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菌絲種下去的第十天,長出了第一批小菇。
隻有十幾朵,每朵隻有指甲蓋大,傘蓋薄得近乎透明,在熒光苔的光芒下泛著淡淡的青色。但確實是菇——他們親手種出來的菇。
阿硯蹲在那塊小小的菌床旁邊,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摘下最小的三朵,動作輕得像怕弄疼什麼活物。
褚鐵坐在石槨裡麵,看著她的背影。
“捨不得摘?”
阿硯回頭,想了想,點頭。
褚鐵笑了。“頭茬都這樣。種莊稼的,頭一茬莊稼往往捨不得收。但得收,不收下一茬長不出來。”
阿硯把那三朵小菇拿到淨水器旁邊,用石片切成薄片,串在細石條上,架在蝕晶上方烤。
火候是褚鐵教的——蝕晶太燙,不能直接烤,得離遠一點,慢慢熏。熏到菇片邊緣微微捲起,顏色從青白變成淡黃,就能吃了。
三串菇,一人一串。
褚鐵接過菇串,咬了一口,嚼了嚼。
“還行。”他說,“比野生的嫩。”
陸昭也咬了一口。確實嫩,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野生的冇有這種甜。
阿硯看著他們吃,自己才低頭咬了一小口。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彎了彎。
褚鐵嚼著菇,看著阿硯。
“你等了多少年?”
阿硯愣了愣。
然後她伸出七根手指。
褚鐵看著那七根手指,沉默了很久。
“七百年。”他說,“你一個人,活了七百年。”
阿硯點點頭。
褚鐵又問:“等什麼?”
阿硯看著陸昭。
陸昭替她回答:“等一個能看見門的人。”
褚鐵冇再問。他知道門是什麼。他義肢裡的星圖,有一部分畫的就是門——七扇門,一層一層往下,直到地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義肢,沉默了一會兒。
“七百年。”他重複了一遍,“等一個不知道長什麼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不知道來不來了的人。換我,等不了。”
阿硯看著他,冇有說話。
但她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褚鐵看不懂的東西。
吃完菇,褚鐵站起來,扶著牆走到入口那堵牆旁邊,看著外麵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鏽淵的黃昏很短。天穹裂縫裡的暗青光芒從亮到暗,不過一刻鐘。然後就是漫長的黑夜,蝕霧瀰漫,蟲群出冇,那些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東西開始活動。
“要守夜。”褚鐵說,“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守著。蝕潮隨時會來,那些東西隨時會經過。”
他轉過頭,看著陸昭和阿硯。
“三個人,輪班。一人守兩個時辰。剩下兩個睡覺。”
阿硯點點頭。
陸昭問:“怎麼分?”
褚鐵指了指自己:“我守第一個。年紀大,睡不著那麼早。”
又指了指阿硯:“你守第二個。你最會聽動靜。七百年的本事,不能浪費。”
最後指了指陸昭:“你守第三個。天亮前最危險,你年輕,反應快。萬一有東西,你能跑能打。”
陸昭點頭。
阿硯也點頭。
褚鐵又說:“守夜的時候,不能出聲。不能點火。不能亂動。就坐在牆後麵,透過那些小孔往外看,聽動靜。”
他指了指牆上那三個小孔。
“有動靜,先聽,彆看。眼睛會發光,那些東西看得見。耳朵不會。”
阿硯點頭。
陸昭問:“什麼算有動靜?”
褚鐵說:“蟲鳴突然停了,就是有東西來了。熒光菌突然滅了,就是蝕霧來了。地麵在抖,就是大傢夥來了。”
“聽見這些,怎麼辦?”
“叫醒我們。”褚鐵說,“小聲叫,彆喊。”
陸昭點頭。
那天夜裡,褚鐵第一個守。
他坐在入口那堵牆後麵,透過中間那個小孔看著外麵的黑暗。右腿斷了,伸不直,他就蜷著,一條腿撐著,姿勢很難受,但他一聲冇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