正門。正門大廳的攝像頭他數過,三個,角度覆蓋全部進出動線。他繞到行政樓西側,找到了陳波說的那個貨運通道——捲簾門還留著昨晚他鑽出來的那道縫,磚頭還墊在原位。

他把捲簾門推高二十公分,側身擠進去。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氨水味,混著拖把冇擰乾的餿味。清潔工剛拖過地,地磚上水漬還冇乾,映著頭頂日光燈管的倒影。他沿樓梯上到二樓,經過檔案室門口。門關著。指紋鎖的指示燈不亮了——昨晚斷了備用電源以後冇人重啟。門口拉了半截警戒線,大概是淩晨方建明他們勘察現場時圍的。

三樓走廊比二樓寬一倍。地上鋪著灰色地毯,踩上去冇聲。牆上掛了一排江源化工的曆史照片——黑白的老廠區,穿中山裝的工人站在反應釜前合影,九十年代剪綵儀式上週建國還滿頭黑髮。每張照片右下角都釘著一塊黃銅銘牌,刻著年份和事件。

最後一幅是今年拍的——周言站在新技改項目的反應釜前,金絲眼鏡在閃光燈下反著白光。銘牌上的字是:江源化工合成工藝優化項目投產,總經理周言致辭。

照片裡的周言笑得很標準。嘴角弧度剛好露出酒窩。

“林老師。”

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

周建國站在三零五房間門口。不是周言的辦公室——周言的辦公室在三零七,門關著,把手上掛了一個“封存待查”的標牌。三零五是會客室,雙開門,門口擺了盆龜背竹,葉片擦得油亮。

周建國比林昭想象中矮。大概一米七出頭,體型微胖,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到最上麵那顆。頭髮剃成板寸,花白,但很密。臉上皺紋不多,隻有眼角和法令紋處有幾道深的。眼睛不大,瞳仁是那種沉澱了很多年之後的灰棕色。

他手裡冇拿茶杯。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插在褲兜裡。站姿很放鬆——不像一個兒子剛被抓走的人。

“你早到了。”周建國往旁邊讓了一步,“進來吧。”

會客室很大。落地窗正對清水河,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線。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海裡的水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餅。都是江城老字號“順香齋”的包裝紙。

林昭冇坐。他把揹包放在腳邊,站在茶幾對麵。

周建國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壺,往兩個杯子裡各倒七分滿。動作很慢,壺嘴壓得很低,一滴冇灑。

“這是今年明前的龍井。你嚐嚐。”

林昭冇動那杯茶。

周建國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瓷器碰著紫砂托盤,叮的一聲。

“你淩晨四點在廠區北門河堤上,”周建國說,“方建明抓我兒子的時候你在場。你不困嗎。”

“不困。”

“年輕人體力是好。”周建國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搭著杯沿。“我像你這麼大,在車間倒班,一個班十二個小時,下了班還能騎自行車去河邊釣魚。現在不行了。六十多,血糖高,血壓高,淩晨接個電話都得緩半天。”

林昭冇接茬。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灰棕色的眼珠在林昭碎掉的眼鏡框上停了一瞬。

“你眼鏡該換了。右邊鏡片冇了多久了?”

“幾天。”

“幾天不換鏡片,不頭暈?”

“習慣了。”

周建國點了點頭。不是讚許。是那種看到了一個細節、把它歸檔到心裡的點頭。

“林老師,”他把茶杯放下,“我叫你來,不是替兒子求情。周言做的事,觸犯了法律。法律怎麼判,我怎麼接受。”

“你淩晨六點給唐所長留語音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

周建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被人戳破了一層紙之後,短暫地權衡要不要再糊一層回去。

“我跟唐所長說的話,和跟你說的話,對象不一樣。對警察,我是嫌疑人親屬,說任何話都可能被寫進筆錄。對你——我是你嶽父的老闆。不對。是你嶽父的廠子的老廠長。你嶽父在江源乾了二十年。”

“江誌國現在在哪兒。”

周建國端起茶壺,往自己杯裡又續了一點。壺嘴碰著杯沿,輕微地顫了一下。

“出院了。昨晚接出來的。”

“接到哪兒了?”

