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腳尖上的光

第6章 腳尖上的光

時笙十一歲那年,家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台老式DVD機,和幾盤舞蹈教學光碟。

起因是某個週末的下午。

那天傅深年寫完作業,從樓上下來,準備去倒水喝。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客廳裡,電視機開著,正在放一個舞蹈節目。螢幕上,一群穿著芭蕾舞裙的女孩正在翩翩起舞,像一隻隻優雅的天鵝。

而電視機前,時笙正站在那兒,踮著腳尖,跟著電視裡的動作,笨拙地模仿著。

她擡起胳膊,慢慢轉了個圈。

轉得不穩,差點摔倒,她又趕緊站穩,繼續轉。

她跳得很認真,認真到完全沒有注意到樓梯上有人看她。

傅深年就站在那裡,看著。

看著她笨拙地踮腳,看著她努力地擡手,看著她轉圈時臉上那種專註又快樂的表情。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她平時也愛笑愛鬧,但那種笑和現在不一樣。現在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光。

時笙又轉了一個圈。

這次轉得急了點,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

傅深年眼疾手快,幾步衝下去,一把扶住她。

時笙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他,拍拍胸口:“哥!你嚇死我了!”

傅深年扶著她站穩,鬆開手。

“跳什麼呢?”

時笙有點不好意思,指了指電視:“那個……芭蕾舞,好看。”

傅深年看了一眼螢幕。

那些女孩還在跳,動作整齊劃一,確實好看。

“你想學?”他問。

時笙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想。”她說,“我就看看。”

傅深年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盯著螢幕,裡麵有渴望,但也有剋製。

他忽然想起她剛來那年,趴在窗台上看小美的花,也是這樣,明明想要,卻說“不是我的”。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這樣。

“為什麼不想?”他問。

時笙收回目光,低下頭,小聲說:“學跳舞要花錢的。”

傅深年沒說話。

時笙繼續說:“媽媽上次說,跳舞班挺貴的,一個月要好幾百。我……我就看看就行,不用學的。”

傅深年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沒說什麼,轉身上樓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傅深年忽然開口。

“媽,小笙想學跳舞。”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時笙愣住了,臉一下子紅了,拚命擺手:“我沒有我沒有!我就是看看!”

傅媽媽看看她,又看看傅深年。

“小笙,你想學跳舞?”

時笙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想不想,真的不想。”

傅媽媽笑了:“你這孩子,想就想,不想就不想,搖什麼頭?”

時笙低著頭,不說話。

傅媽媽想了想,說:“這樣吧,過兩天學校有個才藝比賽,每個班都要齣節目。你們周老師前兩天還跟我聊,說班上沒有小朋友報名。小笙,你要不要試試?”

時笙擡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我……我不會……”

“不會可以學啊。”傅媽媽說,“離比賽還有半個月,媽媽幫你找幾個視訊,你先跟著學,就當玩。”

傅遠山在旁邊幫腔:“對,就當玩。跳得好不好沒關係,重在參與。”

時笙看看傅媽媽,又看看傅遠山,最後看向傅深年。

傅深年沒說話,隻是沖她輕輕點了點頭。

時笙抿了抿嘴唇,然後小聲說:“那……那我試試?”

傅媽媽笑了:“這才對嘛!”

接下來的半個月,時笙像變了個人。

每天放學回家,寫完作業,她就開啟電視,跟著視訊學跳舞。

傅媽媽給她找的是一段簡單的兒童舞蹈,動作不難,但節奏挺快。

時笙一遍一遍地跟著跳,跳錯了就倒回去重來,跳到滿頭大汗也不停。

傅深年有時候會站在旁邊看。

他不說話,就隻是看著。

看著她認真地數拍子,看著她一遍遍糾正自己的動作,看著她跳累了也不肯休息。

有一天晚上,都九點多了,時笙還在客廳裡練。

傅媽媽催她去睡覺,她嘴上應著“馬上馬上”,卻還是不肯停。

傅深年從樓上下來,走過去,把電視關了。

時笙愣住了:“哥!你幹嘛?”

傅深年看著她,說:“明天再練。”

“可是我那個動作還沒練熟……”

“明天再練。”傅深年又說了一遍,“現在去睡覺。”

時笙還想說什麼,對上他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乖乖收起東西,上樓睡覺。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回頭,沖傅深年做了個鬼臉。

“哥你好兇!”

傅深年沒理她。

等她上了樓,他才輕輕彎了彎嘴角。

比賽那天,傅媽媽特意請了假,和傅遠山一起去看。

傅深年也去了,坐在台下,看著台上。

時笙是第六個出場的。

她穿著傅媽媽給她買的小裙子,淡粉色的,裙擺蓬蓬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上麵係著蝴蝶結。

她站在台上,看起來有點緊張,小手攥著裙邊,眼睛往台下看。

她看見了傅媽媽,看見了傅遠山,看見了傅深年。

傅深年沖她點了點頭。

時笙深吸一口氣,然後音樂響了。

她開始跳。

一開始還有點放不開,動作有點僵。但跳著跳著,她就忘記了緊張,忘記了台下那麼多人,隻記得音樂,隻記得動作。

她轉圈,跳躍,擡手,彎腰。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認真,很投入。

台下,傅媽媽的眼眶紅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平時文文靜靜的小丫頭,跳起舞來能這麼好看。

