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天,他們繼續深入。

甬道比陸昭想象的更長。壁畫結束後,又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麵突然開闊起來。

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大到熒光苔照不到邊界,隻能看見近處的地麵和頭頂隱約的穹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鏽蝕,而是某種更古老的、像是時間本身散發出的氣息。

阿硯停下腳步,耳朵顫動。

她在聽。

陸昭也聽見了——很輕的風聲?不,不是風。是某種極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呼吸。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根骨頭。

人的腿骨。

再往前一步,又是一根——肋骨。

熒光苔的光芒擴散開,照亮了周圍的地麵。

全是骨頭。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地麵,一直延伸到光線照不到的黑暗深處。有些骨頭還保持著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經散落成堆,有些被什麼東西踩碎成粉末。從骨頭的數量來看——至少成千上萬。

萬人坑。

真正的萬人坑。

阿硯蹲下來,用手輕輕碰了碰一根腿骨。骨頭一碰就碎,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和之前那具骸骨一樣。

陸昭想起壁畫上的第五幅: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坑裡堆滿了人。坑的上方,站著幾個完整的人形,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朝坑裡傾倒。

這就是那個坑。

這就是那些被傾倒的人。

可他們是誰?

是敵人?是祭品?還是——

阿硯站起來,朝坑的深處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避開那些骨頭——不是害怕踩碎,而是像在走一條神聖的路,不能驚擾沉睡的人。

陸昭跟在後麵。

走了大約百步,地麵上開始出現不一樣的東西。

骨頭堆裡,混雜著一些其他的物體:破碎的陶片,鏽蝕的金屬,半埋在粉末裡的玉簡。還有——石柱。

一根根石柱,從骨頭堆裡立起來,高矮不一,粗細分異。每一根石柱上都刻著字。

陸昭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擦掉表麵的灰塵。

上麵刻著:

“守界人第七十三代,陳默。守界三百二十七年。蝕感98.4%。隕於第三次大蝕潮。骸骨葬於此。願後來者繼之。”

下一根:

“守界人第七十三代,周念。守界二百九十五年。蝕感97.8%。隕於蝕淵蜈蚣之口。骸骨不全,僅餘右臂。願後來者繼之。”

再下一根:

“守界人第七十四代,林淵。守界一百零三年。蝕感99.1%。自願獻祭,以血飼繭。骸骨無存。立此碑以誌。願後來者繼之。”

一根一根,一根一根,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陸昭的手在發抖。

守界人。

這些都是守界人。

不是什麼敵人,不是什麼祭品——是守界人自己。

他們死後,骸骨被運到這裡,堆成這個萬人坑。不是拋棄,不是侮辱,是——

阿硯在一塊石碑前停下。

那塊碑比其他的都小,上麵刻的字也少:

“守界人第一代,無名氏。守界七千年。蝕感未知。隕於寂勻初降之日。無骸骨。立此碑以誌。願後來者繼之。”

第一代。

守界人的始祖。

守了七千年,隕於寂勻初降之日——那是多久以前?萬年?兩萬年?

陸昭想起自己胸口那個繭。

阿硯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光在流動,不是熒光,不是淚,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她張開嘴,用那個破碎的聲音說:

“我……也……會……在……這……裡……嗎?”

陸昭看著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隻知道一件事:

守界人不是天生的。他們是從萬人坑裡長出來的。他們用喉骨刻痕標記自己。他們用鮮血餵養那個叫寂勻的東西。他們死後,骸骨被運回這裡,堆成新的萬人坑。

一代一代,一代一代。

七千年。一萬年。也許更久。

而阿硯——她等了七百年,等一個能看見門的人。她不知道看見門之後要做什麼。她隻是等。

因為守界人的使命,就是等。

等下一個。等下一個能喝蝕霜不死的人。等下一個能替他們去看真相的人。

阿硯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的繭上。

她的手很小,很涼,指尖帶著細小的繭——七百年磨出來的繭。

她用那隻手感受著繭的跳動,一下,一下,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昭,無聲地說:

“你……是……我……等……的……那……個……嗎?”

陸昭握住她的手。

“是。”

阿硯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是七百年孤獨壘成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