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淩晨四點,窗外響了第一聲鳥叫。

林昭睜開眼。他在廢棄休息室的水泥地上坐了將近四十分鐘,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腿麻了。樓下廠區的噪音冇停過——反應釜的攪拌電機還在轉,冷卻塔的風扇葉片切著潮濕的空氣,一下一下,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呼吸。

手機震了。

不是訊息,是來電。螢幕上跳出一個座機號碼,區號是江城的。他接了。

“林昭?”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咬字有點快,像是習慣了在電話裡搶時間。

“我是。你哪位?”

“市局刑偵支隊,我姓方。方建明。”那邊停頓了一瞬,背景音裡有傳真機的滴滴聲和對講機的電流噪音,“唐所長四十分鐘前把東西送到市局了。硬盤、發票、采集器。技術科值班的人正在做硬盤鏡像。”

林昭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他扶住牆壁。“市局接案了?”

“還冇正式立案。但支隊長已經叫了兩個人回來加班。他讓我先跟你通個氣。”方建明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像在辦公室裡怕被人聽見,“唐所長送來的材料裡有一份骨髓檢測報告。技術科的看完說——這東西在刑事技術上足夠啟動命案複覈。”

“命案。”

林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不是“汙染環境”,不是“侵犯商業秘密”,是命案。

“江雪的案子。”方建明說,“支隊長看了韓立軍的報告和唐所長那份手寫詢問筆錄。他說這個案子當初結得太草率了。高墜致死,冇有做毒理學分析,冇有做骨髓取樣,甚至連落水點的河床底泥都冇提取。原則上——可以申請再審。”

“什麼時候?”

“天亮以後。支隊長七點半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簽字。”

林昭攥緊手機。窗外清水河大橋上的路燈已經不亮了,天邊從黑色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裡透出第一縷灰白。車間機器的轟鳴聲在淩晨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那種低頻的、持續的震動,像某種打在城市地基上的脈搏。

“方警官,”林昭說,“需要我做什麼?”

“你現在在哪兒?”

“江源化工廠。”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方建明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了,不是壓低,是加了一層警覺。“你一個人?”

“一個人。”

“你聽著——周言的車還在不在廠區?”

林昭走到視窗往下看。行政樓後門那輛黑色彆克還在,但駕駛座的門開了。車裡冇人。他掃了一圈——周言站在行政樓後門口的台階上,背對著車間方向,正在跟一個穿保安製服的人說話。那個保安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拖。

馬強。

“在。他在跟保安隊長說話。”

“不要驚動他。市局已經在調人。淩晨六點會有第一組便衣到南門外麵布控。你現在找地方待著,彆出來。”

“六點太晚了。”林昭說。

“什麼意思?”

“四點半天就亮了。天亮之後廠區裡上班的人多起來,周言的人也更方便動手。你們現在過來——趁夜色還在,趁他還冇反應過來。”

方建明沉默了幾秒。對講機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有人呼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

“我請示一下支隊長。你等我訊息。”

電話掛了。

林昭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他站在視窗,盯著樓下的馬強。那個戴著“正義必勝”手機殼的男人正朝周言點著頭,手勢很大,像是在保證什麼。周言冇說話。他站在台階上比馬強高一個頭,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車間頂上的白熾燈光,看不清表情。

馬強轉身往合成車間方向走了。腳步很快,右腳拖地的聲音在水泥路麵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林昭退後一步,離開視窗。他從揹包側兜掏出那個改裝過的信號采集器——韓立軍把指示燈從紅光二極管換成了紅外,肉眼看不見。他把采集器攥在手心裡,推門出了休息室。

走廊裡還是暗的。聲控燈壞了冇修,隻有牆角應急燈的一小片慘白光暈照著樓梯口。他下樓的時候儘量腳後跟不著地,帆布鞋底在鋼格板上隻發出很輕的摩擦聲。下一樓。從西側連廊拐出去,經過合成車間和廢水池之間的夾道。廢水池的水麵上漂著一層油光,在夜間安全燈的照射下泛出五顏六色的虹彩紋路。

夾道儘頭是冷卻塔。冷卻塔後麵那個消防通道——昨天下午他和陳波翻牆出來的地方——鐵柵欄還在。柵欄下麵那塊鬆動的磚頭還在。

林昭蹲下來。

他把信號采集器用膠帶粘在鐵柵欄內側的橫梁上,鏡頭朝外,對著江源化工廠廢水排放口的最後一段明渠。韓立軍改裝過的紅外指示燈在夜視儀下能看到——但如果有人白天過來查,肉眼看不出來。采集器每隔三十秒自動拍一張照片。內存卡是128G的,夠存七十二小時。

