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九天,阿硯在廢墟深處發現了一個人。
陸昭是在挖石頭的時候聽見阿硯敲擊長矛的聲音——三短一長,那是她發明的緊急信號。他扔下手中的石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
廢墟深處,一處塌陷的殿基旁邊,阿硯正跪在地上拚命扒著什麼。她的手已經破了,血混著泥土,但她冇有停。
陸昭衝過去,看見她麵前露出一顆人頭。
是個老人。
鬚髮全白,滿臉皺紋,臉上全是灰土和乾涸的血跡。他閉著眼睛,嘴脣乾裂發白,呼吸很弱——弱到幾乎看不出來胸口在起伏。身上的袍服破爛不堪,滿是油汙和燒焦的痕跡,右臂的位置空蕩蕩的——不對,不是空蕩蕩,是一截用鏽鐵和木頭拚成的義肢。
阿硯還在扒,手上動作越來越快。
陸昭蹲下來幫她。
碎石壓得很緊,有些石頭比人頭還大。他們兩個人合力,一塊一塊往外搬。阿硯搬不動大的,就用肩膀頂,用膝蓋撐,硬是把那些石頭一點一點挪開。
扒了一刻鐘,老人的上半身露出來了。
左肋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已經化膿發黑,散發出一股腐爛的氣味。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能看見裡麵隱約的骨頭。
再往下扒,老人的下半身也露出來了。
雙腿都在,但右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斷了。
阿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的手在發抖,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但她看著那個老人,眼睛裡有光。
還活著。
還有呼吸。
陸昭從腰間摸出那個陶罐——裡麵還有最後一點水,本來是留到晚上喝的。他把水倒在手心裡,一點一點喂進老人嘴裡。
第一口,冇有反應。
第二口,老人的喉嚨動了動。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半刻鐘後,老人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佈滿血絲,但睜開的那一刻,直直地盯著陸昭。然後他轉動眼珠,看見阿硯。再然後,他看見自己身上的傷,看見周圍被扒開的碎石,看見陸昭手裡的陶罐。
他笑了。
那種笑很奇怪,像是在說“居然冇死成”,又像是在說“這倆傻子救我乾嘛”。
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鏽鐵摩擦:
“水……再來點。”
陸昭又餵了他一口。
老人嚥下去,長出一口氣。
“活過來了。”他說,“你們是誰?”
陸昭說:“陸昭。”
阿硯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搖頭。
老人看著她的喉嚨,看著那兩道刻痕,眼神變了變。但他什麼都冇問,隻是說:
“褚鐵。匠人。多謝。”
他想坐起來,但一動就齜牙咧嘴——右腿斷了,左肋的傷口疼得他直抽氣。
阿硯伸手按住他,搖頭。
褚鐵看著她,又笑了。
“行,不動。”他躺回去,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你們住哪兒?”
陸昭指了指來時的方向。
褚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遠處那個半埋在土裡的石槨。
“那是棺材。”他說,“我的棺材。”
阿硯愣住了。
陸昭也愣住了。
褚鐵慢慢說:“七年前,我給自己準備的。那時候覺得快死了,就挖了那口石槨,躺進去等死。結果躺了三天冇死,餓得受不了,又爬出來了。”
他看著阿硯,“你們住進去了?”
阿硯點頭。
褚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裡麵有人嗎?我是說,骸骨。”
阿硯又點頭。
褚鐵歎了口氣。
“那是我後來發現的。不知道是誰,但既然先來的,就讓他住著。你們冇動他吧?”
阿硯搖頭。她用手比劃:用石板圍起來了,很尊敬。
褚鐵看著她比劃,眼神慢慢變得複雜。
“你等了多久?”他突然問。
阿硯愣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七根手指。
褚鐵看著那七根手指,沉默了很久。
七百年。
這個小女孩,等了七百年。
他轉過頭,看著陸昭。
“你呢?”
陸昭說:“九天。”
褚鐵又笑了。
“九天,就找到個等了你七百年的人。你小子命真好。”
陸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阿硯在地上寫字,寫完拉褚鐵看。
“你先活。話以後說。”
褚鐵看著那行字,看著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看著她手上還冇乾的血。
他點點頭。
“行。我先活。”
他頓了頓,又說:
“我那棺材裡,有個淨水器。棺材板改的。還有半罐水。你們拿去用。”
阿硯搖頭。她指著自己,又指著陸昭,比劃:我們有。
褚鐵說:“你們的是你們的。我的是我的。你們救了我,那東西歸你們。這是規矩。”
阿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陸昭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七百年裡,很少有人對她說“規矩”。
很少有人把她當人看,而不是當一個“會動的物件”。
他蹲下來,看著褚鐵。
“你先跟我們回去。養好了,再說送東西的事。”
褚鐵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眼睛裡的東西。
然後他點點頭。
“好。”
陸昭和阿硯一人一邊,把褚鐵架起來。
他斷了條腿,但硬是咬著牙,一聲冇吭。
三個人一步一步,往那口棺材走去。
阿硯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褚鐵還能撐住。
陸昭架著褚鐵的右臂,感覺到那截義肢的分量——比正常的鐵重得多,裡麵應該藏著東西。
褚鐵一瘸一拐地走,嘴裡嘟囔著:
“七百年……九天……我這輩子活的值了……”
走到石槨入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洞口。
“冇牆?”他問。
陸昭說:“正準備砌。”
褚鐵點點頭。
“明天我教你們。牆要這麼砌,才能擋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