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藏在眼底的秘密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讓一個小女孩從懵懂稚童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也足夠讓一個沉默的少年長成清俊挺拔的青年。

傅家客廳的牆上，掛著一排照片。最左邊那張，是時笙剛來那年拍的，她穿著那件白色的小裙子，站在傅深年旁邊，剛到他的肩膀。往右一張，是她上二年級時拍的，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露出兩顆門牙。再往右，是她三年級時拍的，頭髮長了，笑容裡多了幾分羞澀。

最新的一張，是她十歲生日那天拍的。

照片裡的時笙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眉眼已經長開了，不再是當初那個圓嘟嘟的小女孩。她站在蛋糕前，雙手合十許願，旁邊站著傅深年。

十四歲的傅深年已經比時笙高出一個頭還多，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運動褲，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看著時笙，眼底有光。

傅媽媽每次經過這張照片，都會多看兩眼。

她說不上哪裡不對，就是覺得……深年看小笙的眼神，好像跟看別人不太一樣。

那天是個週六。

傅媽媽在廚房裡準備午飯，時笙趴在客廳的茶幾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門開了，傅深年從外麵進來。

他剛打完籃球回來，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哥，你回來了？”時笙擡起頭，沖他笑了笑。

傅深年“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他上樓沖了個澡，換了乾淨衣服下來。

下來的時候，時笙還在寫作業，眉頭皺著，鉛筆戳著本子，一副遇到難題的樣子。

傅深年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了看。

“這題不會？”

時笙嚇了一跳，回頭瞪他：“哥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

傅深年沒理她，指了指本子：“二元一次方程，這都不會？”

時笙嘟起嘴：“我才四年級，還沒學呢。”

傅深年這纔想起來，她確實沒學。他掃了一眼題目，是那種拓展思維的奧數題，確實超綱了。

“拿來。”他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時笙乖乖把本子推過去。

傅深年看了一遍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給她畫圖講解。

“你看，甲和乙相距這麼遠，甲的速度是這麼多，乙的速度是這麼多，他們相向而行……”

時笙湊過去看，腦袋不知不覺靠到他胳膊上。

傅深年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講。

“這裡設時間為t，那麼甲走的路程是速度乘時間……”

時笙聽得認真，偶爾點點頭。

講完了，傅深年問：“懂了嗎？”

時笙眨眨眼睛，點點頭，又搖搖頭。

傅深年看著她。

她長大了，五官長開了，眉眼間隱隱帶著幾分小時候沒有的……嫵媚？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她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小時候是可愛，現在是好看，而且是那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好看。

“哥？”時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傅深年回過神，耳朵微微發燙。

“沒什麼。”他站起來，“你自己做一遍，不會再來問。”

時笙“哦”了一聲，低頭在本子上寫起來。

傅深年走到沙發那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眼睛卻不時瞟向茶幾那邊。

廚房裡，傅媽媽透過玻璃門看著這一幕，手裡的菜刀頓了頓。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深年對小笙好，這是應該的。小笙是妹妹，做哥哥的照顧妹妹，天經地義。

可是……

她想起剛才深年看小笙的眼神，那種專註，那種……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太一樣。

那天下午，時笙寫完作業，說要去找同學玩。

傅媽媽在陽台上晾衣服，看見時笙換了條裙子出來。

是條碎花裙，淺粉色的，裙擺到膝蓋，是她上個月給時笙買的。時笙穿著它，紮了個馬尾，看起來又清新又好看。

“媽媽，我出去一下，小美約我去她家玩。”時笙沖陽台喊了一聲。

傅媽媽應道：“去吧，早點回來。”

時笙換好鞋子，剛要出門，傅深年從樓上下來。

“去哪兒？”

“小美家。”時笙說。

傅深年皺了皺眉：“哪個小美？”

“就是以前給我帶花的那個小美啊，你忘了？”時笙笑了，“哥你記性怎麼這麼差。”

傅深年當然記得。

他記得那個小美，也記得小美有個哥哥，上六年級，跟時笙一個小學。

“我陪你去。”他說。

時笙愣了一下：“啊？不用，就在旁邊小區，很近的。”

傅深年已經拿起外套：“正好我要出去買東西。”

時笙狐疑地看著他：“你買什麼？”

傅深年沒回答，推開門往外走。

時笙跟上去，小聲嘀咕：“神神秘秘的。”

兩個小區隔得不遠，走路七八分鐘就到了。

時笙按了小美家的門禁，回頭對傅深年說：“哥，我到了，你去買東西吧。”

傅深年點點頭，卻沒走。

等小美開了門，時笙進去，他才轉身離開。

他沒去買東西，隻是在小區門口找了個能看見那棟樓的地方站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大概過了半小時，有個男生騎著自行車過來，在樓下停好，然後進去了。