他站起來。褲腿被柵欄下麵的野草劃了一道,沾了濕泥。

方建明的電話回過來了。

“支隊長批了。”方建明的聲音比剛纔快,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興奮,“我們二十分鐘後出發。四點半到。便衣先控製南門和北門。周言如果還在廠區——”他停了一下,“我們要把他帶回來。”

“周言現在在行政樓後門。他的車是一輛黑色彆克,車牌江A·8K479。剛纔他在跟廠裡的保安隊長馬強說話。馬強往合成車間方向去了。”

“知道了。你現在——”

“我去北門。”林昭說,“北門外麵是清水河河堤。那邊有個廢棄的泵站,能從泵站的窗戶看到北門的人員進出。”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

方建明又想說什麼,憋回去了。他說:“保重。”

電話掛了。

林昭沿著消防通道往北邊走。通道兩邊的管道架上纏著爬山虎的枯藤,葉子在夜風裡發出乾燥的摩擦聲。走到北門附近,他冇從大門走。北門有攝像頭,門衛室亮著燈,保安坐在裡麵看手機。他繞到北門西側,翻過一道半人高的鐵絲網,落在清水河河堤上。

河堤是土坡,長滿了狗牙根草。清晨的露水已經很重了,褲腿擦過草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河麵上飄著薄霧,白色的一層貼著水麵緩緩往東移。清水河在這個時間點是灰色的,像一塊磨砂玻璃。

泵站是個紅磚砌的小房子,門鎖壞了。林昭推門進去。裡麵一台老式水泵,鑄鐵外殼生滿了鏽,地上鋪的瓷磚碎了好幾塊。泵站朝北的窗戶正對著廠區北門,視角很好。

他搬了一個配電箱外殼當凳子,坐下來。

手機螢幕亮了。關捷的直播間還在播。在線觀眾已經掉到七萬——淩晨四點是最困的時候。彈幕還在滾,但比上半夜稀疏了很多。有人在問“怎麼還冇結束”,有人在刷“蹲一個後續”,還有人發了一長串問號。

關捷的私信彈出來一條:“你怎麼不在畫麵裡出來了?”

林昭回:“市局的人馬上到。直播間繼續開著。接下來可能有畫麵。”

“什麼畫麵?”

“抓人。”

關捷冇再回。過了十秒,直播間標題改了——從“江源化工廠深夜突檢實時直播”變成了“江源化工廠淩晨聯合執法實錄”。標題改完,觀看人數開始往上彈。淩晨四點的互聯網上,夜貓子們互相轉發的速度比白天更快。

林昭把手機擱在窗台上。窗框是鐵的,鏽跡斑斑,油漆鼓了泡。他透過窗戶盯住廠區北門。

四點二十八分。

一輛灰色轎車出現在北門外的輔路上。冇開車燈。轎車停了大概二十米開外,車門冇開。他又等了大概兩分鐘,看見轎車裡麵有人舉了一下手——反光鏡的角度反射了一瞬間的路燈光。

便衣。

四點半整。

北門突然開始有動靜——不是轎車方向,是廠區裡麵。北門的電動推拉門從裡麵打開,一個穿藍工裝的人影推門出來,步伐很急,幾乎是跑。他冇走正門,從門縫裡側身擠出去,方向是河堤。

人影越跑越近。晨光剛破曉,天空是灰濛濛的鴨蛋殼色,照不清人臉。

林昭從泵站裡出來,壓低身子,踩著狗牙根草往那個方向靠近。

跑近了。

是陳波。

他滿頭是汗,工裝釦子敞了,裡麵的T恤濕透了一大片。他看見林昭的瞬間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抓住林昭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緊。

“馬強——馬強剛纔帶了四個人往合成車間二樓去了。他們不是在巡邏,是在搜你。我聽見他們說——周言下了死命令,說硬盤如果冇出工廠,就一定還在你身上。他們要把你堵在廠裡。”

林昭把手抽出來。“硬盤不在廠裡。在市局。”

陳波喘著粗氣瞪著他。瞪了整整三秒,然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聲音啞得不行:“你怎麼不早說?”

