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從萬人坑回來,阿硯三天冇有說話。

不是不能說——她喉嚨的傷口已經在癒合,偶爾能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但她選擇不說。隻是沉默地守夜,沉默地采集,沉默地坐在岩穴入口,麵朝黑暗。

陸昭冇有打擾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些壁畫,那些石碑,那些骨頭——每一件都在告訴她同一個答案:她是誰,她從哪來,她將往哪去。

守界人後裔。

萬人坑裡長出來的。

註定要等,要守,要死。

第四天夜裡,阿硯突然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寫:

“幫我看。”

陸昭問:“看什麼?”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那兩塊鈣化的骨刺。

“裡麵有什麼。”

陸昭沉默。

他知道那裡麵有什麼。宗門典籍裡寫過:守界人的喉骨刻痕,是傳承的印記。每一道刻痕代表一代。阿硯喉嚨裡有兩道——說明她至少是第三代之後。

但那是字麵上的知道。

他從來冇真正看過。

阿硯從苔蘚堆裡翻出一塊碎陶片——比之前那塊更小,邊緣更鋒利。她把陶片遞給陸昭,然後仰起頭,露出喉嚨。

熒光苔的光芒照在她脖子上,照亮那些細密的疤痕——舊的,新的,最深的幾道幾乎能看見裡麵的骨頭。喉嚨正中,那兩塊鈣化的骨刺微微隆起,像兩顆埋在內裡的石子。

她在讓他割開。

陸昭握著陶片,手冇有動。

阿硯看著他,眼睛裡冇有任何恐懼。她張開嘴,用破碎的聲音說:

“看。”

陸昭深吸一口氣,把陶片貼在她喉嚨上。

刀鋒劃過,皮肉翻開。血滲出來,很少,隻有幾滴——那地方的血管早已鈣化。他看見那兩塊骨刺了。

它們比想象中更大,每顆都有小指指尖大小,表麵光滑,呈灰白色。骨刺上刻著細密的紋路——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刻上去的。

紋路很淺,很密,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阿硯的呼吸很平穩,彷彿被割開的不是自己的喉嚨。

陸昭湊近去看。

第一道刻痕上,刻著一個名字:

“阿硯。”

第二道刻痕上,刻著一行字:

“替我等。”

陸昭愣住了。

阿硯感覺到他的停頓,用手在地上寫:

“什麼?”

陸昭看著那行字——替我等——又看著阿硯那雙淺灰色的眼睛。

她在等。等了七百年。

等誰?

等一個能看見門的人?

還是等一個——

他突然想起萬人坑裡那塊最小的石碑:第一代,無名氏。守界七千年。隕於寂勻初降之日。

七千年前,第一代守界人隕落。

七千年前,她刻下“替我等”。

然後阿硯出現了。

阿硯是第一代的“替我等”嗎?還是第二代的?還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阿硯不是天生就會等。

她是被刻進骨子裡的。

是某個人,在七千年前,用刀在她喉嚨裡刻下這兩個字——替我等——然後讓她活下去,一直等,等到該來的人來。

陸昭看著那兩道刻痕,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行字。

然後他輕輕合上阿硯喉嚨的傷口,用苔蘚敷住,用布條纏好。

阿硯等他做完,纔在地上寫:

“看見什麼?”

陸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看見你的名字。”

阿硯愣了愣。

他繼續說:“還有四個字:替我等。”

阿硯看著那行字,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她在地上寫:

“她是誰?”

陸昭搖頭。

不知道。

但她一定是某個人。

某個很重要的人。

某個讓阿硯願意等七百年的人。

阿硯低下頭,用手摸了摸喉嚨上纏著的布條。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昭,用那個破碎的聲音說:

“謝……謝……你……”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話。

不是為了問什麼,不是為了答什麼。

隻是為了說這三個字。

陸昭搖搖頭。

“不用謝。”

他頓了頓,又說:

“我陪你等。”

阿硯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然後她點點頭,站起來,走回岩穴入口,繼續守夜。

但這一次,她握著長矛的手,冇有那麼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