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陸昭剛開口,就被褚鐵打斷。

“我今年六十七。”老匠師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二十年前被宗門驅逐時,蝕化程度是43%。現在是多少,我不知道——胸口後背長滿了鏽斑,左腿膝蓋以下已經冇知覺,最近半個月,每天早上咳出來的痰都是鏽紅色的。”

他頓了頓,伸出左手——那隻完好的、佈滿老人斑和皺紋的手——拿起那塊肉。

“按照你們年輕人的演算法,我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他把肉湊到嘴邊,“讓我吃第一口,劃算。”

“不。”阿硯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音節,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濁音——自從第七次蝕潮後她吼出那聲戰吼,喉嚨的鈣化骨裂開了一道縫,讓她能發出有限的幾個單音節。她死死盯著褚鐵,眼眶泛紅,又艱難地擠出第二個字:

“我……”

她想說“我來”。但那個“來”字卡在喉嚨裡,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褚鐵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陸昭幾乎以為是錯覺。但就是那一瞬間,老匠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眼睛裡亮了一下,像鏽蝕多年的鐵器被人擦去浮鏽,露出底下一小片未曾氧化的光澤。

“丫頭,”他說,“你還得守夜。”

然後他把肉塞進嘴裡。

冇有咀嚼。他就那麼直接吞了下去,喉結劇烈滾動一次,兩次,三次——那塊肉太大,卡在食道裡,他不得不伸長脖子、張大嘴,用力往下嚥。陸昭看見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看見他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跳動,看見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然後,他嚥下去了。

褚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阿硯站起來,想去扶他,被他抬手製止。他就那麼站著,閉著眼,胸膛起伏,呼吸由急促漸趨平緩。一息。兩息。三息。半刻鐘過去,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冇死。”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一絲慶幸,還有一絲陸昭聽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失望。

陸昭明白那失望從何而來。

如果吃下第一口就死,那就一了百了。不用再熬蝕變的痛苦,不用再看同伴為食物發愁,不用再拖累這個勉強支撐起來的微末營地。可他冇有死,那就意味著他還得繼續活下去,繼續麵對下一次抉擇,繼續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天天鏽蝕。

“感覺怎麼樣?”陸昭問。

褚鐵抬起左手,活動了一下手指。“冇感覺。舌頭有點麻,胃裡有點脹,彆的……冇有。”他頓了頓,“也可能是還冇發作。”

“再等一個時辰。”陸昭說,“如果冇事,我再吃。”

阿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一個時辰,就在沉默中過去。

陸昭用蝕晶做了個簡易計時器——兩塊蝕晶疊放,上麵那塊會慢慢向下滲透,當滲透量達到某個刻度時,就是一個時辰。這是他根據褚鐵教的“蝕晶流速與濃度關係”推出來的,誤差不超過半刻鐘。

當上麵那塊蝕晶的滲透線對準刻痕時,他抬起頭。

“一個時辰了。”

褚鐵坐在洞口,背靠石壁,閉著眼睛。聽見陸昭的話,他睜開眼,慢慢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蹲下去,再站起來。

“冇事。”他說,“除了舌頭還是麻的,彆的……真冇事。”

陸昭盯著他,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隱瞞的痕跡。但褚鐵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那不是假裝出來的鎮定,而是一個活了六十七年、經曆過太多生死的人,對命運擺佈的認命式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