“你在廠裡,告訴你等於暴露你。”林昭蹲下來,“你怎麼出來的?”

“廢料倉庫那條路。馬強的人在搜查合成車間的時候,我從西側連廊翻出來的。”陳波把手往褲子上抹了一把,掌心裡全是擦傷的血道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冇在意。“馮姐被抓了。馬強的人在後門堵住她,問她今晚誰進過檔案室。她什麼都冇說。然後周言叫人把她帶去了行政樓三樓——周言的辦公室。”

“幾點的事?”

“四十分鐘前。”

林昭站起來。河麵上的薄霧正在散。東邊天越來越亮,清水河大橋的輪廓從灰藍的背景裡逐漸浮出來。市局的灰色轎車還停在北門外,車裡的人還在等——他們在等支隊長最後的指令。

“陳波。”林昭說,“你爸的勞保手套在我這裡。”

陳波抬起頭。

林昭從揹包側兜掏出那雙棉紗手套。掌心寫著0194,內層縫著六個紅線字——彆讓他們跑了。他把手套遞給陳波。

“你爸留了這個。”

陳波接過手套。他翻到掌心那麵,看著那四個手寫數字,又翻到內層,看著那六個針腳歪歪扭扭的紅字。他冇哭。眼睛乾了。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下巴在抖。

“他死之前三天給我打過電話。”陳波的聲音很平,“他說他在床底下藏了一個信封,裡麵有三萬塊。是他攢了六年的。讓我拿到錢以後離開江城,不要在本地找工作。我當時以為他是病糊塗了。現在我知道了——他是怕我被周家人盯上。”

他把手套戴上。掌心0194朝外。血道子從手套邊緣滲出來,在棉紗上洇成深色的斑點。

林昭的手機震了。方建明的號碼。

“四十五分開始行動。”方建明這次冇有寒暄,“北門便衣已經就位。南門也布了。你家那邊——我們派了一個人去韓立軍的檢測中心,確保物證安全。你確定周言還在行政樓?”

“馮姐被帶去了周言的辦公室。”林昭說,“行政樓三樓。周言應該也在那裡。”

“馮姐是誰?”

“檔案室的檔案員。她幫我們開了指紋鎖。周言的人抓住了她。”

電話那頭傳來方建明對旁邊人說話的聲音,捂著話筒聽不清。過了幾秒他又回來:“我們會把她帶出來。你現在的位置安全嗎?”

“北門河堤。泵站旁邊。”

“不要動。等我們控製住廠區。”

電話掛了。

林昭蹲在陳波旁邊。狗牙根草的葉尖上掛著露珠,在他的鞋麵上蹭出一道水印。河麵上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從清水河大橋的鋼索縫隙裡射過來,把水麵染成淡金色。對岸廢棄廠房的輪廓完全露出來了——四樓北窗的玻璃還在,反著光。

“那個馮姐,”陳波突然開口,“她兒子今年大三。她跟我說過,兒子學的是土木工程。她說等兒子畢業了,她想讓他去外地找工作。彆回江城。”

“她會出來的。”林昭說。

“你怎麼知道?”

林昭冇回答。他站起來。北門的電動推拉門從裡麵全部打開了。三個人穿著深藍色警服的人從廠區裡麵走過來——不是便衣,是製服。領頭那個個子很高,走路的時候腰桿筆直。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刑偵支隊的背心。

方建明。比林昭想象中年輕,大概二十七八,臉上有長期熬夜養成的黑眼圈,但眼神很銳。他走到鐵絲網邊上,朝林昭伸出手。

“你是林昭。”

不是疑問句。林昭握了一下。方建明的手很有力,指節粗大,虎口有練槍留下的繭。

“周言在三樓。行政樓三樓正中間那間辦公室。燈亮著。馮姐也在裡麵。”林昭說,“她叫馮秀英,檔案員,四十歲左右,微胖,穿藍色行政工裝。她是被脅迫的。”

“知道了。我們會把她帶出來。”方建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林昭,“這個人在不在裡麵?”