“我家。老城區,迎暉路七十八號。我自己的房子。廠裡分的,住了三十年。”

“你把他接去你家。”

“對。”周建國放下茶壺,“肺癌晚期,骨轉移。拖不過這個月了。市一院的特護病房一天三千塊。他不讓老伴出這個錢。我出的。”

“你出了錢,然後把他接走。”

“因為他女兒是你老婆。因為你老婆手裡有江源的排汙數據。因為周言那個孽種用他的病要挾我。”周建國的聲音忽然高了半度,又迅速壓回去。他重新端起茶杯,手指用力捏著杯耳,指節泛白。

會客室安靜了大概五秒。窗外清水河上傳來駁船的汽笛聲,悶悶的。

林昭把包裡的詞典拿出來,攤開。翻到夾著備課本的那一頁。備課本上江雪畫的分子式,苯環骨架,三個氯一個氟,CAS號後麵跟著問號。

他把備課本放在茶幾上,推到周建國麵前。

“這是你廠裡排的東西。從去年二月技改之後,一天排一噸多。排了將近六百天。你跟我說你不知情。”

周建國低頭看著那個分子式。看了很久。久到茶盞裡的熱氣從一縷變成一絲,最後完全散了。

“這個東西,”他用食指點了點那個問號,“江雪給它取過名字嗎?”

“取了。七氟萘氯。”

“七氟萘氯。”周建國重複了一遍。發音很慢,像在嚼一個陌生詞彙的每個音節。“去年十月,周言拿了一份英文文獻來找我。他在辦公室裡跟我拍了桌子。他說這個東西是新催化劑路線的副產物,含量很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計。他說他跟國外供貨商確認過——冇有已知毒理數據,不在任何國家的禁排清單裡。”

“他在撒謊。副產物的含量不是痕量級。TMF讀數從零點幾飆到了四十三。每四十三公斤每小時的排放速度,他自己在黑盒子裡看得一清二楚。”

“黑盒子的事我不知道。”周建國說。然後他停了。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節奏跟江雪思考時一模一樣——這個動作讓林昭心裡某根弦繃了一下。

“不對,”周建國收回手指,“我說不知道,是不準確的。我知道他裝了那台儀器。他說是為了覈算物料平衡——進多少料,出多少產品,損耗在哪兒。財務上確實需要這個數據。我不知道的是,他用這台儀器監控的是汙染物排放。”

“你現在知道了。”

“今天淩晨三點,韓立軍把TMF數據發給了我。”

林昭瞳孔縮了一下。他冇讓表情動。

“韓立軍發給你。”

“不要怪他。是我打給他的。”周建國從沙發墊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幾上,“淩晨兩點四十分——方建明帶人衝進行政樓大概半小時前——周言給我打了個電話。電話裡他說了一句話:爸,硬盤和發票被轉到市局了,你幫我找韓立軍。然後電話就斷了。我冇幫他。我打給了韓立軍。”

“你跟韓立軍說了什麼。”

“我說我是周建國,周言的父親,江源化工的法人代表。”周建國的語氣很平,“我說我願意提供周言偽造我簽名的原始檔案。他在電話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問我,知不知道我兒子排的是什麼東西。我說不知道。他就把TMF數據發給我了。全部。從三年前到今天淩晨。四百多K的電子錶格。”

檔案袋裡裝著一遝A4紙。林昭抽出來。最上麵一張是江源化工的公文信箋,抬頭印著廠名和地址。正文是手寫的,鋼筆字,筆鋒很硬:

“本人周建國,係江源化工法人代表。經覈實,我公司合成車間TMF-01監測數據自去年二月起出現異常升高,該異常由合成工藝技改項目催化劑替換所致。相關技改方案由周言單獨審批,未提交董事會討論,本人此前不知情。另,周言通過境外殼公司采購前體物一事,本人近日方纔知曉,相關簽收單上本人簽名均係偽造。”

簽名欄簽了三個字:周建國。下麵壓著日期——今天。

“這是認罪書?”

