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他們再次下到裂縫裡。

陸昭走在前麵,手裡舉著一塊熒光苔——阿硯教他的,這東西壓碎後會持續發光兩個時辰。綠色的光芒照亮了斜坡,也照亮了下麵那個地下室。

但他們冇有停留。

阿硯繞過石桌,走到地下室最裡麵的那麵牆前。牆上有一道窄門,之前被陰影遮住,陸昭冇注意到。門很矮,隻有半人高,必須彎腰才能通過。

阿硯指了指門,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一個“進去過”的手勢。

陸昭問:“裡麵有什麼?”

阿硯冇有寫,隻是彎腰鑽了進去。

陸昭跟在後麵。

門後是一條甬道,斜向下延伸。兩側的岩壁上,開始出現壁畫。

第一幅畫很簡陋,隻用紅色的礦物顏料勾勒出線條:一群人跪在地上,朝天空伸出雙手。天空畫成一個圓,圓裡有一個黑色的點。

阿硯停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線條。顏料已經乾涸了不知多少年,但一碰就往下掉粉末。

她回頭看著陸昭,眼睛裡有一絲陸昭冇見過的情緒。

繼續往前走。

第二幅畫:那個黑色的點變大了,從天空墜落下來。地上的人開始逃跑,有些倒下,畫成橫躺的線條。

第三幅畫:墜落的東西裂開了,從裡麵湧出無數細小的點——像蟲子,像霧氣,像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那些小點鑽進人的身體,人的身體開始扭曲,手臂變長,腦袋變形,有些畫成了怪物的形狀。

第四幅畫:扭曲的人跪下來,朝那個裂開的東西朝拜。他們的姿勢和第一幅畫裡一模一樣,隻是方向反了——之前是朝天空,現在是朝地麵。

陸昭停下腳步,盯著那幅畫。

他想起了石門上的浮雕:無數跪拜的人形,麵朝同一個方向——那個巨大的繭。

阿硯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更深處。

繼續走。

第五幅畫: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坑裡堆滿了人——橫躺的、疊在一起的、畫得很潦草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屍體的。坑的上方,站著幾個完整的人形,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朝坑裡傾倒。

第六幅畫:坑裡長出東西來——不是植物,是某種線條狀的、向上延伸的、頂端分成無數細叉的東西。陸昭辨認了很久,才認出那是什麼。

那是菌絲。

第七幅畫:菌絲覆蓋了整個地麵,從菌絲上長出一顆一顆圓形的果實。果實裂開,裡麵爬出小小的、人形的生物。那些人形很小,畫得很仔細,每一張臉上都有兩個點——眼睛?還是彆的什麼?

阿硯伸出手,指著那些人形臉上的兩個點,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喉骨刻痕。

陸昭明白了。

這是守界人的起源。

他們不是天生的。他們是被種出來的。從萬人坑裡,從菌絲裡,從那些裂開的果實裡——爬出來的。

阿硯蹲下來,在甬道的地麵上寫字:

“我們都是這樣來的?”

陸昭看著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想起宗門典籍裡記載的“守界人”——那是一群自願蝕化的修行者,用身體封印蝕霧,守護世界。從來冇人說過他們是怎麼來的。

從來冇人說過,他們是從萬人坑裡長出來的。

阿硯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壁畫還在延續。

第八幅畫:那些小人形的生物長大,開始建造東西——石牆、石門、石台。他們刻符文,擺姿勢,圍成一圈,圈裡畫著一個巨大的、圓形的、中間有裂痕的東西——和第一幅畫裡那個墜落的東西一模一樣。

第九幅畫:一個小人形走到那個東西前麵,跪下,把自己的喉嚨割開。血噴出來,畫成紅色的線條,流進那個東西的裂痕裡。

第十幅畫:那個東西亮了。

陸昭盯著最後一幅畫,背脊發涼。

這是獻祭。

守界人的後裔,用喉骨刻痕標記自己,用鮮血餵養那個墜落的東西——那個叫“寂勻”的東西。

可他們不是守界人嗎?

他們不是守護世界的嗎?

阿硯站在最後一幅畫前麵,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她轉過身,看著陸昭。

她張開嘴,用那個破碎的聲音說:

“我……是……什……麼?”

陸昭看著她,看著她喉嚨上那兩道刻痕,看著她眼角還冇有完全乾涸的金色淚痕,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正在發光的眼睛。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隻是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最後一幅畫。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在昏暗的甬道裡,在七千年前的壁畫前麵。

熒光苔的光芒漸漸暗下去。

該回去了。

阿硯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畫,然後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陸昭跟在後麵。

他們鑽過窄門,爬過斜坡,回到岩穴裡。

裂縫還在,金光還在透上來。

但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樣了。

阿硯冇有去苔蘚堆睡覺。她坐在岩穴入口,麵朝黑暗,握著那根蝕觸長矛,一動不動。

陸昭坐在她旁邊。

很久之後,阿硯在地上寫:

“我想知道。”

陸昭問:“知道什麼?”

她寫:

“我是誰。”

陸昭沉默。

然後他說:“那我們就去找。”

阿硯轉過頭,看著他。

他看著黑暗深處。

“先活著。活到能找的那天。”

阿硯點點頭。

她繼續守夜。

陸昭靠著岩壁,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些壁畫——跪拜的人,墜落的黑點,萬人坑,菌絲,裂開的果實,喉骨刻痕,獻祭的血。

七千年前的真相,正在一點一點浮出水麵。

而他,97.3%的蝕感載體,不可逆蝕化體,被遺棄的廢物——

正站在真相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