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個時辰,鏽淵“天亮”,天穹裂縫裡的暗青色熒光稍亮,蝕霧濃度降低,能見度擴展到十丈。陸昭起身活動,發現阿硯正用碎陶片在地上畫更詳細的地圖,標註出岩穴外方圓百丈的地形,還特彆在石門正下方畫圈標註“水聲”。
陸昭走到石門前,起初聽不見,屏息凝神後,聽到了極遠處傳來的滴答水聲。阿硯比劃表示水聲在石門後很深的地方,挖取困難。陸昭想起褚鐵,他若在,會先觀察石壁紋理,用蝕晶加熱製造裂隙,再用廢鐵打磨成鑿子撬開,最後用棺材板做支撐架。
阿硯畫褚鐵畫像,旁邊寫“他會怎麼挖?”陸昭寫下“他會說:先活著。活到能挖的那天。”阿硯點頭,他們明白當下連基礎生存物資都匱乏,挖石門是以後的事。
第七個時辰,他們出發采集。阿硯帶路,路徑刁鑽,貼廢墟陰影、避開蝕蟲裂隙、撒蝕霜掩蓋氣味。第一個采集點在倒塌殿基,有大量蝕紋菇,阿硯隻采二十朵大的,留小的繼續生長。第二個采集點在石灰岩裂隙,阿硯摸出五隻岩髓蟲。第三個采集點在乾涸蝕蟲巢穴,阿硯抱出蝕蟲蛻下的殼,可磨粉當燃料驅趕小型蝕獸。
返回途中,他們遭遇鏡蟲群。阿硯示意陸昭不能動、不能呼吸重、不能出聲。一隻鏡蟲複眼轉向陸昭,觸角顫動,隨後轉身繼續前進。等鏡蟲群全部流過,阿硯後背冷汗浸透。
第八個時辰,他們回到岩穴。阿硯分類擺放采集物,陸昭過濾水。阿硯用燧石敲擊長矛金屬部分,火星點燃撒了蟲殼粉的蝕紋菇,烤好後遞給陸昭。陸昭吃著菇,想到阿硯七百年來日複一日的生活,問她是否記得第一次吃烤菇的時間,阿硯搖頭,隻記得要等。
第九個時辰,阿硯檢查石門下方地麵時,踩塌碎石露出縫隙,透出金色光芒。縫隙下是巨大的地下室,鋪滿發光礦石,牆壁刻滿符文,中央有石桌,桌上放著玉盒和一具孩子骸骨,骸骨右手握著玉簡。
阿硯說“我認識她”,陸昭想起手劄裡的話,那些給阿硯放蝕霜的人都死了,他們都是守界人後裔,都在等。阿硯握住骸骨的手,金色光芒升起,骸骨化為粉末,隻剩玉簡。
陸昭用靈力探入玉簡,裡麵寫著:“第三千年,我終於等到下一個能看見門的人。但她等的人不是我。我把我的玉簡留給她,讓她繼續等。告訴她:等到那天,把玉簡給那個能喝蝕霜不死的人看。玉簡裡寫著——鏽淵之下,不是終點,是起點。石門後的虛空隻是第一層,下麵還有,一直往下,直到聽見地心的心跳,那是初代繭的胎動,是我們守了七千年的東西。去看看吧,替我們。”
陸昭沉默後點頭說“走”,但不是現在,要先活著。阿硯明白,用碎陶片寫“我等你”。七百年來,她終於等到願意替她去看真相的人,能笑著入睡。
第十個時辰,蝕潮退儘,暗青色光芒暗淡,熒光菌照亮岩穴。陸昭坐在岩穴入口守夜,阿硯蜷縮在苔蘚堆上睡著,嘴角帶笑。陸昭想起宗門判決、長老嘴臉、師姐憐憫、手劄內容、玉簡遺言、褚鐵棺材板、阿硯的水和菇,還有胸口繭的跳動。
他明白鏽淵不是終點,是起點,之下是真相,需要活著才能看見。他握緊長矛,在心裡默默數:“第一天,結束。還剩六天。六天之後,如果我還活著,就開始往下挖,一直往下,直到聽見地心那聲心跳,那是初代繭的胎動,是守界人守了七千年的東西,是我存在的意義。”
遠處蝕蟲鳴叫,新一輪週期開始。陸昭站起身,走到阿硯身邊,把破爛道袍蓋在她身上。阿硯含糊說“謝謝你來”,陸昭蹲下,用碎陶片在岩石上刻下:“蝕界元年,蝕月十八。第一次蝕潮,結束。我和阿硯,還活著。明天繼續活。”
然後他站起身繼續守夜,黑暗中的暗紅色光點不再讓他害怕,因為背後有人在等,胸口有繭跳動,他終於知道自己要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