林昭接過照片。是一張工作證件照。周言。穿白襯衫,金絲眼鏡,嘴角微微上揚。不是被捕照,是在什麼行業論壇上拍的證件照。照片裡的背景是“江源化工·科技創新獎”的橫幅。

“在裡麵。行政樓後門停著他的彆克,車牌江A·8K479。”

方建明把照片收回。他看了林昭一眼——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揹包鼓著,褲腿上沾了泥巴和草屑,手背上有碎石劃的傷口,眼鏡右邊鏡片冇了,T恤領口露出一截銀鏈子。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葬禮那天。”

方建明冇再問。他轉身朝兩個手下揮了揮手,三個人快步往廠區北門走去。製服上的反光條在晨光裡閃了一下,然後被廠房的陰影吞冇。

陳波站起來,用戴著手套的手遮住額頭擋住初升的太陽。

“他們會抓到他嗎。”

“會。”

“抓到了又能判幾年。”陳波說,“我爸死了。江姐死了。那些喝了河水得肝病的老鄉們死了。判十年判無期——有什麼用。”

林昭冇說話。河麵上那層油光還在。清水河在陽光下看起來跟彆的河流冇什麼區彆,甚至更安靜。河岸兩邊的蘆葦長得比往年更密,綠油油的,在微風裡輕輕搖動。空氣裡的化工甜腥味淡了,被晨風稀釋了大半。如果不仔細聞,會以為這是個普通的工作日清晨。

可那個甜味還在。不是聞到的,是鼻腔裡殘留的。是記憶。

他問過江雪,清水河以前是什麼樣。她說——她小時候跟爺爺奶奶住在河邊,河裡有魚,青色的鯽魚,手掌長。夏天的傍晚,附近的小孩脫了鞋踩在水裡撈魚,水草纏在腳脖子上,癢癢的。

那是九十年代。

現在清水河裡冇有魚了。那條翻白肚的鯽魚飄過水麪卡在水葫蘆葉子中間,是林昭這幾天看見的第一條。也是最後一條。

手機震了。關捷在直播間私信裡連發了三條訊息:

“方建明進了行政樓!臥槽!剛纔畫麵拍到了!三個人!上樓梯了!”

“彈幕炸了!有人在喊‘警察來了’。”

“有個記者給我打電話了——新華社駐江城記者站。想連麥。接不接?”

林昭回覆:“不接。等行動結束。”

他從泵站窗台上拿起揹包,甩到肩上。揹包很輕。硬盤已經不在裡麵了,發票不在裡麵,信號采集器粘在鐵柵欄上,勞保手套戴在陳波手上。包裡隻剩一本《現代漢語詞典》,一盒冇拆封的碘伏棉球,和那枚銀戒指——取下來用鏈子穿著掛在脖子上。

詞典扉頁上,江雪用鉛筆寫了“舉證責任”四個字。他昨晚翻過,第1043頁“舉”字旁邊,她圈了一個例句:“舉證的難點在於,有些真相冇有名字。”

冇有名字。

七氟萘氯在化學數據庫裡冇有名字。所以它不在檢測清單上。所以它不算汙染。所以江雪寫了四十三頁的分析報告,也隻能給它取一個臨時代號。

但她的骨髓裡有這個名字。四十倍的沉積濃度替它做了簽名。

“林昭。”陳波忽然說。

“嗯?”

“你剛纔說——馮姐會出來。你怎麼知道?”

林昭把揹包帶子勒緊。他站在泵站門口,早晨的陽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碎眼鏡框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因為今晚不止有警察。還有十九萬的觀看人數。”他說,“周言最怕的不是警車。是正在直播的鏡頭。新華社駐江城的記者站就在幸福路,騎電動自行車到這裡隻需要十七分鐘。方建明進去之前已經在警用電台裡通報了媒體在場的備案。”

“所以周言不敢動馮姐?”

“不敢。也不敢跑。直播畫麵裡他隻要跑,輿情就會判他有罪。他要留在原地——等律師。”

陳波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勞保手套摘下來,疊好,塞進工裝口袋。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樣東西——陳守業的工牌。塑料殼上磨花的照片,窄長臉,頭髮花白。

“我爸年輕的時候挺壯的。”陳波把工牌翻過來,背麵寫著一個日期:2021.11.28。死的那天。“他說車間裡冬天四十幾度,夏天六十幾度。他每天往反應釜裡倒料,一個班十二噸。倒了二十年。”

“他在黑盒子前麵坐了兩年。”

“對。”陳波把工牌收回去。“那兩年他做噩夢。夢到清水河變成了黑色,河裡麵走出來很多冇臉的人,找他要說法。他跟我媽說——他說他怕。我媽罵他,說他瞎想。他不說了。”

“現在他不怕了。你說完了。”

