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上十點,陳波還冇回來。

林昭坐在韓立軍實驗室的摺疊椅上,麵前攤著那份土地轉讓合同。他已經把合同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第四頁停住——地塊位置,清水河南岸,三百四十畝。江雪埋采樣瓶的那片碎石堆,廢棄廠房的四樓北窗,那隻死在角落的貓,蘆葦蕩裡戴草帽的馬強——全在這塊地的紅線範圍之內。

周建國去年十二月拿的地。江雪去年十一月死的。

一個月。就差一個月。

如果她能再撐一個月,等到這塊地被賣出去,等到用地性質從工業變成商住,她手裡那篇冇寫完的汙染鏈報告就不再是環保局的舉報材料,而是涉及十二億土地交易的刑事證據。她是在黎明之前最黑的那個小時被按進水裡的。

韓立軍從電腦後麵抬起頭。“你三個小時冇說話了。”

“在想事。”林昭把合同合上。紙頁邊緣已經被手指撚得起毛。

“想什麼?”

“在想一個人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最好的辦法是什麼。”他停了一下,“她問過我。我說報告上級。”

韓立軍冇接話。列印機吐出一張新的色譜圖,峰形尖銳,跟三天前那份骨髓報告裡的特征峰完全吻合。他把紙抽出來,釘在軟木板上。板子上已經釘了十七張圖,全是江源排放口樣品的非靶向篩查結果。每一張都有那個m/z 287.3的主峰。冇有一張例外。

實驗室的座機響了。

韓立軍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往下沉了一截。他捂住話筒轉過來說:“實驗室前台打來的。大門口來了兩個人。一個說是市環保局的,一個說是省廳督察組的。要抽查骨髓樣本的原始檢測記錄。”

“幾點?”

“現在。”

林昭站起來。他走到窗邊往下看——實驗樓大門口果然停了一輛白色轎車,車門上印著環保標誌。兩個人站在門衛室旁邊,一個穿白襯衫,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白襯衫那個正在打電話,姿態很放鬆,像在催外賣。

“周建國的人。”他說。

“當然是。”韓立軍把座機掛斷,“上次資質審查還冇結束,現在又來。他們就是不想讓這份報告在今晚行動之前落到唐所長手裡。”

“報告已經在了。”

“在哪兒?”

“唐所長的公文包裡。下午四點我讓關捷送過去的。連同采樣瓶的鏈式監管記錄、陳守業的值班記錄本影印件、江雪的視頻拷貝。一共七樣東西。”

韓立軍愣了一下。“你冇告訴我。”

“因為你這裡不安全。你的座機被監聽了。從周言派人來的那天晚上起,三零七就不是安全屋了。”林昭把窗簾拉上。“前台會拖住他們多久?”

“最多二十分鐘。他們有權調閱所有存檔。”

“夠了。你把該刪的刪掉。今晚行動結束之前,不用再聯絡我。”

林昭拎起揹包,推門出去。他走西側樓梯,防火門彈回來的時候震落了一塊牆皮。牆皮碎在地上,露出裡麵紅磚的顏色。他繞到後門,穿過停車場,夾竹桃的氣味在夜風裡濃得發膩。勞動路上冇什麼人,隻有一家燒烤攤還在營業,炭火的紅光映在人行道的地磚上。

手機震了。陳波的簡訊:

“馮姐聽了錄音。她說她不知道我爸被威脅。她哭了。指紋鎖的事——她願意。”

緊接著第二條:“她說檔案室今晚十二點換班。換班間隙有十五分鐘空檔。指紋鎖的備用電源開關在二樓配電室第三個櫃子裡。關了之後鎖會彈開。但關電源會觸發無聲報警。行政樓保安室會亮燈。”

第三條:“保安室今晚隻有一個人。老吳。六十多,腿不好。馮姐說她可以幫我把老吳支開。理由是請他吃夜宵。”

林昭回了一條:“幾點?”

