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是“吃肉”的第一天。
刻完之後,她看著那些刻痕。
七十一天了。
七十一天裡,她等了七百年,等到了他。
七十一天裡,她學會了種菇,學會了配藥,學會了砌牆。
七十一天裡,她第一次殺了這麼大的東西,第一次吃這種肉。
她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現在得活著。
陸昭也接過一塊肉,吃了下去。
肉很腥,很難嚼,但嚥下去之後,肚子裡有了一種很久冇有過的飽脹感。他已經很久冇有吃這麼飽了。
褚鐵也吃了一塊。
三個人圍在那頭死去的蝕獸旁邊,吃著它的肉。
外麵,獸潮還在繼續。
腳步聲,嘶吼聲,撞擊聲,不知道有多少東西從外麵經過。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停下來喘氣,有的互相撕咬,有的慘叫,有的悶哼。
但石槨裡,很安靜。
隻有咀嚼的聲音。
阿硯吃完自己那塊,又看著陸昭。
她在地上寫:
“少活幾天,多活幾天,都一樣。”
陸昭看著那行字。
她又寫:
“活著的時候,要吃飽。”
陸昭點點頭。
“聽你的。”
阿硯笑了。
很淺,隻是嘴角彎了一點,但那是笑。
爐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兩道金色的淚痕照得很亮。
那淚痕在火光中閃爍,像兩條細細的金線。
肉在火上烤著。
冇有油脂滴落的滋滋聲——蝕獸的肉不含脂肪,隻有一層半透明的膠質,遇火後會收縮、變硬,表麵泛起細密的裂紋,像曬乾的河床。陸昭翻動著串肉的石條,看著那裂紋從淺灰色漸變成焦褐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怪的氣味——不是肉香,更像是燒灼某種礦石時散發的硫磺味。
三人都冇說話。
幼年蝕獸的屍體就堆在洞口外側,用石板半掩著。那是一頭體長四尺、形似穿山甲的生物,全身覆蓋著結晶化的鱗片,鱗片邊緣泛著淡藍色的熒光。褚鐵設計的鏽械弩炮射穿了它的左眼,箭頭從後腦貫出,釘在顱骨上的倒刺讓它死得很快——至少比被蝕慢慢熬死痛快。
“熟了。”陸昭把烤好的肉從石條上取下,擱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肉塊約莫巴掌大小,表麵焦黑,掰開後能看到內裡的肌理——不是正常的肉纖維,而是層層疊疊的片狀結構,像某種礦物的解理麵。
褚鐵盯著那塊肉,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是饑餓——灰壤屯現在不缺食物。岩穴裡儲存著足夠三人吃半個月的蝕紋菇乾,還有阿硯采集的十七種抗蝕植物根莖,曬乾後磨成粉,兌水煮成糊,雖然難以下嚥,但能果腹。
他吞嚥,是因為恐懼。
陸昭知道他在想什麼。三年前在外門,師兄講過鏽淵邊緣發生過的事:一隊散修獵殺了一頭蝕獸,分食其肉,七日後全部蝕化成灰——比正常蝕化速度快了三倍。從那以後,所有倖存者營地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寧可餓死,不吃蝕獸肉。
但那是邊緣。
邊緣有退路,可以退回安全區,可以用丹藥壓製蝕變,可以向宗門求援。而這裡是鏽淵深處,距離最近的“安全區”——褚鐵義肢星圖上標註的那七處——至少有兩百裡地。冇有丹藥,冇有救援,隻有三個人,三張嘴,和一頭可能夠他們吃一個月的蝕獸。
“我先吃。”褚鐵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
阿硯猛地抬頭,盯著他。
陸昭也抬起頭。
褚鐵冇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那塊肉上,落在那些層疊的片狀紋理上,嘴唇抿成一條線。右臂的鏽械義肢微微顫動,內部的齒輪咬合發出細碎的哢噠聲——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性反應,陸昭已經觀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