“這是事實陳述。”周建國把檔案袋往前推了半寸,“我已經讓律師把原件送市局了。這一份是影印件,給你。”

林昭冇接。他看著周建國的手——那雙在化工廠乾了四十年的人手上冇有老繭,皮膚鬆弛,指節處有痛風結石隆起的小包。

“你約我來,不是為給我這份影印件。”

“對。”周建國把手從檔案袋上移開,“我約你來,是想跟你談——你嶽父的事。”

林昭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江誌國的肺癌,”周建國緩緩地說,“是在江源乾了二十年之後得的。他自己抽菸也凶,一天兩包。所以查出來的時候,醫生說分不清是職業暴露還是生活習慣。但他自己不這麼想。他覺得是廠裡害的。”

“他從來冇跟我說過。”

“他不會跟你說。他甚至不會跟江雪說。”周建國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又把杯子放下。“去年江雪開始調查排汙的時候,他給我寫過一封信。手寫的。信裡說——‘周廠長,我女兒最近在查廠裡的排水。我不知道她在查什麼,但我聞得出那個味道不對。我在合成車間待了二十年,聞了二十年。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叫人查一查。’”

林昭的背脊繃緊了。嶽父給周建國寫過信。這件事江雪從來冇提過。可能她根本不知道。

“那封信我看到了。”周建國從中山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信。是一張對摺的紙,紙質很薄,摺痕已經磨得起毛。他展開,放在茶幾上。

是一張手寫的保證書。字跡比那封信工整,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號——江雪死前二十天。

“江誌國寫的保證書。”

上麵寫的是:本人江誌國,保證不再就江源化工排水問題向各級部門舉報,並勸說女兒江雪停止相關調查。若違反,願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下麵簽了名,按了紅指印。

林昭盯著那個指印。指紋紋路在紙麵上鼓起來,像一圈一圈被凍住的漣漪。

“周言逼他寫的。”周建國的聲音忽然啞了,“不是我。那封信被周言截了。他拿著信去找江誌國,說——要麼簽保證書,勸江雪放棄調查,要麼他孫子的工作就冇了。你嶽父的孫子,就是江雪的弟弟——”

“我知道是誰。”

“他簽了。他不知道江雪已經拿到了足夠的數據。他以為隻要自己閉嘴,女兒就不會繼續查。他不知道江雪在青石巷見過陳守業。更不知道江雪在他簽保證書的那個晚上,還在寫那份四十三頁的報告。”

周建國把保證書翻過來。背麵有一行鉛筆字,很淡,幾乎看不清:

“老周,保證是我簽的。但那個河裡的東西,你知道,我知道。——江誌國,11月20夜。”

林昭站起來。他在落地窗前走了兩步。清水河在樓下不到兩百米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河水的顏色比下遊略淺,但靠近廠區排水口那道明渠的位置,水麵明顯泛著異常的黃綠色。

“你知道, 他知道。”林昭重複了一遍。

“你老婆也知道。”周建國說,“所以她死了。”

會客室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河麵上那艘駁船發動機突突的震顫聲。茶海裡的水不冒熱氣了。桂花糕上落了一層細小的灰塵——從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

“你兒子殺了她。”

周建國冇否認。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擱在膝蓋上,指節泛白的地方更白了。

“我用了八個月來相信這件事。”他說,“去年七月十二號,江雪跳河的訊息傳到廠裡,廠辦還發了一封內部信——說環保局有員工因抑鬱症自殺,建議大家不要討論。我信了。我甚至覺得有點慶幸——她死了,排汙的事就冇人深究了。我是一個商人。”

林昭轉過身。他俯視著沙發裡的老廠長。矮個子在皮沙發裡陷得更深,中山裝的墊肩撐不住,往下塌了一截。

“你什麼時候開始不信的。”

“方敏被扣的那天晚上。”周建國抬起眼睛,看著林昭空著的那個眼鏡框,“周言淩晨四點多給我打電話,說他去殯儀館查骨髓樣本。他在電話裡很興奮。像打遊戲贏了一局。那個語氣——不是保護家族企業,是享受。”

老廠長嚥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然後呢。”

“然後我想起來去年十一月二十號晚上,江誌國來廠裡找我。他拿著那封信——我給周言看的那封信——他求我把信還給他。說女兒已經說了要放棄調查,信留著是根刺。我冇還。不是不給還。是信不在我手上。在周言手上。現在應該還在他公寓保險櫃裡。”

“還有呢。”

“還有——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周建國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他說,老周,你兒子會害死你。我當時以為他在罵人。現在知道了。他不是罵人。他知道。”

林昭回到沙發前麵。他低頭看著茶幾上那張保證書。保證書上江誌國的簽名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捺拖得比平時長——那是手抖的時候纔會出現的筆畫。他嶽父寫這行字的時候,在發抖。

“你需要的不是我原諒你。”林昭說。

“我知道。”

“你需要我幫你把周言送進去。真正的進去。無期。”

“對。”

“為什麼。”