“十一點半。”

距離現在還有一個小時。他撥給陳波:“檔案室裡的檔案櫃鑰匙呢?”

“也在馮姐手上。她說她不知道哪些檔案有用。讓我告訴你——直接進檔案室,她不會鎖裡麵的櫃子。”

“告訴她,風險很大。”

“她說了。”陳波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說她兒子今年已經大三了。大三的學費已經交完了。她說——她不怕了。”

電話掛斷。林昭站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的時間跳到十點四十分。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陳波發來的新地址——幸福路派出所後麵那條街,蘭州拉麪館。

司機又在後視鏡裡看他。這次不止一眼,是隔幾秒瞥一下。林昭在後排坐直,把碎掉的眼鏡架正。鏡片右邊那一半還是空的,隻剩一個空框。他冇換眼鏡。冇時間。

車停了。

蘭州拉麪館還開著。門簾換了,從透明塑料換成了藍色帆布,上麵印著“蘭州牛肉麪”四個字。他掀簾子進去,唐所長坐在上次那張桌子,麵前放著一碗冇動過的毛細。辣椒油凝成了膜。

唐所長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平頭,臉上有青春痘留下的疤,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手指在桌上敲,節奏很急。

“這是我徒弟。”唐所長朝年輕人偏了偏頭,“小何。今晚跟我出警。他可以信任。”

小何衝林昭點了點頭。眼神裡有一種年輕警察特有的躍躍欲試——想看真東西,但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唐所長把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搜查證。

上麵蓋著幸福路派出所的章。搜查範圍:江源化工合成車間二樓儀表間、行政樓檔案室。扣押物品清單列了四樣:黑盒子數據存儲設備、TMF-01相關采購記錄及驗收單據、合成工藝技改項目環評報告原始數據、與七氟萘氯前體物采購有關的財務憑證。

林昭把搜查證拿起來。紙質很硬,列印墨跡還冇乾透,稍微用力就蹭花了一個字。

“這東西能頂多久?”

“法律上——到明天早上八點。實際上——一旦我出示這個,分局法製科會在二十分鐘內接到電話。然後周言的律師會在四十分鐘內到場。搜查必須在一個小時內完成。”

“如果搜不到呢?”

“搜不到就是非法搜查。我得寫檢查。你可能被反訴。”唐所長把筷子擱在碗口上,“所以你現在告訴我——檔案室那批檔案的精確位置。不是大概。是精確到第幾個櫃子第幾層。”

林昭從揹包裡掏出陳波下午畫的行政樓二樓平麵圖。攤開,用手指點在檔案室西南角。“檔案櫃分三排。靠牆那排,第四個櫃子。上麵貼著‘技改項目-財務檔案-2019-2023’的標簽。裡麵分三層。上層是采購合同,中層是發票和報關單,下層是驗收報告。中層左手邊第二個檔案夾——封麵寫著‘前體物采購-境外’——就是江雪那份財務記錄的原始憑證。”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馮姐說的。檔案室的檔案員。”

唐所長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把搜查證收回公文包,站起來。“十一點半出發。從派出所開便車過去,不用警車。到廠區南門之前全部關燈。”

小何跟著站起來。“唐所,要不要提前跟廠裡保衛科打個招呼?”

“打什麼招呼?給他們通風報信的時間?”唐所長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轉身看林昭。“你的東西都帶齊了?”

林昭拍了拍揹包。“都在。”

“那就走。”

三個人出了拉麪館。街上的路燈亮著,黃澄澄的。夜風從清水河方向吹過來,裹著淡淡的水腥味。唐所長髮動了一輛停在巷口的灰色捷達,車漆磨得發白,前保險杠上用鐵絲綁著一塊掉下來的霧燈。

小何坐副駕駛。林昭坐在後排。

捷達拐出巷口,上了主乾道。車窗外,江城的夜景正在往後流動——商鋪捲簾門、關了燈的銀行、還在營業的肯德基。一個外賣騎手闖紅燈從車前橫穿過去,小何踩了一腳點刹,罵了句臟話。唐所長說開穩點。

林昭低頭看手機。關捷的訊息進來了:“直播已開。設備架在南門對麵河堤上。在線觀眾十一萬。畫麵目前拍的是大門——冇人進出。”

下麵跟著一張直播截圖。南門的電動推拉門關著,門衛室裡亮著燈。保安坐在裡麵看手機,熒光映在玻璃上。

林昭回:“看見馬強了嗎?”

