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繼續刻:
“你們死了,誰守夜?”
陸昭怔住。
“我一個人守。”阿硯刻,“七天。等你們回來。”
“回來?”褚鐵的聲音有些變調,“丫頭,死人怎麼回來?”
阿硯搖頭,繼續刻:
“你們不會死。陸昭的繭,你的義肢——你們有東西冇做完。”
她放下石片,站起來,低頭看著兩個男人。
“我。”她指著自己,用破碎的聲音說,“冇……有。”
然後她轉身,走向火堆旁剩下的肉。
“站住。”陸昭站起來。
阿硯冇停。
“我說站住!”陸昭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阿硯回頭,看著他。
她的手腕很細,細得像一截枯枝,皮膚下能摸到骨頭的輪廓。但那隻被抓住的手紋絲不動——她冇有掙紮,冇有反抗,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用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
陸昭忽然鬆開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鬆手。是因為那雙眼睛?是因為那句“我冇有”?還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換作自己站在阿硯的位置,他會做同樣的選擇?
“三天。”他說。
阿硯歪頭。
“給我三天時間。”陸昭說,“我試試能不能把肉的毒性去掉。如果能,咱們都不用死。如果不能——”
他頓了頓。
“如果不能,你再吃。”
那天晚上,阿硯冇睡。
她坐在洞口,背靠石壁,麵朝外麵的碎石灘。冇有月亮,冇有星光,隻有遠處偶爾亮起的、蝕晶礦脈的自然熒光,把天邊染成一片模糊的淡綠。
身後,陸昭和褚鐵都睡了——至少呼吸聲很均勻。她知道他們冇真睡著,但也冇戳破。有些時候,假裝睡著比醒著好。
她手裡攥著那塊石板。
石板上刻著十七種植物,是她從記事起就認識的。她不知道這些植物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能抗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學會辨認它們的——她隻記得,從有記憶開始,就有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念這些名字。
不對。
不是念。
是刻。
像有人用刀在她腦子裡刻字,一筆一劃,疼得她渾身發抖。刻完之後,那些字就永遠留在那裡,再也抹不掉。
喉骨上的刻痕也是這樣。
她不知道那些刻痕是誰留下的,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意思。她隻知道,每次遇到危險、每次麵臨抉擇、每次——像今天這樣——她必須做點什麼的時候,那些刻痕就會發燙,燙得像有人拿燒紅的烙鐵摁在她喉嚨上。
今晚,刻痕又燙了。
從陸昭說“給我三天時間”開始,一直燙到現在。
阿硯抬起手,摸了摸喉嚨。
那塊鈣化的骨頭已經從中間裂開,裂口處能摸到新生的軟肉。軟肉很薄,薄得能感覺到下麵的血管在跳動。她試著發聲,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嗚咽——不是任何語言,隻是氣流通過裂口時產生的振動。
她想起第七次蝕潮那天。
那天她吼出了那聲戰吼。她不知道那是什麼語言,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當她吼出來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甦醒了。那東西一直在沉睡,從她有記憶以來就在沉睡,但那天,它睜開了眼。
它看見陸昭。
它看見褚鐵。
它看見那些被蟲群圍攻的倖存者。
然後它吼了出來。
吼完之後,蟲群退散。不是逃跑,是退散——像潮水遇到礁石,自動分開,從灰壤屯兩側繞過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灰霧中。
阿硯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知道,那東西還在。
就在她喉嚨深處,在那道裂開又癒合的鈣化骨後麵,在那層薄得透明的軟肉下麵。它醒著,睜著眼,看著外麵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