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縫隙比看起來更深,陸昭趴在地上,手臂伸進去,指尖卻觸不到底。金色光芒從深處透上來,溫暖得異樣。鏽淵的光向來暗青冰冷,像死魚鱗片,可這光卻似黃昏燭火,又像記憶中模糊的故鄉。
阿硯蹲在他身邊,眼睛盯著縫隙,瞳孔裡滿是金光。她用斷掉的碎陶片在地上寫道:“以前冇有。”陸昭懂,以前這裡隻有石壁、苔蘚和碎石,如今裂縫出現,門後有水聲,一切皆因門開了,那隻小手從繭裡伸出,他來了。
陸昭收回手臂坐起,看著一指寬的縫隙,金光在他臉上投下細碎光斑。“能進去嗎?”他問。阿硯搖頭,比劃著:太窄,要挖。陸昭想起褚鐵棺材板上的字“替我看一眼真相”,他走到廢棄棺材板旁,摸了摸刻著字的木板,老榆木雖硬但能用,若磨成鑿子,或許能撬開縫隙。
“挖。”他說。阿硯看著他等下文,陸昭指了指裂縫,又指指自己和阿硯,示意一起挖。阿硯點頭,在地上寫:“等天亮?”陸昭搖頭,天亮還有六個時辰,蝕潮剛退,餘波尚在,蝕淵蜈蚣和鏡蟲剛過,可裂縫、金光和真相就在眼前,等不了。
“現在挖。”他說。阿硯盯著他看了三息,點頭同意。她從苔蘚堆翻出鋒利石頭,遞給陸昭一塊,自己握一塊,兩人跪在裂縫兩側開始鑿。
石頭砸在石壁上,沉悶的咚咚聲在岩穴迴盪,每一聲都可能引來危險,但他們冇停。半個時辰,裂縫擴大一指寬;一個時辰,擴大到一掌寬;兩個時辰,能塞進半個肩膀。
陸昭停下喘氣,右手全是血,有石頭劃破、石壁磨破的,還有蝕霧侵蝕的舊傷裂開,可他感覺不到疼,胸口繭在發熱,似有東西在催他。阿硯也停下,手上全是血,臉上卻無表情,隻是盯著裂縫裡越來越亮的金光。
陸昭探進腦袋,下麵是個陡斜坡,用碎石和黏土夯實,是人工鋪的,斜坡儘頭是金光。他縮回頭問阿硯:“下去?”阿硯點頭。
陸昭先下,趴在裂縫邊緣,腿伸進去後整個人滑進斜坡,碎石滾動,他用手撐住兩側控製下滑速度。滑了三丈左右,腳觸到實地。
這是一個地下室,約三丈見方,高度足夠站直。牆壁用規整石塊砌成,打磨平整,刻滿和石門上一樣的符文,金色光芒從符文透出。地麵鋪著石板,縫隙裡長著細小熒光苔,發出微弱青光,與牆上金光交織。
正中央有張石桌,桌上放著一隻一掌見方、通體碧綠且紋路流動的玉盒,旁邊是一具像孩子的骸骨。骸骨蜷縮著,雙手抱在胸前,右手握著一塊和阿硯寫字碎陶片一樣的玉簡。
阿硯滑下來,站在陸昭身邊看著骸骨,然後輕輕走過去,腳步很輕,走到骸骨旁蹲下,伸出手輕輕握住那隻握著玉簡的手。兩隻手,一活一死,握在一起,和之前她握住陸昭胸口小手時一樣。阿硯低下頭,額頭抵在白骨手上,肩膀顫抖卻無聲,七百年了,她哭不出聲音。
陸昭走過去蹲下,看到骸骨喉骨位置有兩道深深刻痕,和阿硯、守界人骸骨一樣,又一個守界人後裔,又一個冇等到的人。
阿硯鬆開手,骸骨輕顫,金色光芒從骸骨上升起,如細碎螢火蟲飄散,骸骨慢慢坍塌成灰白色粉末,與石板灰塵混在一起,隻有玉簡留在原地。
阿硯撿起玉簡遞給陸昭,陸昭握在手裡,玉簡冰涼光滑,隱約有微弱氣息流動,那是七千年未散儘的殘存靈力。他探入一絲靈力,因自己蝕感97.3%的不可逆蝕化體,隻能感受到玉簡裡的字:
“第三千年,我終於等到下一個能看見門的人。但她等的人不是我。我把我的玉簡留給她,讓她繼續等。告訴她:等到那天,把玉簡給那個能喝蝕霜不死的人看。玉簡裡寫著——鏽淵之下,不是終點,是起點。石門後的虛空,隻是第一層,下麵還有,一直往下,直到聽見地心的心跳,那是初代繭的胎動,那是我們守了七千年的東西。去看看吧。替我們。”
陸昭握著玉簡沉默許久,抬頭看向阿硯,阿硯也在看著他,眼角有兩道金色淚痕,她用破碎聲音問:“走……嗎?”陸昭看著她、粉末、地下室和牆上符文,想起褚鐵棺材板上的字,點點頭:“走。”但不是現在。
他指了指頭頂岩穴、淨水裝置、蝕紋菇和岩髓蟲,意思是先活著,活到能走的那天。阿硯明白,點頭後蹲下來,用碎陶片在地上寫:“我等你。”
陸昭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七百年來,她一直在等,等一個能看見門、喝蝕霜不死、願意替她看真相的人,現在她等到了,可以繼續等,等到他準備好,等到他們能一起走,等到真相揭曉。
他把玉簡收進懷裡,轉身朝斜坡走去,阿硯跟在後麵。他們爬上斜坡,鑽出裂縫回到岩穴。裂縫和金光依舊,但陸昭知道,他們暫時不會再下來了。
他在裂縫旁堆了幾塊石頭做記號,走到岩穴入口坐下,握著蝕觸長矛麵朝黑暗。阿硯蜷縮在苔蘚堆上,三息內呼吸均勻,睡著了。陸昭看著她瘦小的肩膀起伏和後頸細密疤痕,轉過頭繼續守夜。遠處蝕蟲鳴叫聲響起,那是新的一天,鏽淵七日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