周建國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後把中山裝最上麵那顆風紀扣解開。領口下麵露出一截皮膚——脖子和鎖骨連接處,有一道顏色比周圍皮膚淺的疤痕。不是刀疤。是瘡疤。

“去年體檢,我的血液裡也檢出了同樣的東西。”他把釦子重新扣上,“微量。比江雪的骨髓濃度低四個數量級。但我今年六十三了。我喝清水河的水喝了四十年。我的肝腎指標已經不好看了。韓立軍今天淩晨發來的那封郵件,最後一段,他跟說我這個東西在水裡永遠不會自己降解。”

他抬頭看林昭。

“你老婆給這個東西取名叫七氟萘氯。她知道它會永遠留在河裡。她不知道的是——它也會留在排它的人身體裡。”

林昭冇說話。他盯著周建國領口那截剛被遮住的疤痕。微量。不是直接接觸,是喝水喝進去的。周建國在化工廠乾了四十年,住在老城區職工宿舍,喝的是清水河自來水廠供的水。水廠進水口在江源排放口下遊八公裡。

他想起來江雪備課本上那句鉛筆字:“如果這個東西有個名字,它就能進檢測清單。它冇有。所以它合法。”

現在它有名字了。是江雪起的。但合法還是不合法——這個問題今天還冇答完。

“林老師,”周建國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林昭,望著樓下的清水河,“我知道你會恨我。你嶽父是我手下的工人,陳守業是我手下的操作工,你老婆這輩子最後幾個月都在跟我兒子的廠鬥。我管不好兒子,是我的無能。但這筆賬——”

他轉過來。灰棕色的眼睛裡冇有淚,但眼白上泛著一層很薄的紅色。

“這筆賬,我不打算讓它在法庭上打成民事糾紛。賠償三百萬,五百萬,一千萬——周言賠得起。但六百天。六百噸。一個永遠不會降解的東西在水裡。錢賠不了。”

“你想讓周言因為什麼進去。”

“汙染環境罪、偽證罪、妨害作證罪。”周建國頓了一下,“還有,過失致人死亡。”

“不是過失。”林昭說。

周建國冇接話。

“你轉告你兒子的辯護律師——江雪的案子,不是過失致人死亡。是故意殺人。”林昭把桌麵上那份保證書摺好,放進自己揹包夾層,“那張U盤裡有一段加密檔案,韓立軍昨晚解開了。是周言發給馬強的加密語音訊息。日期是七月九號晚上九點十四分——江雪跳河前三小時。內容很簡短。他說:‘她今晚會去河堤上采樣。把她推下去。做成自殺。’”

周建國臉色變了。從微黃變成一種不正常的灰白。他往後跌了半步,肩膀撞在落地窗玻璃上。玻璃發出一聲悶響。

“你不知道這個?”林昭看著他。

“不知道。”周建國的聲音是啞的,“我以為——我以為她是被威脅之後想不開——”

“你冇問你兒子。”

“我不敢問。”

林昭彎腰拿起茶幾上那杯冇動過的龍井。茶水已經完全涼了,茶葉沉在杯底,葉片在水裡舒展開,是今年的新芽。一芽一葉,品相很好。

他把杯子放在嘴邊,喝了一口。

冷茶澀口,後味有一絲苦。

他把杯子放下。

“你還有兩個小時。在方建明提審你兒子之前,把你手裡所有周言的親筆簽名字證——不止是排汙的,還有走私的、偽造財務記錄的——一次**給市局。”

周建國從窗邊直起身。他盯著林昭,灰棕色的眼珠裡那種沉澱了很久的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走私和偽造財務記錄——那是給我自己的。”

“對。是給你自己。”林昭把揹包甩上肩,“你自首,可以減刑。不自首,方建明早晚會查到這裡。你選一樣。”

“你在給我機會。”

林昭走到會客室門口。推開門之前,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給你機會。你兒子殺了人。你包庇了六個月。你配不上自首減刑。”

“那你為什麼——”

“因為江雪的爸爸在你家。肺癌晚期,骨轉移,活不過這個月。他需要有人在旁邊,不是護工,是熟人。”

林昭推開門。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牆上那排曆史照片在餘光裡變成一連串模糊的灰白碎片。三零七門口那個“封存待查”的標牌歪了,露出下麵周言的燙金名牌——總經理室。

“林昭。”

周建國在身後叫他。不是“林老師”。是名字。

林昭冇回頭。

“她埋采樣瓶那天,是七月十號。不是十一號。十一號她死了。”周建國的聲音從會客室裡傳出來,悶在門框和地毯之間狹窄的空間裡,“七月十號下午我在河堤上見過她。她一個人。揹著一個帆布包。在碎石堆旁邊彎著腰埋東西。我不知道她在埋什麼。我從車上下來,想走過去問她。她抬頭看見我,笑了一下。然後就走了。”

林昭的手按在電梯按鈕上。按鈕是金屬的,冰涼。

“她笑什麼?”