“冇。保安室裡隻有一個人。不是你上次說的那個‘正義哥’。”

馬強不在南門。

林昭把這個資訊翻了兩遍。今晚馬強可能輪休,也可能在廠區內部巡邏。不管是哪種情況,他有藍光二極管改裝的信號采集器、馮姐提供的內應、唐所長手中的搜查證,時間視窗雖然窄,但夠用。

他把手機關掉,靠進座椅裡。揹包抱在胸前,裡麵那本翻爛了的《現代漢語詞典》硌著肋骨。

捷達在通往江源化工廠的輔路上開。路燈越來越稀疏,最後一段路完全靠車燈照亮。路兩邊是荒地和堆著建築垃圾的空場,再遠一點就是清水河,河麵在夜色裡泛著一小片微光。車窗開著一條縫,化工氣味越來越濃——那股病態的甜膩。

“快到了。”唐所長把車燈關了。

捷達停在離南門大概兩百米的一片野草叢邊上。三個人下車。四周很靜,隻有遠處柴油機的轟鳴和蟲子叫聲。林昭帶他們繞到柵欄缺口,陳波說的那個位置——舊門板還在,旁邊的野草被踩出了一條小路。

南門廢料出口的鐵柵欄虛掩著。鎖掛在上麵,鎖芯彈出來了,但冇扣死。陳波那個叉車工朋友乾的。

他們側身擠進去。廢料倉庫裡麵黑著,那台老舊光譜儀還蹲在角落裡。林昭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柱掃過去——倉庫後門通向廠區內部消防通道。門口堆著幾摞空塑料桶,桶口朝下,桶底結著一層白色的結晶物。

消防通道走到頭,右拐就是合成車間西側連廊。連廊二樓的燈亮著,反應釜的轟鳴聲從車間裡傳出來,沉悶的,帶著鋼格板的共振。

“車間西門冇鎖。”林昭推了一下。鐵門往裡開了一道縫。

唐所長壓低聲音。“按計劃行事。小何,留在一樓守住西門。有人來就出聲。我和林昭上去。”

小何點頭,退到連廊暗處,背貼著牆壁。唐所長推開鐵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車間。

合成車間裡噪音震耳欲聾。反應釜的攪拌電機、真空泵、冷卻水循環管——所有聲音攪在一起,地麵都在顫。兩個人貼著牆根往西南角樓梯走。頭頂的管道不時往下滴水,滴在安全帽上才彈開。林昭冇戴安全帽,水滴在他後頸窩裡,是溫的。

樓梯口到了。

往上走。二樓走廊比一樓更窄更暗。儀表間在東北角,門是防火門,把手旁邊嵌著一個密碼麵板。綠光跳動著,小螢幕上顯示:已鎖定。

唐所長摸出搜查證。

林昭說不用這個。他蹲下來,按照陳波事先交代的位置——密碼麵板右下方,離地十公分,有一個不起眼的檢修蓋板。用鑰匙尖撬開,裡麵兩根電線,紅的和黑的。把紅線從接線端子上拔掉,等五秒。

車間裡的噪音壓迫著耳膜。手指貼著電線絕緣層,能感覺到裡麵脈衝式的微弱電流。

五秒到了。

把紅線重新插上。

密碼麵板滴了一聲。螢幕變藍,顯示四個字:密碼重置。然後彈回主介麵。

“廠裡默認初始密碼是六個零。”林昭說。

唐所長伸手按了六下。

哢噠。

儀表間的門彈開了。

裡麵是個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間。一麵牆是落地式機櫃,機櫃裡密密麻麻排著數據采集模塊。正中間擺著一台顯示器,黑屏。顯示器旁邊是一台設備,比普通台式機機箱大兩圈,外殼是啞光黑的,冇有logo,隻有側麵貼著一張手寫標簽:TMF-01監測主機。

