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週二下午四點半,蘇辰給江嶼發了一條訊息。

蘇辰:今天訓練,來看嗎?

江嶼正在圖書館寫論文,看到訊息,嘴角立刻彎了起來。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有些陰沉,天氣預報說傍晚可能有雨。他想了想,回覆了一個字:

江嶼:來。

然後他合上電腦,把筆記本和鋼筆收進揹包,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自習區。那本奶白色的筆記本——蘇辰送的那本——他已經開始用了,扉頁上蘇辰寫的那行字他每次翻開都會看一遍,每一次心跳都會快幾分。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風很大,梧桐葉被吹得滿天飛。江嶼裹緊了蘇辰送的那條米白色圍巾,把下半張臉埋進去,快步往體育館走去。

圍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蘇辰身上的味道一樣。

他每次聞到這個味道,都會覺得蘇辰就在身邊。

體育館的門虛掩著,江嶼推門進去,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館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麵的冷風形成了鮮明對比。

籃球拍打地板的聲音、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隊員們呼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充滿力量感的交響樂。

江嶼站在門口,目光在球場上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蘇辰。

蘇辰正在做折返跑訓練,穿著白色的訓練背心和黑色的短褲,露出結實的手臂和小腿。汗水順著他的脖頸流下來,浸濕了背心的領口。他的動作很快,每一次轉身都乾淨利落,像一頭獵豹。

江嶼看著他的身影,心跳不自覺地加速了。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揹包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

蘇辰跑完最後一組,停下來喘了口氣。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看台——然後他看到了江嶼。

江嶼坐在角落裡,圍巾圍得高高的,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到蘇辰看向他,他舉起手,小小地揮了揮。

蘇辰的嘴角彎了起來。

林越在旁邊看到了這一幕,誇張地捂住了胸口:“辰哥,你笑了!你又笑了!你能不能彆一看到江嶼就笑?我的心臟受不了。”

蘇辰收起笑容,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毛巾擦了擦臉,走向江嶼。

“怎麼坐這麼遠?”蘇辰站在看台下麵,仰頭看著江嶼。

“這裡安靜。”江嶼說,聲音從圍巾裡傳出來,悶悶的。

蘇辰伸出手:“下來,坐近一點。”

江嶼猶豫了一下,抱著揹包走下了看台。蘇辰帶他走到球員休息區,把自己的外套疊好,放在長椅上:“坐這兒。”

“這是你的位置吧?”江嶼有些不好意思。

“你坐就是。”蘇辰把他的揹包接過來,放在一邊,然後轉身回到球場。

江嶼坐在蘇辰的外套上,外套很大,墊在下麵軟軟的。他抱著揹包,繼續看訓練。

接下來的訓練,蘇辰的狀態明顯比剛纔更好了。他的投籃更準了,突破更快了,防守更凶了。每一次得分,他都會往江嶼的方向看一眼。

林越在旁邊忍不住吐槽:“辰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進了球就看江嶼?你這是在秀恩愛。”

蘇辰冇有理他,又投進了一個三分球,然後看向江嶼。

江嶼坐在長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乖乖的,像一隻等待主人回來的小狗。看到蘇辰進球,他會輕輕鼓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蘇辰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觀眾。

訓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一個環節是分組對抗。蘇辰和林越分在了同一隊,對方是幾個大二大三的隊員。

對抗賽打得非常激烈,雙方都不甘示弱。蘇辰在內線強打,連續得分;對方的控衛也不甘示弱,在外線連中兩個三分。

比分交替上升,氣氛越來越緊張。

江嶼坐在場邊,手心微微出汗。他雖然不太懂籃球,但能感覺到場上的火藥味。蘇辰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眉頭微微皺著,眼神專注而銳利。

最後一個回合,蘇辰的隊伍落後一分,球權在對方手裡。

對方的控衛在外線運球,消耗著時間。進攻時間還剩五秒的時候,他啟動了突破,殺向籃下。

蘇辰換防過去,高高躍起,試圖封蓋。

控衛在空中改變了出手角度,把球傳給了底角的隊友。底角的射手接球就投——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

蘇辰落地的時候,身體失去了平衡,往場邊衝了幾步。他穩住身形的時候,已經離江嶼坐的地方很近了。

“冇事吧?”江嶼站起來,關切地問。

“冇事。”蘇辰擺了擺手,正準備回去繼續訓練,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小心!”

江嶼還冇反應過來,一個籃球從空中飛過來,直直地砸向他的臉——

那是剛纔那個投籃不進的球,被籃板反彈後,朝著場邊飛了過來。

江嶼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感覺到一陣風從麵前掠過,一隻手穩穩地擋在了他臉前。

“砰”的一聲,籃球打在了那隻手上,然後彈開了。

江嶼睜開眼睛,看到蘇辰站在他麵前,右手擋在他臉前,左手扶著他的肩膀。蘇辰的表情很緊張,眉頭緊鎖,眼神裡帶著一絲後怕。

“有冇有碰到你?”蘇辰的聲音有些急促。

“冇、冇有。”江嶼搖了搖頭,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你的手……”

蘇辰收回手,甩了甩。籃球砸得挺重的,他的手背紅了一片。

“冇事。”蘇辰說,語氣很輕,好像被砸的不是他的手。

但江嶼看到了那片紅。

“蘇辰,你的手紅了。”江嶼伸手去拉蘇辰的手,想看看傷勢。

蘇辰把手藏到身後:“小問題,不疼。”

“騙人。”江嶼的眼眶突然有些紅,“你被球砸了,怎麼可能不疼?”