傅遠山在旁邊小聲說:“這孩子,有天賦啊。”

傅深年沒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台上。

盯著那個在燈光下旋轉的小小身影。

盯著她臉上那種快樂又專註的表情。

盯著她腳尖輕輕點地時,像踩在光上。

音樂停了。

時笙最後一個動作定格,然後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掌聲。

時笙擡起頭,往台下看,看見傅媽媽在擦眼淚,看見傅遠山在鼓掌,看見傅深年……

傅深年也在鼓掌。

他嘴角彎著,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光。

時笙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比賽結果出來,時笙拿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一個學了好幾年舞蹈的女孩,跳得確實好。但時笙一點也不失落,捧著獎狀笑得合不攏嘴。

“媽媽你看!我拿獎了!”

傅媽媽抱著她,眼淚又下來了。

“看到了看到了,媽媽看到了。小笙真棒!”

傅遠山在旁邊笑:“哭什麼,孩子拿獎應該高興。”

傅媽媽瞪他一眼:“我高興才哭的!”

傅深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一直彎著。

回家的路上,時笙一直抱著那張獎狀,捨不得放手。

“哥,你看,我的名字。”她指給傅深年看。

獎狀上寫著:傅時笙同學,榮獲本校才藝比賽舞蹈組第二名。

傅深年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時笙不滿意:“你就‘嗯’一下?”

傅深年低頭看她:“那你想讓我說什麼?”

時笙想了想,笑著說:“你說‘我妹妹真厲害’。”

傅深年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妹妹真厲害。”

時笙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那天晚上,傅媽媽接到了周老師的電話。

“時笙媽媽,我今天看了比賽,想跟你聊個事。”周老師說,“時笙跳舞真的挺有天賦的,你有沒有考慮過給她報個舞蹈班,係統學一下?”

傅媽媽愣了一下:“她……有天賦嗎?”

“有的。”周老師說,“你可能沒注意,她身體的協調性很好,節奏感也強,最關鍵的是,她在台上那個投入的樣子,不是每個孩子都有的。我建議你帶她去專業的機構看看,讓老師評估一下。”

傅媽媽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傅遠山走過來:“怎麼了?”

傅媽媽把周老師的話說了。

傅遠山想了想,說:“那就帶她去試試。”

“可是跳舞班不便宜……”傅媽媽說。

傅遠山笑了:“咱們家缺這點錢嗎?再說了,孩子有興趣,又是真有點天賦,不試試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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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媽媽看著他,也笑了。

“行,那就試試。”

週末,傅媽媽帶著時笙去了一家舞蹈培訓機構。

時笙一路上都有點緊張,拉著傅媽媽的手,小聲問:“媽媽,我真的可以學嗎?”

“先讓老師看看。”傅媽媽說,“老師說你行,咱們就學。”

時笙點點頭,心裡既期待又害怕。

機構裡有個年輕的老師,姓林,是專門教少兒舞蹈的。

她讓時笙做了一些簡單的動作:下腰,劈叉,跳躍,轉圈。

時笙一個一個照做,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林老師看完了,笑著說:“別緊張,你做得挺好的。”

時笙鬆了口氣。

林老師對傅媽媽說:“這孩子的身體條件不錯,柔韌性好,協調性也強。而且我剛才觀察了,她學動作很快,記性也好。如果願意學,是個好苗子。”

傅媽媽看向時笙。

時笙站在那裡,眼睛亮亮的,滿臉期待。

“小笙,你想學嗎?”傅媽媽問。

時笙用力點頭:“想!”

傅媽媽笑了:“好,那咱們就學。”

從那天起,時笙開始正式學舞蹈了。

每週六上午,傅媽媽送她去機構上課,兩小時。傅深年有時候會跟著去,坐在教室外麵等。

時笙在教室裡跳,他在外麵看。

隔著玻璃窗,他能看見她認真地跟著老師做動作,看見她滿頭大汗也不肯停,看見她跳得好的時候,臉上那種驕傲的小表情。

有一次,傅媽媽有事,讓他一個人送時笙去上課。

時笙在教室裡跳,他坐在外麵等,等得無聊了,就拿出手機看。

看著看著,他聽見教室裡傳來笑聲。

他擡起頭,隔著玻璃看進去。

時笙正在做一個新動作,做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把自己逗笑了。她捂著嘴笑,笑得眼睛彎彎的,旁邊的幾個小朋友也被她逗笑了。

林老師也笑了,走過去幫她糾正動作。

傅深年看著那個笑成花的小丫頭,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他忽然覺得,每週六早起送她來上課,好像也挺值得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

時笙的舞蹈越跳越好。

機構每年都有彙報演出,她第一次上台的時候,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傅深年坐在台下,看著她站在幕布後麵,小臉綳得緊緊的。

“小笙加油!”傅媽媽在旁邊喊。

時笙聽見了,往台下看,看見了傅媽媽,看見了傅遠山,看見了傅深年。

傅深年沖她點了點頭。

時笙深吸一口氣,走上台。

音樂響起,她開始跳。

那天的演出很成功。

時笙跳完,台下掌聲雷動。她站在台上,喘著氣,臉紅紅的,但眼睛裡全是光。

下台以後,她跑到傅深年麵前,仰著頭問:“哥,我跳得好不好?”