傅深年認得他。

小美的哥哥，之前在學校見過，六年級，據說成績一般，但是挺會玩的。

傅深年的眉頭皺起來。

他又等了半小時，那個男生出來了，後麵跟著小美和時笙。

三個人站在樓下說話，有說有笑的。那個男生看著時笙，笑得挺殷勤，不知道說了什麼，時笙也笑了。

傅深年的臉沉下來。

他走過去。

“小笙。”

時笙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哥？你怎麼還在？”

傅深年沒回答，目光掃過那個男生。

那男生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乾笑了一聲：“這是你哥啊？”

時笙點點頭：“嗯，我哥。”

那男生想說什麼，被傅深年淡淡的目光一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走了。”傅深年對時笙說。

時笙“哦”了一聲，跟小美揮揮手，乖乖跟著傅深年往回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問：“哥，你是不是不喜歡小美她哥？”

傅深年腳步頓了一下：“沒有。”

“那你幹嘛那樣看他？”

“哪樣？”

“就……那樣。”時笙學著他的樣子，冷冷地瞥了一眼。

傅深年沒說話。

時笙想了想，忽然笑了：“哥，你不會是吃醋吧？”

傅深年耳朵一熱：“吃什麼醋？”

“怕我跟別人玩，不跟你玩了？”時笙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放心吧，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哥哥。”

傅深年低頭看著她的笑臉，心裡的那點煩躁忽然就散了。

他“嗯”了一聲，任由她挽著。

那天晚上，傅媽媽和傅遠山在臥室裡說話。

“遠山，你有沒有覺得深年對小笙……”傅媽媽斟酌著措辭，“太在意了？”

傅遠山靠在床頭看書，頭也不擡：“他是哥哥，在意妹妹不是很正常？”

“不是那種在意。”傅媽媽坐到他旁邊，“我今天看見了，小笙去找同學玩，他跟著去，還在人家樓下等了大半天。”

傅遠山放下書，看著她：“你想多了吧？”

傅媽媽搖搖頭：“我沒想多。你是沒看見他看小笙的眼神，那眼神……”她頓了頓，“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傅遠山沉默了一會兒。

“小笙才十歲。”他說。

“我知道。”傅媽媽說，“可是深年十四了，已經上初中了。他這個年紀，容易對異性產生好感。小笙雖然不是親妹妹，但天天在一起，萬一……”

傅遠山的眉頭皺起來。

他想了想，說：“你覺得該怎麼辦？”

傅媽媽說：“我想把他們分開一段時間。讓深年住校，或者轉學。他那個初中不是有住宿部嗎？讓他住校，週末再回來，平時少見麵。”

傅遠山沒說話。

“我不是要拆散他們。”傅媽媽趕緊說，“我隻是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容易混淆感情。深年對小笙好，可能是兄妹之情，但他自己分不清，萬一誤會成別的，以後尷尬的是他們兩個。”

傅遠山嘆了口氣：“你說的有道理。可是深年那孩子，你讓他住校，他未必願意。”

“那也得試試。”傅媽媽說，“為了他們兩個好。”

傅遠山想了想，點點頭：“行，明天我跟他說。”

門外，傅深年端著水杯站在那裡。

他本來是下來倒水的，沒想到聽見了這些話。

他站在陰影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過了一會兒，他悄無聲息地上樓了。

那一夜，傅深年沒怎麼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闆，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媽媽的話。

“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這個年紀的孩子，容易混淆感情。”

“讓他住校，平時少見麵。”

他想起時笙的笑臉，想起她挽著他胳膊的樣子，想起她喊“哥”時甜甜的聲音。

他對她，到底是什麼感情？

是哥哥對妹妹的疼愛嗎？

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傅遠山開口了。

“深年，爸跟你商量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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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深年擡起頭，看著他。

“你現在上初一了，學習壓力大，每天來回跑也辛苦。爸想讓你住校，週末再回來，怎麼樣？”

傅深年沒說話。

時笙在旁邊愣住了：“住校？哥要住校？”

傅媽媽接過話：“是啊，住校對學習好，而且深年也大了，該鍛煉鍛煉獨立生活的能力。”

時笙看著傅深年，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哥，你要住校嗎？”她小聲問。

傅深年看著她，看見她眼底的不捨，還有一點點委屈。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我不去。”他說。

傅遠山愣了一下：“什麼？”

“我不去住校。”傅深年放下筷子，“我在家也能學習，不用住校。”

傅媽媽和傅遠山對視一眼。

傅媽媽開口：“深年，這是為你好……”

“我知道為我好。”傅深年站起來，“但我不需要。”