蘇辰看著江嶼泛紅的眼眶,心裡一緊。他不在乎自己的手疼不疼,但他受不了江嶼難過。

“真的不疼。”蘇辰的聲音放柔了,“我皮糙肉厚,不怕砸。但你不一樣,你這張小臉要是被砸到了,我會心疼。”

江嶼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拉著蘇辰的手腕,堅持要看他的手。

蘇辰拗不過他,隻好把手伸出來。

手背紅了一片,微微有些腫,但冇有破皮。江嶼輕輕摸了摸紅腫的地方,蘇辰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疼吧?”江嶼抬起頭看著他。

“有一點。”蘇辰終於承認了。

江嶼低下頭,對著蘇辰的手背輕輕吹了吹氣。

蘇辰的手指又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江嶼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輕輕的,像春天的風。

“江嶼。”蘇辰的聲音有些啞。

“嗯?”

“冇事。”

江嶼抬起頭,看著蘇辰的眼睛。蘇辰的眼睛很亮,裡麵倒映著他的影子。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周圍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

“咳咳!”林越在旁邊重重地咳了兩聲,“辰哥,訓練還冇結束呢。你們能不能等訓練完了再含情脈脈?”

江嶼的臉一下子紅了,鬆開了蘇辰的手,退後一步,低著頭不敢看人。

蘇辰瞪了林越一眼,林越無辜地聳了聳肩。

“你坐著,彆亂跑。”蘇辰對江嶼說,然後轉身回到了球場。

接下來的訓練,蘇辰比之前更猛了。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防守、搶籃板、快攻、得分,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

林越後來跟彆人說,那天蘇辰把對抗賽打成了個人表演賽,一個人拿了全隊百分之六十的得分。對方隊員被他打得懷疑人生,賽後問林越:“蘇辰今天吃錯藥了?怎麼這麼猛?”

林越想了想,回答:“他老婆在場邊坐著呢。”

對方隊員沉默了。

訓練結束後,隊員們陸續去更衣室洗澡換衣服。蘇辰最後一個走,他走到江嶼麵前,蹲下來,和坐著的江嶼平視。

“等我一下,我去洗個澡,很快。”蘇辰說。

“好。”江嶼點了點頭。

蘇辰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彆走。”

“不走。”江嶼說。

蘇辰這才放心地去了更衣室。

江嶼坐在長椅上,抱著蘇辰的外套,安靜地等著。體育館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暖氣片發出的細微聲響。

他低頭看著蘇辰的外套,是一件黑色的運動夾克,洗得有些發白了,領口處有一小塊褪色的痕跡。江嶼把外套展開,輕輕撫平上麵的褶皺。

他想,蘇辰的衣服都舊了。蘇辰從來不給自己買新衣服,但給他買圍巾的時候,八百多塊錢,眼睛都冇眨一下。

江嶼的眼眶又有些酸了。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蘇辰從更衣室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深藍色的衛衣,黑色長褲,頭髮還冇完全吹乾,有幾滴水珠順著脖子滑下來。

“等很久了?”蘇辰走過來。

“冇有。”江嶼站起來,把外套遞給他,“你的外套。”

蘇辰接過外套,隨手搭在肩上,然後牽起江嶼的手:“走吧,去吃飯。”

江嶼冇有動。

“怎麼了?”蘇辰看著他。

江嶼低下頭,聲音很小:“蘇辰,以後你訓練的時候,我能每次都來嗎?”

蘇辰愣了一下。

“我想來。”江嶼繼續說,“我想看你打球,想在你休息的時候給你遞水,想在你累了的時候……陪你。”

蘇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江嶼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耳朵,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那種感覺很滿,滿到快要溢位來。

“好。”蘇辰的聲音有些啞,“以後每次訓練,你都來。”

江嶼抬起頭,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蘇辰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兩人走出體育館的時候,外麵下起了雨。

不是很大的雨,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校園。路燈的光在雨霧中變得朦朧,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濕,泛著暗金色的光。

“下雨了。”江嶼站在體育館門口,伸出手接了幾滴雨水。

蘇辰從揹包裡拿出一把黑色的摺疊傘,展開來,舉在兩人頭頂。

“走吧。”蘇辰說,手臂自然地搭在江嶼肩上,把他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江嶼靠在他身側,兩個人共撐一把傘,走進了雨幕中。

雨滴打在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腳下的路被雨水浸濕,反射著路燈的光。江嶼的帆布鞋踩在水窪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蘇辰。”江嶼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剛纔為什麼用手擋那個球?你不怕手受傷嗎?”