黑盒子。

林昭從揹包裡掏出螺絲刀,卸開主機外殼的四顆螺絲。裡麵是電路板和硬盤陣列。硬盤是2.5寸企業級,四個盤位組成RAID陣列。他拔掉電源線和數據線的手法很穩——跟韓立軍昨晚教他的一模一樣。四個硬盤,逐個取出,裝進防靜電袋裡,裹上氣泡膜,塞進揹包。

唐所長在旁邊拍照。手機閃光燈在窄小的儀表間裡一閃一閃。

硬盤到手。門外的噪音冇變。冇有人上來。

他們從儀表間出來,沿走廊原路返回。下樓梯,經過一樓反應釜區,出西門。小何從暗處閃出來,用口型問:拿到了?

林昭拍了拍揹包。

下一步是行政樓檔案室。距離十二點還有二十一分鐘。馮姐說的時間空檔在十二點整,換班間隙十五分鐘。

三個人從消防通道原路繞到行政樓後門。後門是防火門,從裡麵鎖了。林昭用手機發了條訊息給陳波:我們到了。

十五秒後,門從裡麵打開了。

馮姐站在門口。她大概四十出頭,微胖,穿著廠裡的藍色行政工裝,頭髮盤進一次性帽子裡。眼睛是紅的。她冇說話,往後退了一步讓出路。手裡攥著陳守業那支錄音筆。

“十一點五十五了。”她把錄音筆還給林昭。“老吳已經去東門那邊吃夜宵了。從這兒上二樓,左拐到頭就是配電室。第三個配電櫃背麵,紅色那個就是指紋鎖備用電源開關。關了以後會有滴一聲。然後檔案室的門會自動彈開。你們有——我最多能拖十五分鐘。”

“謝謝。”林昭接過錄音筆,放進口袋。

“不用謝我。”馮姐看著唐所長身上的警服,“老陳死的時候,連個替他說話的人都冇有。”

她轉身走了。走廊裡剩下她平底鞋摩擦地磚的聲音,漸漸被空調外機的轟鳴吞冇。

唐所長第一個上樓梯。腳步很輕,皮鞋後跟刻意不著地。二樓走廊裡亮著幾盞應急燈,慘白的光照著牆上的安全標語:高高興興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配電室的門冇鎖。第三個配電櫃在左數第二排,後麵有一麵被灰塵蒙得看不清顏色的牆。櫃子背麵果然有個紅色閘刀開關,旁邊貼著標簽:檔案室指紋鎖備用電源。

唐所長把手搭在閘刀上。“關了之後,你有多少時間?”

“馮姐說檔案室裡有七個檔案櫃。我要找的那個櫃子在西南角。從門到櫃子大概十五步。打開櫃子取檔案大概需要三分鐘。原路返回一分鐘。加起來——五分鐘夠了。”

唐所長拉下閘刀。

樓道的某處傳來一聲電子鎖彈開的聲音,很輕,像冰箱門關上時的氣壓變化。

他們快步走到檔案室門口。門是鋼製的,推起來很沉。裡麵冇有窗戶,林昭摸索著開了燈。日光燈管閃了三下才全亮,照亮七排鐵皮檔案櫃。每一排都貼著標簽,按年份和項目分類。

西南角。第四排。靠牆那排。

“技改項目-財務檔案-2019-2023”的標簽貼在最頂層。

林昭打開櫃門。鐵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上層采購合同,中層發票和報關單,下層驗收報告。中層左手邊第二個檔案夾,封麵印著“前體物采購-境外”。

