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陳波走之後,林昭在泵站裡又坐了一陣。

河麵上的薄霧散乾淨了,太陽從清水河大橋的鋼索中間升上來,光很薄,像一張被水洗過的宣紙。他掏出手機,翻了翻未讀訊息。關捷發了七條,全是直播間的截圖——觀看人數從淩晨四點的七萬漲到了現在三十一萬。截圖裡彈幕疊著彈幕,最上麵那條是“警察把人帶走了”,下麵跟了一串問號。韓立軍發的最後一條是淩晨四點五十分:“物證安全。市局技術科的人剛走。你老婆那管血我放回冰箱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眼時間。五點三十七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嘎吱響。褲腿上沾的狗牙根草籽拍不掉,嵌在布料紋路裡,一粒一粒的。他把揹包甩上肩,往北門外走。鐵絲網邊上的野草被晨露壓彎了腰,鞋底踩過去發出細碎的響聲。

北門電動推拉門又開了。方建明從裡麵走出來,身後冇跟人。他換了便裝——深灰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麵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林昭。”他招手。

林昭走過去。

“周言到市局了。拒不開口,等律師。”方建明把檔案袋遞過來,“這個是給你的。”

林昭接過。袋子冇封口。裡麵是江雪那份手寫詢問筆錄的影印件——唐所長去年留的那份。首頁右上角蓋了一個藍色的章:**江城公安局刑事偵查支隊·案件材料**。章下麵壓著一行簽字,鋼筆寫的,筆畫很用力:同意立案複審。趙振華。日期是今天。

“支隊長簽的。”方建明說,“七點半剛進辦公室就簽了。刑偵支隊正式立案,案由是——汙染環境罪、偽證罪、妨害作證罪。你老婆的案子併入偵辦,作為關聯案件。”

“命案呢?”

方建明沉默了一瞬。“命案需要更多物證。韓立軍的骨髓報告可以做死因調查的啟動依據,但定凶殺還需要法醫重新檢驗遺體。”

“遺體今天火化。”

“唐所長已經去殯儀館了。六點出發的。他拿了市局的暫停火化通知書。”

林昭攥緊檔案袋。紙質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想起昨天淩晨在太平間裡,江雪胸骨上那根穿刺針穿過皮膚的手感。

“周言取保候審的事——”

“撤了。”方建明打斷他,“檢察院收到市局的立案決定書之後,直接撤了取保候審的審查。他現在是刑事拘留。律師來了也不能馬上放。”

“周建國呢?”

方建明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暫——不到一秒——但裡麵有東西。是警察提到某個調查了一輩子也冇能定罪的名字時纔會有的那種警惕。

“周建國目前不在案。技術科正在比對硬盤數據和發票簽名,如果能證明周言是主使,他爸的刑責就需要另外的證據。”方建明把夾克拉鍊往上拽了一截,“你中午要見他?”

“他約的。”

“唐所長讓我轉告你——周建國今早六點給他的私人號碼打了個電話。唐所長冇接。周建國留了語音。”

“說什麼?”

“他說他希望今天中午的會麵‘在友好的氣氛中進行’。原話。”

林昭冇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袋。江雪的筆錄影印件最上麵一頁,她的簽名——藍色墨水,最後一筆捺拖得有點長。跟他口袋裡那張便簽紙上的“排骨湯”三個字是同一支筆寫的。

方建明退後一步。“中午十二點我會在江源行政樓外圍布一組人。不是監視你——是監視周建國。你進去之前,把這個帶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方盒,比火柴盒大一圈。按一下側麵按鈕,亮了一盞綠點。

“緊急信號發射器。按兩下,我們會在一分半內到。”

林昭接過去。金屬殼冰涼,棱角硌著掌心。

“如果我按了三下呢?”

“三下是取消。按錯了記得馬上再按一下。”

方建明說完轉身往北門走。走到一半停住,回頭:“還有一件事。新華社那個記者——肖微——在廠區外圍采訪。她找關捷要了你的電話。關捷冇給。她說她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她說她讀了江雪的報告。四十三頁,一字不落。”

方建明走了。北門電動推拉門在他身後合攏,軌道摩擦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林昭把緊急信號發射器塞進褲兜。他掏出手機,撥了關捷的號碼。響了半聲就接了,背景音是河風灌進麥克風的呼呼聲。

“你還在河堤上?”

“對。肖微在我旁邊。”關捷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她剛纔做了個連線——央視新聞客戶端的直播頻道接進來了。現在收看人數破六十萬了。”

“讓她接。”

電話那頭傳來交接的雜音,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很穩,咬字清晰,帶一點江城本地口音的尾調。

“林老師,我是肖微。新華社湖北分社。”

“你好。”

“我不占用你太多時間。我就問一個問題——你太太的報告裡提到江源化工廠排放的物質叫‘七氟萘氯’。這個名字我查了所有公開的化學物質數據庫,都查不到。環保局的檢測標準清單裡也冇有。”她停頓了一下,“她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她自己起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

“她起的?”

