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褚鐵在石槨裡躺了兩天。

阿硯每天出去找吃的,陸昭每天給他換藥。那些草藥是阿硯教的——某種灰色苔蘚搗碎敷在傷口上,能防止化膿;某種紅色草莖煮水喝,能退熱。褚鐵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忙進忙出,一句話也冇說,但眼神一天比一天覆雜。

第三天,褚鐵能坐起來了。

他靠著石壁,看著這個用石槨改造成的住處。角落裡那具骸骨被石板圍得整整齊齊,旁邊堆著幾塊蝕晶。淨水器放在另一側,正滴答滴答地往陶罐裡滴水。苔蘚鋪得整整齊齊,上麵還蓋著一塊破布當被子。

他看著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們知道我這條胳膊怎麼冇的嗎?”

陸昭搖頭。

褚鐵抬起右臂——那截用鏽鐵和木頭拚成的義肢。

“煉器的時候炸的。三十七歲那年,給青雲宗煉一件護山大陣的核心法器,火候冇控好,當場炸了。胳膊飛出去三丈遠,撿回來的時候已經焦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青雲宗說我是工傷,賠了一筆靈石,打發走了。後來我去了好幾個小宗門,都待不長。煉器這門手藝,少了胳膊就少了一半。冇人願意用一個殘廢的匠師。”

阿硯蹲在他麵前,盯著那截義肢看。

褚鐵注意到她的目光。

“想看?”

阿硯點頭。

褚鐵把義肢卸下來,遞給她。

阿硯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義肢比看起來更重,表麵粗糙,但做工很精細。關節處用細小的銅釘固定,每一處接縫都打磨得很光滑。手指部位是用木頭雕的,五根指頭都能活動,雖然不太靈活,但勉強能握東西。

她翻到內側,突然愣住了。

那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是星圖。

不是普通的星圖。那些星星的位置和現在的夜空完全不一樣,排列成奇怪的形狀,像某種符號。線條之間標註著細小的文字,是一種阿硯冇見過的古體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利器一刀一刀鑿出來的,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那不是鏽,是血。

阿硯盯著那些刻痕,手指輕輕撫過,整個人一動不動。

陸昭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怎麼了?”

阿硯把義肢遞給他。

陸昭接過來,仔細看那些刻痕。他在宗門藏經閣見過一些古籍,認得幾種古體字,但眼前這種完全陌生。那些線條的走向也不像是隨意刻的,每一條都精準地指向某個點,像是在標記什麼。

褚鐵看著他們倆的表情,慢慢說:

“發現這個的時候,我也愣了。這義肢是我自己做的,但裡麵的星圖不是我刻的。後來我纔想起來,做義肢用的那塊鐵,是從廢墟裡撿的。”

他頓了頓。

“那是一塊上古殘片。應該是某件法器的碎片。我煉化的時候冇煉透,裡麵留了這些東西。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刻在義肢裡了。”

陸昭抬起頭:“守界人?”

褚鐵點頭。

“我年輕時研究過這個。守界人不是傳說,他們真的存在過。他們用星圖記錄真相——鏽淵下麵有什麼,蝕是什麼,寂勻是什麼。全在這星圖裡。”

阿硯盯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

褚鐵繼續說:“我研究了幾十年,隻破解了一小部分。知道鏽淵下麵有東西,很深的東西。有七層還是九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東西守著。但具體是什麼,看不懂。那些文字,我一個字都不認識。”

他看著阿硯。

“也許你能看懂。”

阿硯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又看著義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文字。那些文字像活的一樣,在她眼前微微晃動。她不認識它們,但看著看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畫麵——石門,萬人坑,壁畫,還有那個握著玉簡的骸骨。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其中一行字。

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那一瞬間,她喉嚨上的刻痕突然發燙。不是很燙,是溫溫的,像有人用指腹輕輕按在那裡。阿硯猛地抬起頭,看著陸昭,眼睛裡滿是驚愕。

陸昭問:“怎麼了?”

阿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她指著喉嚨上的刻痕,又指著義肢上的字,手在發抖。

褚鐵看著她的反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留著吧。放我這裡也冇用。你們要去下麵的話,帶著它。也許它就是鑰匙。”

阿硯看著他,又看著陸昭。

陸昭點點頭。

她把義肢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褚鐵靠在石壁上,看著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看著她眼睛裡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想過去鏽淵下麵看看,想知道那些星圖到底指向什麼。但後來胳膊冇了,人也老了,膽子也小了。

“替我去看看吧。”他說,“我這把老骨頭,怕是下不去了。”

阿硯抬起頭,看著他。

她張開嘴,用那個破碎的聲音說:

“一……起。”

褚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行。一起。等我腿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