他看了一眼時笙，然後上樓了。

時笙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傅媽媽嘆了口氣。

這孩子，倔起來誰也勸不動。

那天晚上，傅遠山又找傅深年談了一次。

“深年，你媽不是要拆散你們，她是擔心你。”傅遠山說，“你這個年紀，容易對女孩子產生好感。小笙雖然不是親妹妹，但畢竟是一起長大的，你們感情好是應該的，但你要分得清……”

“我分得清。”傅深年打斷他。

傅遠山看著他：“你分得清什麼？”

傅深年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是我妹妹。”他說，“從小就是。我對她好，是因為她是我妹妹。不是因為別的。”

傅遠山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點什麼。

傅深年的眼睛很平靜，看不出一絲波瀾。

傅遠山嘆了口氣：“行，爸相信你。但是深年，你要記住，小笙還小，很多事情她不懂。你要注意分寸。”

傅深年點點頭。

從房間出來，傅深年站在走廊上，看著對麵時笙的房間。

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走過去，輕輕推開門。

時笙趴在書桌上，麵前攤著作業本，卻一個字都沒寫。

她擡起頭，看見他，眼眶有點紅。

“哥，你真的不走嗎？”

傅深年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不走。”

時笙看著他，忽然撲過來抱住他。

“哥，你別走，我不想你走。”

傅深年僵了一下，然後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走，哪兒都不去。”

時笙在他懷裡悶悶地說：“我剛纔好害怕，怕你真的要去住校，怕以後都見不到你。”

傅深年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腦袋，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不會的。”他說，“我答應過你，永遠陪著你。”

時笙擡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淚珠。

“真的？”

“真的。”

時笙笑了，笑得像朵花一樣。

“哥，你最好最好了。”

傅深年看著她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對她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他隻知道，看見她笑，他就高興。看見她哭，他就難受。看見別人靠近她，他就煩躁。看見她想留他，他就捨不得走。

這到底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不想離開她。

那天晚上，傅深年回到自己房間，在床上躺了很久。

他想起媽媽說的話。

“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對小美的哥哥那個冷淡的眼神，想起自己跟著她去同學家的舉動，想起她挽著自己胳膊時心裡的滿足感。

他閉上眼睛。

也許媽媽是對的。

也許他真的……

可是他不敢承認。

她還那麼小，什麼都不懂。他怎麼能……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他會控製好自己的。

她是他妹妹，永遠都是。

接下來的日子，傅深年刻意保持了一點距離。

不是疏遠，而是……注意分寸。

以前時笙寫完作業跑來找他，他會讓她坐在自己床上，跟她說話，給她講故事。現在他會讓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在旁邊站著。

以前時笙挽他胳膊，他會任她挽著。現在他會下意識地抽開，然後換成拍拍她的頭。

以前時笙說要跟他一起睡，他會讓她睡。現在他會把她送回自己房間，給她蓋好被子，然後離開。

時笙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有一天放學，她忽然問他：“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傅深年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你最近都不讓我碰你了。”時笙嘟著嘴，“也不讓我去你房間。”

傅深年沉默了一會兒。

“你長大了。”他說，“男女有別，該注意的要注意。”

時笙歪著頭看他：“可是你是我哥啊。”

傅深年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我是你哥。”他說，“所以更要保護好你。”

時笙想了想，忽然笑了。

“好吧，那我聽你的。”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拇指。

“這樣總可以吧？”

傅深年低頭看著兩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微微彎起。

“可以。”

夕陽下，兩個人慢慢走回家。

傅媽媽站在陽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對不對。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分開就能解決的。

那天晚上，時笙寫完了作業，又跑到傅深年房間門口。

她敲了敲門。

“哥，我可以進來嗎？”

裡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傅深年的聲音：“進來。”

時笙推開門，探進一個小腦袋。

傅深年坐在書桌前，正在看書。

“怎麼了？”

時笙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我今天在學校寫了一篇作文，老師說要給家長看。”她把本子遞過去，“可是爸爸媽媽都睡了，你幫我看好不好？”

傅深年接過本子，翻開。

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

她寫的是傅遠山、傅媽媽，還有他。

寫傅遠山把她舉高高，寫傅媽媽給她紮辮子，寫他……寫他送她小花，寫他教她看星星，寫他答應永遠陪著她。

最後一句是：“我有一個很好的家，有一個很好的哥哥。我希望永遠和他們在一起。”

傅深年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擡起頭，看著時笙。

她站在那裡，有點緊張地看著他。

“寫得怎麼樣？”她問。

傅深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寫得很好。”

時笙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真的？”

“真的。”

時笙高興地跳起來。

“那我去睡了！哥晚安！”

她跑出去，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哥，我永遠喜歡你！”

門關上了。

傅深年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本子，看著那行字。

“我有一個很好的哥哥。”

他輕輕笑了一下。

不管以後怎麼樣。

至少現在，她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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