他抽出來。

翻開。

第一頁就是一張發票的影印件。銷方是香港一家化工貿易公司,購方是江源化工。品名:工業清洗劑。數量:兩噸。金額:七萬四千美元。簽收人那一欄簽著兩個字:周言。

簽名字跡是深藍色的,鋼筆寫的。筆畫很潦草,但“周”字那個橫折鉤的弧度跟周言在殯儀館簽的保釋申請一模一樣。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三十七張發票。最早一張是前年四月,最後一張是去年十月。金額從小到大,頻率從稀疏到密集。去年六月單月就有九張。九張發票,簽收人全部是周言。

冇有一張有周建國的簽名。

林昭把整個檔案夾裝進揹包夾層。唐所長在旁邊用執法記錄儀錄像。時間已經是十二點零七分。

“檔案到手。”林昭合上櫃門,“撤。”

兩人退出檔案室。唐所長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是小何從樓下發的:“後門外麵有車。一輛黑色彆克。冇亮燈。停了大概兩分鐘了。”

林昭把樓梯間的窗戶推開一條縫往下看。

黑色彆克停在行政樓後門對麵二十米的位置,車燈確實滅著。但排氣管在往外噴白氣。車裡有人。駕駛座車窗降了一半,露出一截手臂——白襯衫袖子。

周言。

不是周建國的人。是周言本人。

“他從取保候審的地方跑出來了。”林昭壓低聲音。或者檢察院根本就冇批拘留。周建國下午說的“需要同盟”也許不是假話——他已經在用他的方式把周言從程式裡往外抽。

唐所長把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冇有按通話鍵。他說:“從前門走。檔案室前門出去是行政樓大廳。大廳出去是廠區中央大道。你揹包裡有硬盤和發票,我不能讓周言當著我的麵搜你的包。”

“他不敢當著警察的麵動手。”

“他不需要動手。他隻要說自己丟失了公司財物,要求當場查驗。這裡是他的廠區。他有監控。監控拍到你進檔案室,他說丟了東西,你有一百張嘴也講不清。搜查證隻能證明我扣押的東西合法,不能證明你冇偷彆的。”

唐所長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他的手指從對講機上移開,摸到腰間的警棍。

林昭想了三秒。然後把揹包脫下來,從夾層裡掏出那本《現代漢語詞典》和備課本,迅速塞進唐所長的公文包。

“這兩樣東西不是證據。是我老婆的遺物。幫我保管。其他的東西——硬盤、發票、錄音——你帶不走那麼多。周言會搜你。但他不能搜你的警車。你現在從前門出去,把這些東西鎖進後車廂裡。”

“你一個人怎麼走?”

“我有彆的路。江雪走過。”

唐所長盯了他一秒。然後點頭。他把公文包拉鍊拉緊,轉身從前門樓梯下去。

林昭從後門樓梯往下跑。腳步在三樓和二樓之間的轉角處停住。他想起來馮姐說的一件事——行政樓後麵有一條廢棄的貨運通道,連著合成車間。那條通道以前是運原料用的,後來被消防部門封了,但封條被人撕過很多次。

他推開二樓樓梯間旁邊一扇冇有標記的鐵門。門後麵是一條窄得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走廊,頭頂是裸露的管道,腳下是鐵格柵,格柵下麵能看見一樓倉庫的貨架。走廊儘頭有一個轉彎。

轉彎過去是一道捲簾門。捲簾門底部離地大概三十公分,用磚頭墊著。磚縫裡長出乾枯的草。他把捲簾門往上推,門軸生鏽了,發出刺耳的金屬聲。推到一半,卡住了。

他從縫隙底下鑽過去。

外麵是合成車間和汙水處理池之間的夾道。夾道儘頭連著廢料倉庫。他沿著牆角走,轉過拐角——麵前就是廢料倉庫的南門。

鐵柵欄還開著。野草倒了一片。唐所長的捷達停在柵欄外麵,後備箱開著。

林昭把揹包裡的硬盤、檔案夾、信號采集器全部塞進後備箱。唐所長站在旁邊,手裡已經拿著對講機在跟小何通話。

“人呢?”

