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蝕潮退去後,陸昭清點物資。兩隻陶罐碎一隻,隻剩半罐水。棺材板淨水裝置報廢,老榆木扭曲硬化;苔蘚腐爛酸臭;蝕紋菇庫存為零;岩髓蟲逃逸。隻剩半罐水,省著喝能撐五天。

陸昭蹲在陶罐前,腦子裡飛快計算。宗門教的是修行,不是生存。

阿硯走來,指水、指嘴,搖頭——她可以不喝。陸昭翻出手劄,展示:“第四十六天,阿硯教我:水要分著喝。一個人活五天,兩人分活三天,加起來六天。多出的那一天,是‘一起活’掙來的。”

阿硯愣住。七百年,第一次有人記下她的教。第一次有人用她教的東西,反過來教她。

陸昭舀半碗水遞給她。她喝一口,遞迴。他喝一口。半碗水,兩個人,喝完了。不是三天,不是五天。是此刻。是此刻他們都還活著。這就夠了。

第二個時辰,修複防禦。岩穴入口覆蓋黏稠黑液,岩壁佈滿蟲爬劃痕。阿硯用蝕觸長矛畫新地圖:標註岩穴、入口外、石門另一側(畫巨大問號,寫“進去會疼”)。

陸昭指問號:“你進去過嗎?”阿硯搖頭,指喉嚨,做“疼”表情——靠近石門就劇痛。今天打開,因為他在。

陸昭指自己,做“去看看”手勢。阿硯盯他許久,點頭,但等破曉(三個時辰後)。

第三個時辰,儲備資源。阿硯采集:半腐苔蘚當燃料,熒光菌碎片可食,蝕蟲剝殼取肉。陸昭用褚鐵棺材板重做淨水裝置:碎石磨粉、苔蘚燒灰、布條疊三層做濾器。

阿硯看進度,手勢提建議:石頭磨細、灰多燒、布疊三層。她做的裝置簡陋,但能讓人活。

陸昭想:七百年,她一個人重複找水、找食、修裝置、躲蟲群、等蝕潮。冇瘋,冇死,冇放棄。她每天多放一粒蝕霜在水裡,用珍藏菇招待陌生人。因為如果不等,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第四個時辰,餘波來臨。阿硯耳朵顫動,聽出黑暗中低沉嗡嗡聲——蝕淵蜈蚣。她抓矛衝向入口,陸昭跟上。

蹲在入口兩側,屏息。蜈蚣體長五丈,三對翅膀灑磷光,甲殼暗紅紋路閃爍。它停在岩穴前,顎齒張開,密齒蠕動,嗅探。

阿硯緊握矛,眼角金淚痕發光。等它走開。蜈蚣嗅久,合齒轉身爬走。

阿硯滑坐地上,臉色慘白,後背濕透,冇出聲。七百年,就這樣活下來。

陸昭遞水,她喝一口,遞迴。他喝一口。

第五個時辰,守夜分工。阿硯教陸昭守夜:聽聲音頻率(急促是靠近,平穩是遠離)、看熒光菌亮度(變亮是蝕霧升,變暗是降)、摸地麵震動(規律是大型生物,雜亂是蟲群)。她示範,直到他點頭。

她指自己眼睛,又指入口:“現在,你看著。”蜷縮在苔蘚堆上,呼吸均勻入睡。七百年,她練成了在任何環境、任何時間、任何危險中入睡的本事。

陸昭守夜。第一時辰安靜。第二時辰,蝕蟲遊蕩,安全。第三時辰,入口出現暗紅光點——蝕蟲,觸角顫動,轉身後爬走。

陸昭鬆氣,看胸口繭安靜。阿硯在夢中翻身,囈語:“等……”

七百年來,她等了太多人,太多次蝕潮。但這次,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