“我不知道。後來我反覆想。她那個笑——不像怕。像什麼都放下了。”

電梯門開了。

林昭冇回頭。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金屬門合上的瞬間,他從門縫裡看見周建國站在會客室門口。藏青中山裝,個子很矮,站在周言那張放大的剪綵照片下麵。

然後門合攏。

電梯開始下降。林昭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他掏出來,低頭看。是陳波從市一院發來的微信語音,他來不及聽,先點開轉文字。

手機螢幕上跳出來幾行字:

“監控找不到。昨晚十一點到淩晨的保安室錄像是空白的。值班護士說有人來調過記錄——一個穿黑夾克的人。給她看了工作證。她說冇看清哪個單位。時間大概十點半。然後——江誌國十一點自己要求出院。坐輪椅走的。不是被強迫的。簽字的真是你嶽母。”

林昭讀完最後一行。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大廳裡的陽光刺眼。五月中旬的正午,室外溫度已經升到三十出頭。玻璃門外,廠區中央大道的柏油路麵上升著熱浪波紋。

他回了一條語音:“江誌國現在不在醫院。他在周建國家。具體位置,迎暉路七十八號。”

陳波秒回:“我這就去。”

林昭把手機放回口袋。他推開大廳的玻璃門,往外走。

門口保安室裡坐著一個冇穿製服的老頭。六十多,腿不好。右腳搭在椅子橫梁上,腳踝腫了一圈。應該是老吳——馮秀英昨晚用一頓夜宵把他支開的那個門衛。老吳正在喝豆漿。看見林昭從裡麵走出來,愣了一下,豆漿杯停在半空。

“你——”

林昭冇停步。他沿著廠區中央大道往南門走。兩邊的梧桐樹影落在他臉上,明暗交替。南門的電動推拉門今天一直開著。廠裡工人的電動車排成一排從門外經過上班。

門外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人。方建明。他靠在便衣警車引擎蓋上,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

“談得怎麼樣?”

“他在寫自首材料。”林昭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鍊,把那杯冇喝完的龍井旁邊那疊周建國簽名的認罪書影印件抽出來,遞給方建明,“你趁他還冇改主意,上去一趟。”

方建明接過紙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簽名處,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知道他兒子語音的事嗎?”

“知道了。”

“你說的?”

“我說的。”

方建明把影印件塞進公文包。他拔掉嘴上那根冇點的煙,扔進旁邊垃圾桶。垃圾桶是綠色的,桶身印著“江源化工·環保先鋒”的字樣。

“語音的事,”他壓低聲,“韓立軍淩晨四點給我打的電話。最新的分析結果是——音頻冇有剪輯痕跡。背景音裡有反應釜電機聲,頻率跟江源合成車間B區三號釜運轉參數完全吻合。時間戳不可篡改——原始格式裡嵌著錄音設備的時間編碼。七月九號晚上九點十四分。”

“法庭上能用嗎。”

“技術上冇有問題。法律上——需要一個證人。”方建明看著林昭,“馬強。”

“他在哪兒?”

“跑了。淩晨行動的時候他不在廠區。有人給他通風報信。”方建明揉了揉眼睛。眼圈下麵是一片深青色的陰影,昨晚大概一宿冇閤眼,“他手機信號最後一次出現是淩晨四點五十分,在長途汽車站附近。之後關機了。”

“他能跑哪兒。”

“不好說。他有老家,在河南周口。但估計不會回去。他在江城混了十幾年,黑道白道都認識一些人。跑路對他來說不算難事。”方建明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我今天要跑三趟司法鑒定中心。硬盤數據、發票筆跡、語音——三樣東西的鑒定報告出來之前,案子不能移交檢察院。你給我點時間。”

“多長時間。”

“最快三個工作日。最晚——下週。”

林昭收起揹包。那本詞典還在包裡,扉頁上的鉛筆字被翻來翻去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袖子捲起來,露出手臂上碎石劃的痕跡。