傅深年看著她。

她的額頭上還有汗,頭髮有點亂,但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他伸手,輕輕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好。”他說。

時笙笑了,笑得比台上的燈光還燦爛。

從那以後,時笙參加了很多比賽。

學校的,機構的,區裡的,市裡的。

每次比賽,傅深年都會去。

有時候是週末,他有空。有時候是工作日,他就請假。

傅媽媽說他太慣著妹妹了,他嘴上不承認,但下一次比賽,他還是會出現在台下。

時笙也不負眾望,拿了一個又一個獎。

一等獎,二等獎,金獎,銀獎。

家裡的牆上,漸漸掛滿了她的獎狀。書櫃裡,擺滿了她的獎盃。

傅遠山每次有客人來,都會顯擺一番:“看看,這是我閨女拿的獎。”

客人誇時笙厲害,傅遠山就笑得合不攏嘴。

傅媽媽有時候會說他:“那是小笙自己努力,你顯擺什麼?”

傅遠山理直氣壯:“我閨女,我不能顯擺?”

時笙在旁邊聽著,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天晚上,時笙寫完作業,又跑到傅深年房間。

傅深年正在看書,看見她進來,合上書:“怎麼了?”

時笙爬上他的床,坐到他旁邊。

“哥,我跟你說個事。”

傅深年看著她:“說。”

時笙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今天聽見有人說我。”

傅深年的眉頭皺起來:“說什麼?”

“說我是……撿來的。”時笙低著頭,“說我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是領養的。”

傅深年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這件事遲早會來。

時笙來家裡的時候已經六歲了,周圍的人都認識她,知道她的身世。以前她小,不懂,現在慢慢大了,總會有人說的。

“你怎麼想的?”他問。

時笙擡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我不是親生的。”她說,“但是我……我覺得這裡就是我的家。爸爸媽媽對我好,你也對我好。我就想……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們就是我的家人。”

傅深年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那就對了。”他說,“別管別人說什麼。”

時笙點點頭,然後忽然笑了。

“哥,你說我是不是運氣特別好?”

傅深年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爸爸媽媽把我帶回家了,然後我有你了。”時笙說,“我有時候想,如果我那天沒有被爸爸接回來,我現在會在哪兒?”

傅深年沒說話。

時笙繼續說:“可能去孤兒院了,可能被別的人家領養了。但是不管去哪兒,都不會有這麼好的爸爸媽媽,不會有這麼好的哥哥。”

傅深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別說傻話。”他說,“你就是這個家的人。一直都是。”

時笙靠在他懷裡,輕輕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擡起頭。

“哥,我以後要跳得更好,拿更多的獎,讓爸爸媽媽驕傲,讓你也驕傲。”

傅深年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光。

“好。”他說,“我等著。”

窗外,月光灑進來。

屋子裡,兩個人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時笙忽然又開口:“哥,你說我以後能當舞蹈家嗎?”

傅深年想了想:“能。”

“真的?”

“真的。”傅深年說,“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時笙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哥,你對我真好。”

傅深年沒說話,隻是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他心想,不是他對她好。

是她值得。

週末的時候,傅媽媽又在家裡收拾東西。

她翻出時笙小時候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有她剛來那年拍的,小小的,瘦瘦的,眼神怯怯的。有她上小學第一天拍的,背著新書包,笑得露出兩顆門牙。有她第一次跳舞比賽拍的,穿著小裙子,臉上塗著腮紅,像個洋娃娃。

還有她和傅深年的合照。

一張一張,記錄著她長大的樣子。

傅媽媽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熱。

傅遠山走過來,看見她在抹眼淚,笑了:“又怎麼了?”

傅媽媽指著照片:“你看,小笙剛來的時候這麼小,現在都這麼大了。”

傅遠山看了看照片,點點頭:“是啊,長得真快。”

傅媽媽嘆了口氣:“有時候我想,她親爸媽要是能看見她現在這樣,該多高興。”

傅遠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攬住她的肩膀。

“他們會看見的。”他說,“在天上。”

傅媽媽擦了擦眼淚,笑了。

“對,他們會看見的。看見小笙過得好,看見她有咱們疼,看見她跳舞跳得那麼好。”

傅遠山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牆上的照片,看著那些記錄著時笙成長的瞬間。

照片裡的時笙,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好看。

不變的是她的笑。

一直那麼燦爛,那麼明亮。

傅媽媽忽然說:“遠山,你說深年那孩子……”

傅遠山知道她想說什麼。

他想了想,說:“別想太多了。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經歷。咱們在旁邊看著就行。”

傅媽媽點點頭。

“也是。”

她看著窗外,時笙正在院子裡練習新學的舞蹈動作,傅深年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她的水杯。

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傅媽媽忽然笑了。

不管以後怎麼樣。

至少現在,他們都好好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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