陳波抬頭。

林昭站在泵站門口,朝行政樓的方向望過去。三樓那間辦公室的燈閃了一下——不是滅,是有人經過燈下,影子擋了一瞬光線。窗簾後麪人影在移動,兩個高的,一個矮的。矮的那個身形微胖,頭髮盤成髻。

方建明在最前麵。

行政樓一樓大廳裡傳來一聲很脆的電子刷卡音,然後北門電動推拉門關上了。便衣的兩個民警守在門口,冇人說話。直播間的鏡頭正對著廠區大門,關捷把焦距推到最近——連門衛室牆上那麵“環保標兵”的牌匾都拍清楚了。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直播間標題又改了:

**“江源化工涉嫌汙染環境罪:警方現場執法中(新華社已跟進)”**

標題字數不短,但資訊量很大。在線人數從七萬慢慢爬到了十五萬。直播畫麵上,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女記者從河堤方向跑向鏡頭,話筒上印著新華社的字樣。

“林昭——”陳波指著畫麵上那個女記者,“你認識她?”

林昭看了一眼。

不認識。但他知道她是誰。他給韓立軍昨晚發了一封郵件,附件是江雪那篇四十三頁的汙染鏈報告,收件人列表裡有一欄:新華社江城記者站。不是官方的投訴郵箱,是他在記者站網站上翻到一個跑環保線的記者個人郵箱——署名叫肖微。

“她叫肖微。新華社跑環保線的。”林昭把手機放回口袋。“韓立軍昨晚把江雪的報告發給了她。她淩晨四點四十分從家裡打車過來——用了不到三十分鐘。她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清水河下遊那片拆了一半的城中村。”

他在今天下午跟關捷閒聊時,順手查過。關捷說做民生新聞的師弟認識跑環保線的記者團,給了一份通訊錄。林昭瞄了一眼,記住了郵箱地址。隻是郵箱地址。但夠了。

陳波盯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不是真的笑,是某種終於聽懂了弦外之音的嘴角抽動。

“你在江源廠區貓了一整夜,不是躲周言。是在等天亮以後來更多的人。”

林昭冇笑。他看了一眼行政樓三樓。

窗簾後麵的人影不動了。方建明大概已經進了辦公室。

又過了大概四分鐘。行政樓一樓的門從裡麵推開。馮秀英先出來——藍色工裝,頭髮有點亂,但人很穩。她偏頭撥開頭髮,擋住眼淚,也冇人扶她。後麵是方建明,還有一個年輕的便衣女警察,手裡提著兩個證物袋。一個袋子裡裝的是周言的筆記本電腦。另一個袋子裡是一遝檔案夾——檔案室裡的那些檔案夾。

馮秀英走到門口就停了。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位置,蹭破了一點皮。她在廠裡做了二十年檔案員,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涉案時作為目擊證人走出來。

然後周言出來了。

他的白襯衫皺了一小塊——大概是靠在辦公椅背上壓的。金絲眼鏡還戴著,頭髮還整齊,手腕上戴的機械錶在晨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金屬光澤。他冇有掙紮。也冇有說話。方建明走在另一邊,冇有給周言戴手銬,隻是用身體把他和圍觀人群隔開。方建明怕有人在直播畫麵裡造文章——因此一切行動都比平時更乾淨。

周言在上車之前停了一步。他轉頭朝河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距離很遠,大概兩百米。按理說他看不清泵站旁邊站著的人是誰。但他朝林昭的方向看了一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類似“我記住了”的肌肉本能。

方建明把他推上車。車門關上了。彆克被警車夾在中間開出北門,右轉,沿著清水河輔路往市局方向駛去。

陳波蹲在草地上。他拔了一根狗牙根草,叼在嘴裡。叼了大概兩秒,他又把草吐出來,說:“馮姐出來了。”

“嗯。”

“周言被帶走了。”

“嗯。”

“那我們贏了?”

林昭冇回答。他從草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然後他走到泵站門口,把信號采集器從鐵柵欄上拆下來,裝進揹包。內存卡取出來,用指甲頂著推了一下,哢噠一聲彈進掌心,冰涼。

他想起今天中午還有一個約會。周建國約的。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是淩晨五點十二分。距離中午十二點還有差不多七個小時。

“陳波,幫我一件事。”

“說。”

“去一趟市一院。特護病房。找到一個叫江誌國的病人。他是我嶽父。”

陳波愣了一下。“找他乾什麼?”

“看看他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