“馬強有老婆嗎。”

“有。分居了。在城東開了一家理髮店。幸福路派出所的片警已經去過了。她說馬強三天前給她發過一條微信,隻有四個字——‘彆找我’。”

“他說的是‘彆找我’,不是‘對不起’。”

方建明冇聽明白,等解釋。

“說‘彆找我’說明他在跑。說‘對不起’說明他在準備死。他還不想死,就還會有人幫他。幫他的人最可能是——給他通風報信的人。查這個人。”

方建明看了他兩秒。然後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記了一行字。收好手機之後,他又看了林昭一眼。

“你不是老師嗎。”

“是。”

“查案子也是當老師教出來的?”

“江雪教的。”林昭把銀戒指從T恤領口拉出來,在手指上轉了一圈。“她用了一年,從她自己查的這個案子。我是從頭開始學的。”

方建明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轉身推開玻璃門進廠區。走到門口,回頭。

“你嶽父的事——唐所長已經派人去迎暉路覈實了。他是肺癌晚期,如果想見你,我們會安排。”

“他不會想見我。”

“為什麼?”

“因為他在保證書上簽過字。他怕我怪他。”

方建明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林昭站在廠區大門外麵。

太陽升到頭頂。正午的光直直地砸下來。地上的影子被踩成一小團,縮在腳底下。揹包很輕,裡麵隻剩詞典和那本備課本,還有周建國剛纔給的那份認罪書,以及老廠長翻出保證書時帶來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拿出手機,撥了韓立軍的號碼。

“韓工。”

“嗯。”韓立軍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周建國說你把TMF數據發給了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韓立軍說:“對。”

“為什麼。”

“因為他問我知不知道他兒子排的是什麼東西。我讓他自己看。”韓立軍的聲音頓了一下,“還有——他淩晨兩點四十分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問他知不知道江雪怎麼死的。他說不知道。我說,你不知道你兒子殺了人。他電話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那你把數據給我。我要親眼看看。’”

“你信他?”

“不完全信。”韓立軍的聲音更啞了,“但他是在淩晨兩點四十分。他的聲音不是裝出來的。”

林昭握著手機。南門外麵那條輔路上不斷有電動車經過,車把上掛著早餐袋和菜籃子。陽光打在他臉上,讓那個碎了一半的眼鏡框影子在顴骨上歪歪扭扭。

“他把廠區老職工的家屬宿舍買斷了。三十年前分的房子,前年廠改的時候,他出錢讓所有老職工把房子產權從廠裡轉到個人名下。花自己的錢墊付的。包括陳守業的那套房子——青石巷十七號——也是他墊付的。”這句話很長,韓立軍是淩晨查的數據,現在念出來。

“你查這些用了多久。”

“一個小時。周建國的個人賬戶流水、盛源地產公司的股權結構、還有青石巷老職工宿舍的產權變動記錄——我淩晨收到周建國的電話之後,花了點時間查的。”韓立軍的聲音稍微恢複了平時的語速,“他在給自己留後路,也在幫彆人留後路。這些老房子產權一轉,他個人欠了很多債。這不是洗白——這是贖罪。”

林昭掛了電話。

走到江源正門外的公交站台,往南方向有一趟車去幸福路。他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

“幸福路派出所。”

剛扣上安全帶,陳波的電話來了。聲音很急。

“林昭——到迎暉路了。你嶽父確實在。我見到他了。瘦得不像樣子,人坐在輪椅上,腿上蓋了條毯子。但他醒著。我跟他說了。”

“說什麼?”

“說了你昨晚乾的。”

林昭攥緊手機。

“他什麼反應。”

“他哭了。然後點了點頭。然後他讓我把這個東西轉交給你。”

陳波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張發黃的工牌影印件,工牌正麵印著“江源化工”和“江誌國”,照片位置剪了一個洞——是江雪小時候的照片,梳著兩個羊角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眯成縫。工牌背麵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是江誌國的筆跡:

“昭,證件是我的,照片是雪的。這個給你。彆難過。——江誌國。”

出租車駛過清水河大橋。河麵上正午的陽光把水麵切成無數塊碎銀。河兩邊蘆葦密密的。冇有白鷺。林昭把照片存進手機,塞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個緊急信號發射器,還帶著體溫。紅燈冇亮,綠燈還在一明一滅。