“她用了八個月分析排放口樣品,分離出純淨物,做了質譜、核磁、紅外。確定結構之後發現這個東西冇有CAS號,冇有命名。她給它取了這個名字——七氟萘氯。因為她做檢測的時候是七月。”

肖微冇說話。麥克風裡隻有河風的聲音。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度。不是記者問問題的語調。是一個普通人聽到某些事之後,忘了自己是記者的語調。

“四十三頁報告,她寫了多久?”

“從去年三月到十一月。”

“你知道她用什麼時間寫的嗎?”

“晚上。”林昭說,“下班以後。我在隔壁房間備課。她以為我不知道。”

肖微沉默了。這次沉默更長。然後她說:“林老師,我想在今天的報道裡用她的名字。不是‘江雪家屬’,不是‘死者’。是江雪。可以嗎?”

“可以。”

“還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你嶽父江誌國昨晚從市一院出院了?”

林昭攥緊手機。“出院?”

“我們同事今早去醫院采訪,查到特護病房的登記。江誌國昨晚十一點辦理了自動出院手續。簽字的不是他本人,是他老伴。病曆上最後一筆記錄是——‘患者要求離院,後果自負’。之後就查不到去向了。”

昨晚十一點。那時候他正在韓立軍的實驗室裡準備今晚的行動。周建國的人去檢測中心前台要求抽查骨髓樣本。唐所長在蘭州拉麪館裡亮出搜查證。陳波在南門撬鎖。周言還在取保候審狀態,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而嶽父在那個時候被接走了。

“知道了。謝謝。”

他把電話掛了。站在河堤上,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清水河上遊方向有人在釣魚,塑料桶擱在腳邊,釣竿架在蘆葦叢裡。對岸廢棄廠房的四樓北窗玻璃反射著陽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他撥了陳波的號碼。

響了六聲。轉到語音信箱。

又撥。

第四聲的時候接了。陳波的聲音很喘,背景裡有醫院走廊特有的那種嘈雜——推車輪子碾過地磚、收費視窗的電子叫號、某個人在遠處喊護士。

“林昭——”

“你在市一院?”

“剛到。特護病房的護士說人昨晚走了。我正——”

“我知道。出院了。昨晚十一點。”林昭沿河堤往下遊走。狗牙根草蹭著褲腿,草籽嵌進鞋子裡,硌著腳踝。“你去找值班護士長。看能不能拿到昨晚十一點前後病房走廊的監控記錄。”

“我試試。你懷疑什麼?”

“周建國把他接走了。”林昭說,“我嶽父是周建國手裡最後一個人質。今天中午十二點,周建國要跟我交易。他需要一個籌碼。”

陳波沉默了兩秒。然後罵了一句很短的臟話。“那個老東西嘴上說不知情,手裡攥著人家的命——”

“先找監控。拿到之後發給我。”

掛了電話。他走到河堤儘頭的一個石階,坐下來。石階表麵被踩得光滑發亮,縫隙裡長著青苔。他把揹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裡麵《現代漢語詞典》的封麵翹起來一角。他按下去,手指碰到扉頁上她的手寫字跡。

他把詞典合上。

褲兜裡那個緊急信號發射器硌著大腿。他掏出來看了看,綠點還在閃。金屬外殼已經被體溫焐熱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簡訊。發件號碼他認識——周建國昨天用那個號碼給他發過土地轉讓合同。簡訊隻有一行字:

“林老師,現在能早點到嗎?十點。行政樓三樓。我們換個辦公室——不在我兒子的房間。我泡好茶等你。”

他盯著這條簡訊。

十點。比原定時間提前兩個小時。不在周言的辦公室。泡茶。周建國每一個措辭都在傳遞信號——我跟周言不一樣。我是講道理的人。我們可以坐下來談。

他把簡訊轉發給方建明。加了一行:“時間改了。十點。”

方建明秒回:“收到。便衣七點已就位。十點不變。”

林昭站起來。石階上有幾片落葉,被晨露泡軟了,貼在水磨石表麵。他背上揹包,轉身往江源化工廠方向走。河堤儘頭連著一條小巷,巷口堆著建築垃圾和廢棄的共享單車。穿過巷子就是勞動路。

路邊有個早點攤。塑料凳子上坐著幾個穿工裝的人,麵前擺著熱乾麪和蛋酒。老闆娘揭開蒸籠蓋子,白汽湧出來,裹著麵香和芝麻醬的味道。

他在攤前停下來。要了一碗熱乾麪,不放辣。從昨晚到現在隻吃了關捷塞給他的一包餅乾。麵端上來的時候,他拿起一次性筷子,掰開。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唐所長髮的訊息。一條,四個字:

“骨灰盒在。”

下麵跟著一張照片。殯儀館A區走廊,太平間的門開著,冷藏櫃A-37的托架拉出來一半。照片右下角顯示了時間戳——剛纔。六點二十四分。

暫停火化通知書執行到位。

他把麵吃完。把筷子擱在碗口。老闆娘過來收碗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冇在意。背上揹包,站起來,往江源化工廠方向繼續走。

路上行人漸漸多了。早高峰剛開始,電動自行車在非機動車道上排成一條流動的河。一輛灑水車唱著《走進新時代》從主乾道拐過來,水霧噴了他半邊袖子。他冇躲。

褲兜裡的緊急信號發射器硌著大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七點十五。

距離十點還有兩個小時四十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