“還冇過來。彆克還在原地。”

“裝好了。撤。”

唐所長關上後備箱。捷達發動。冇開燈。灰色的車身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輪胎碾過碎石路,輕微的聲響被清水河的流水聲蓋住。車上了輔路纔開燈,尾燈是兩粒紅色的小點,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路燈那頭。

林昭冇上車。他站在柵欄缺口處,給關捷發了條訊息:“硬盤、發票、采集器——唐所長帶走了。周言在廠區,看到了彆克。幫我做一件事。”

關捷秒回:“說。”

“把直播鏡頭轉向行政樓。拍周言的車。”

“已經在拍了。兩分鐘前有觀眾在彈幕裡說看到了後門有車。我把鏡頭切過去了。現在在線觀眾十九萬。有人開始截圖發微博了。”

林昭收起手機,轉身往廠區深處走。合成車間的轟鳴聲還在繼續,反應釜全負荷運轉,煙囪頂上的紅色警示燈照常閃爍。淩晨的江源化工廠在排汙的慣性中自轉,像一台不會刹車的大型機器。

他走到倉庫二樓那個廢棄的休息室——上次他在這裡躲過馬強的巡查。休息室窗戶對著行政樓後門,視角剛好。

他站在視窗往下看。

黑色彆克還停在那裡。周言從車上下來了。他站在行政樓後門口,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打電話。打了一會兒,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仰頭看了看行政樓二樓——檔案室的燈還亮著。馮姐走的時候冇有關。

然後周言往合成車間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在黑夜和工業照明燈的混雜交錯裡,看不清是針對誰。也許是林昭。也許是他爸。

林昭退後一步,離開視窗。

揹包空了。硬盤和發票在警車裡,血樣和骨髓樣在韓立軍那裡,江雪的遺物在唐所長公文包裡。他身上隻剩下三樣東西——陳守業的勞保手套,掌心寫著0194;陳守業的錄音筆;還有那枚銀戒指,用鏈子掛在胸口。

他在休息室的水泥地上坐下來。地麵是涼的,震盪了一整天的地麵到了淩晨終於有了一絲涼意。他把錄音筆拿出來,翻到陳守業和車間主任最後那段對話。

按下播放。

“……你要是再跟彆人說這些——你知道後果。”

“什麼後果?”

“你兒子的工作。”

然後陳守業說:“我抄了三年了。三年。”

林昭把這段聽了兩遍。然後關掉錄音。把錄音筆握在手裡,看窗外的清水河。淩晨的河麵是黑色的,對岸的化工廠煙囪正在冒煙,煙柱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掏出手機,找到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林昭,你老婆留了一把鑰匙給陳守業。我留了一把鑰匙給你。——S-07背後的人。”

他回撥。還是空號。

他靠進牆壁。閉上眼睛。

明天中午十二點,周建國要在行政樓三樓見他。那時候,硬盤和發票已經在警方手裡了。周建國不知道這些東西已經離開了廠區。他以為林昭是來跟他談判的。

就讓周建國繼續以為。

林昭睜開眼。窗外,東邊的天還冇亮,但清水河大橋上的路燈已經開始熄滅了。淩晨三點。距離天亮還有不到三個小時。距離天亮之後的一切——警方的正式搜查、環保局的督察、周言的取保候審聽證——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他把勞保手套戴在手上。棉紗磨著掌心的傷口,有點疼。手套內層那六個紅線縫的字硌著手心。

彆讓他們跑了。

他站起來。在這個廢棄休息室裡閉上眼睛。

淩晨三點十七分。天還冇亮。耳機裡是關捷直播間傳來的背景音——觀眾的彈幕聲、打賞的提示音、十九萬人同時在線觀看的沉默。關捷把麥克風關了,畫麵始終對著行政樓後門那輛黑色彆克。

周言還在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