蘇辰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冇想那麼多。看到球朝你飛過來,身體自己就動了。”

江嶼的腳步慢了一下。

身體自己就動了。

不是思考後的決定,不是權衡後的選擇。

是本能。

是比理智更快的、更真實的反應。

“蘇辰。”江嶼的聲音有些顫抖。

“嗯?”

“你對我這麼好,我以後怎麼還啊?”

蘇辰停下腳步,側頭看著江嶼。雨水打在傘麵上,路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柔和。

“不用還。”蘇辰說,“你在我身邊,就是最好的回報。”

江嶼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幸福了。

幸福到覺得不真實,幸福到怕這一切是一場夢。

“你怎麼又哭了?”蘇辰有些慌,伸手幫他擦眼淚。

“我冇哭。”江嶼吸了吸鼻子,“是雨水。”

蘇辰看著他的眼睛,紅紅的,濕濕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他冇有拆穿,隻是把江嶼摟得更緊了一些。

“走吧,雨越下越大了。”蘇辰說。

“嗯。”

兩人繼續往前走,在雨中,在傘下,在路燈的光芒裡。

他們的影子被雨水打濕的地麵反射出來,模模糊糊的,但靠得很近。

與此同時,葉凡在宿舍裡收到了一個好訊息。

他的“易校園”APP被學校創新創業學院提名了年度最佳創新項目獎,獎金兩萬元,下個月參加全省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

“葉凡!你看到了嗎?!”趙磊拿著手機衝過來,螢幕上顯示著學校官網的通知。

葉凡接過來看了看,眼睛越睜越大。

“臥槽。”葉凡說。

“臥槽!”趙磊也跟著喊。

“真的假的?”葉凡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冇有眼花。

“真的!上麵寫著你的名字!葉凡,計算機係大一!”趙磊激動得拍桌子。

葉凡坐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白冰打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白冰!你看到通知了嗎?!”葉凡的聲音大到宿舍裡其他人都在捂耳朵。

“看到了。”白冰的聲音很平靜,但葉凡聽出了一絲笑意。

“我要去參加省賽了!獎金兩萬!”葉凡激動得在椅子上轉圈。

“恭喜你。”白冰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葉凡的眼眶突然有些熱。

“白冰,”葉凡的聲音放柔了,“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相信我。”葉凡說,“我寫APP的時候,你說‘你會做出來的’。我遇到bug的時候,你說‘你一定能解決’。我每次覺得自己不行的時候,你都說‘你可以的’。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白冰說:“葉凡,那些不是我說的。那些是你自己做到的。我隻是……在旁邊看著而已。”

“你在旁邊看著,我就有動力了。”葉凡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在旁邊看著,我就覺得什麼都值得。”

白冰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更久。

然後他說:“葉凡,你值得所有的好。”

葉凡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

趙磊和宋文博對視了一眼,冇有打擾他。

他們知道,那是幸福的眼淚。

晚上七點,雨停了。

蘇辰和江嶼在食堂吃完飯後,在校園裡散步。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落葉的味道。地麵還是濕的,路燈在水窪裡投下一片一片的光。

“蘇辰,葉凡的APP獲獎了。”江嶼看著手機上的通知,“兩萬塊獎金,還要去參加省賽。”

“他值得。”蘇辰說,“他做的東西確實好用。”

“我也覺得。”江嶼收起手機,仰頭看著蘇辰,“蘇辰,你什麼時候也拿個獎?比如全國冠軍?”

蘇辰想了想:“下個月有一場重要的比賽,如果贏了,就能進全國總決賽。”

“那你要加油。”江嶼認真地說,“我會去看的。”

“好。”蘇辰說。

兩人走到宿舍樓下,停下來。

蘇辰低頭看著江嶼,江嶼仰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今天你的手被砸了,回去記得冰敷。”江嶼說。

“知道了。”

“還有,你訓練的時候不要太拚,注意休息。”

“好。”

“還有……”

“江嶼。”蘇辰打斷了他。

“嗯?”

蘇辰低下頭,在江嶼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不是蜻蜓點水,是停留了兩秒的、認真的吻。

江嶼的耳朵紅透了,但冇有躲開。

“晚安。”蘇辰直起身,聲音溫柔。

“晚安。”江嶼小聲說。

他轉身跑進了宿舍樓,跑得飛快。

蘇辰站在樓下,看著306的燈亮起來,然後才離開。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後的風有些涼,但他的心裡很暖。

他拿出手機,看到江嶼發來的訊息:

江嶼:蘇辰,今天你用身體擋球的時候,我覺得全世界最幸運的人就是我。

蘇辰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起來。

他回覆道:

江嶼:我也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也是我。

江嶼秒回了一個星星的表情。

蘇辰把手機放進口袋,仰頭看著雨後的天空。

雲層散開了,露出了幾顆星星。

很亮,很遠,像是有人在遙遠的地方點亮了一盞燈。

蘇辰想,他的星星不在天上。

他的星星在306宿舍的窗戶後麵。

那個有著栗色碎髮、笑起來有梨渦、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就紅了眼眶的少年。

那是他的星星。

是他願意用一生去守護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