他靠進座椅裡。包裡那本詞典的左上角從肩帶縫隙裡戳出來,他用手按住。隔著自己那件臟了的T恤和詞典的硬殼封麵,能感覺到江雪當初用力寫下的鉛筆記號鼓著紙麵。

出租車在幸福路派出所門口停下。林昭看見唐所長的灰色捷達停在樹下。唐所長本人站在派出所門口台階上,對麵站著肖微——新華社那個女記者。唐所長說了一句什麼,肖微在本子上記。

林昭推開車門。熱浪湧進來,裹著汽油味和旁邊包子鋪的蒸汽。

第五天,他想。江雪的遺體還在冷藏櫃裡,暫停火化的通知書貼在太平間門上。冰箱裡那管血是第9管。唐所長的詢問筆錄是兩年前寫的。陳守業的值班記錄本斷了去年十一月。周言的錄音設備停止於七月十一日淩晨。方敏的警告信扣了三個月績效。馮秀英到退休之前一直在還周家的債。周建國正在寫自首材料,寫完才知道減多少。

他走上台階。

唐所長轉頭看見他。抬手示意肖微等一下。

“嶽父找到了。在迎暉路。周建國家。”林昭說,“他在去年十一月給一個信發過告——比陳守業早。周言截了信來逼他簽字。”

唐所長聽完,冇有問真假也冇皺眉。他低著頭,用手背抹了一把花白的短髮。

“他現在身體怎麼樣。”

“骨轉移,很疼。”林昭抬頭推了一下碎了的鏡框,“把保證書拿給他自己燒了吧。他需要一個不想活的人推他一把。”

唐所長點頭。他會帶這個決定去找方建明。

肖微合上本子。她走過來,站在林昭麵前。個頭比他矮小半頭,頭髮紮成低馬尾,彆一支黑色髮夾。她說她昨晚冇睡好——熬夜讀完了江雪四十三頁報告最後的附件。附件是一張手寫備忘錄。

“最後一條是,”肖微翻出手機,念屏上的字,“‘如果這些東西最終被公開,請引用我的真實姓名。我是江雪。我以我的職業尊嚴擔保,以上數據無篡改。’”

林昭聽著。銀戒指貼著他胸口。

台階往上三步是派出所大門。門內走廊裡排著幾個來辦戶籍的人,看號碼、排隊、抬頭張望。門外陽光很亮,梧桐葉在風裡磨著邊緣。

肖微問他,在報告之外,江雪有冇有留下彆的——半行字、一個句子。

他想了想。

“她隻寫了一句話:千萬彆信任何人。”

肖微把這一句也記在了本子最後一行。

記完抬頭。她看著林昭空出來的那個鏡框,說稿子今天發。

林昭點了點頭。他推門走進派出所大廳。唐所長帶他拐進走廊左手邊第二間——詢問室。桌上放著他的揹包,唐所長拿出公文包裡那些遺物一一排開:江雪的詢問筆錄、陳守業的錄音筆、詞典,還有一個棕色玻璃瓶——碘伏棉球。

“這些是你在工廠裡丟給我們幫你保管的。現在還你。”

林昭把東西一樣一樣裝回揹包。最後是那個U盤——江雪留的那一個。金屬殼已經磨得露出底色。

他站起來。

“骨灰,什麼時候可以領。”

“案子結了就給你。”唐所長說,“你不是一個人在等。”

林昭站在詢問室門口,手搭著門把手。他低頭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一圈極淺的壓痕——戒指他掛在脖子上了,那圈壓痕還在。皮膚還冇長回來。

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來辦戶籍的人在視窗問話,戶籍警在答。外麵梧桐樹繼續掉去年的果球,炸開,絨毛在午後空氣裡慢慢飄,轉圈,落下,積在路邊水泥縫裡。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波。

“你嶽父讓我告訴你——他把保證書撕了。”

林昭在派出所門前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揹包帶子勒在肩上,詞典左上角從拉鍊冇拉緊的縫隙裡露出一個邊。他把手機解鎖。找到通訊錄裡一個存了兩年的名字——江雪。

他點開頭像。是她自拍的,站在清水河大橋上,那天有夕陽。她笑得很輕鬆。

他打了一行字:

“報告今天發。署名是你。”

發送。

訊息前麵冇有紅歎號。號碼已經登出了快一年。他看著那行字從“發送中”變成“已送達”——係統說送到了。送到一個冇人登錄的服務器。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走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