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阿硯蹲在稍遠處,安靜地聽。

她手裡攥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她認識的那十七種抗蝕植物的圖樣。從昨晚陸昭開始計算到現在,她一直在刻——不是刻新的,是把舊的刻痕加深,一遍又一遍,像某種儀式。

“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加速係數。”陸昭繼續寫,“如果吃一次加速一倍,那97.3%吃一頓,剩餘壽命就從7天變成3.5天。如果加速兩倍,就變成2.33天。如果加速三倍——”

他停下筆。

褚鐵替他算完:“1.75天。”

“對。”

沉默。

蝕潮過後的鏽淵比平時安靜。冇有蟲鳴,冇有獸吼,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什麼東西崩塌的悶響。天空是均勻的灰白色,看不出時辰,隻有陸昭牆上的刻痕和蝕晶計時器告訴他們是白天還是黑夜。

“你感覺怎麼樣?”褚鐵問。

陸昭低頭看自己。左手的結晶殼比昨天厚了約莫兩分,邊緣處多出幾道細小的裂紋,裂紋裡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關節更澀了,彎曲時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生鏽的門軸。

“舌頭比昨天更麻。”他說,“胃裡一直脹,不想吃東西。左腿膝蓋往上三寸,開始發木。”

他頓了頓,補充道:“按這個進度,三天。”

“三天?”

“從昨晚吃肉到現在,蝕化進度相當於正常情況下的一週。”陸昭指著左手的結晶殼,“這個厚度,按典籍記載,需要八到十天才能形成。我一夜就長出來了。”

褚鐵沉默。

阿硯攥著石板的手指關節發白。

“你呢?”陸昭問褚鐵。

老匠師撩起衣襟,露出胸膛。那片原本散佈著的鏽斑已經連成一片,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肚臍,顏色暗紅髮黑,邊緣處確實有細密的結晶粒析出——不是薄殼,是真正的晶體,一粒一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如果按你那個演算法,”褚鐵說,“我可能撐不過五天。”

陸昭又在地上劃了幾下。

“不對。”

“什麼不對?”

“你的基礎蝕感低。”陸昭指著地上的數字,“43%到80%,三十七個百分點,你用了二十年。平均每年1.85%。現在一頓飯從80%推到多少——我們不知道。但就算推到90%,你也還有10%的餘量。按加速係數算,至少還能撐……”

他抬起頭:“七天左右。”

褚鐵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那笑聲很難聽,沙啞,破碎,像鏽鐵摩擦,但確實是在笑。

“七天。”他重複了一遍,“你小子算了半天,就告訴我還能活七天?”

“比三天多。”陸昭說。

“多了四天。”褚鐵點頭,“四天能乾什麼?”

陸昭冇回答。

阿硯忽然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蹲下,把石板放在地上。她用石片在石板上刻字——那些她曾經刻在喉骨上、現在刻在石板上的字,一筆一劃,用力到石屑紛飛:

“我吃。”

陸昭和褚鐵同時抬頭。

“不行。”陸昭說。

阿硯不理他,繼續刻:

“我的蝕感低。”

這是事實。阿硯從未修煉過,體內冇有靈力根基,蝕化完全依靠被動接觸——她每天在鏽淵采集植物、偵測蟲鳴,暴露時間比陸昭和褚鐵都長,但蝕化程度卻最輕。褚鐵給她測過,蝕感大約在60%左右,且長期穩定,冇有加速跡象。

“所以呢?”陸昭問。

阿硯刻:

“我吃了,能活更久。”

“然後呢?”

阿硯停下筆,抬起頭,看著陸昭。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不見底,像鏽淵深處那些不見天日的岩穴。但黑裡有光,不是燭火的光,是更深處、更古老的某種東西——陸昭在那光裡看見了守夜人的執著,看見了倖存者的倔強,看見了某種他說不清、但隱約感到恐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