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個妹妹

傅深年在學校裡是個特別的存在。

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跟同學玩。下課的時候，別人成群結隊地去操場，他就坐在座位上看書。有人找他說話，他就簡短地回一兩個字的，然後繼續看書。

班上的人私下裡議論過。

“傅深年是不是不喜歡跟人玩啊？”

“不知道，反正我跟他說過話，他都不怎麼理我。”

“可是成績好好哦，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

“長得也好看。”

有幾個女生偷偷喜歡他。

下課的時候，她們會故意從他座位旁邊經過，或者藉故找他借東西。傅深年一律麵無表情，東西借了，話不多說，眼神都不多給一個。

“他怎麼這樣啊？”有個女生委屈地跟朋友說，“我跟他說了三句話，他就回了我一個‘嗯’。”

朋友安慰她：“他就是那樣的，對誰都這樣。”

可是她們不知道，傅深年不是對誰都這樣。

至少對家裡那個小的，不是這樣。

那天上午第二節課後，是大課間。

傅深年從四樓下來，準備去小賣部買瓶水。走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時笙站在走廊上，趴在窗戶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什麼。

傅深年走過去。

“看什麼呢？”

時笙回過頭，看見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

傅深年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操場上，幾個一年級的小女生正在跳皮筋。其中一個女生手裡拿著一朵小花，是那種路邊常見的小野菊，黃黃的，小小的，被她攥在手裡，一邊跳一邊晃。

時笙的目光就黏在那朵花上。

“想要？”傅深年問。

時笙點點頭，又搖搖頭。

“也不是想要……”她小聲說，“就是覺得好看。”

傅深年看著她。

她眼睛還盯著那朵花，亮亮的，帶著一點點渴望。

“那是她的花。”時笙說，“不是我的。”

傅深年沒說話。

這時候上課鈴響了。

時笙回過神來，趕緊說：“哥哥我回去上課了！”

她跑回一三班教室，跑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他一眼，沖他揮揮手。

傅深年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後麵。

那朵小黃花的樣子，和她亮晶晶的眼睛，一起刻在了他腦子裡。

下午放學，傅深年照例去一三班接時笙。

時笙背著書包跑出來，臉上帶著笑：“哥哥，我們今天學了一首新的兒歌，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傅深年點點頭。

時笙就一邊走一邊唱，聲音小小的，調子跑了好幾個地方。

傅深年聽著，嘴角彎了彎。

走了一段，時笙忽然想起什麼：“哥哥，早上那個花，我後來看見了，是我們班小美的。她說是在她家樓下的花壇裡摘的。”

傅深年“嗯”了一聲。

“她說明天給我帶一朵。”時笙高興地說，“她答應我了！”

傅深年低頭看她：“真的？”

“真的！”時笙用力點頭，“小美人可好了。”

傅深年沒再說話。

把時笙送回家，傅媽媽已經在做飯了。

“回來啦？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媽媽！”時笙跑過去，“我們今天學了一首新兒歌，我唱給你聽！”

傅媽媽笑著擦擦手：“好啊，媽媽聽著。”

時笙就又唱了一遍，還是跑調，但是唱得特別認真。

傅媽媽聽完，把她抱起來親了一口：“唱得真好！我們家小笙是小歌唱家！”

時笙咯咯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

傅深年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樓。

他放了書包，又下來了。

“媽，我出去一下。”

傅媽媽從廚房探出頭：“去哪兒？快吃飯了。”

“一會兒就回來。”傅深年說完就出了門。

他沿著家門口那條街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就是忽然想出來走走。

走過一條街，他看見一個花店。

店門口擺著各種各樣的花，紅的粉的黃的紫的，一大片，特別好看。

傅深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

店裡有個阿姨正在修剪花枝，看見他進來，笑著問：“小朋友，買花呀？送誰？”

傅深年沒回答，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

他看見了一種小花，黃色的，小小的，和早上時笙盯著看的那種很像。

“那個。”他指了指。

阿姨看了看：“小雛菊？要多少？”

傅深年想了想：“一朵。”

阿姨愣了一下，笑了：“一朵啊？行，阿姨送你一朵吧。”

傅深年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零花錢：“我買。”

阿姨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笑了：“好好好，你買。一朵五毛錢。”

傅深年付了錢，接過那朵小雛菊。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花，小小的，黃黃的，確實挺好看。

他想起時笙趴在窗台上看的樣子，想起她說“不是我的”時候的眼神。

現在可以給她了。

他拿著花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一朵好像有點少。

他轉身又回到花店。

“阿姨，再要九朵。”

阿姨笑了：“喲，剛纔不是一朵嗎？怎麼又加？”

傅深年沒解釋，又掏出五塊錢。

十朵小雛菊，用報紙包著，被他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

他往回走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時笙看到花的樣子。

她肯定會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特別好看。

回到家，傅媽媽已經做好飯了。

“深年你去哪兒了？快洗手吃飯。”

傅深年把花藏在身後，上樓放好，然後下來吃飯。

餐桌上，傅遠山也回來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

“小笙，今天在學校開心嗎？”傅遠山問。

時笙點點頭：“開心！老師表揚我了，說我兒歌唱得好！”

傅遠山笑了：“是嗎？那吃完飯唱給爸爸聽聽？”

“好！”

傅媽媽給時笙夾菜，一邊夾一邊說：“這孩子今天可高興了，說同學明天要送她一朵花。”

傅遠山愣了一下：“什麼花？”

“就是那種小野花，路邊長的。”傅媽媽說，“小孩子嘛，就喜歡這些。”

傅深年低頭吃飯，沒說話。

吃完飯，時笙去給傅遠山唱兒歌。

唱完，傅遠山把她抱起來轉圈，轉得她咯咯直笑。

“爸爸的小寶貝！”傅遠山說，“唱得太好了！”

時笙笑得臉都紅了。

傅媽媽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熱。

這孩子，來家裡纔多久，就已經這麼親了。

有時候她覺得，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晚上，時笙洗完澡，穿著睡衣準備睡覺。

傅深年敲門進來。

“哥哥？”時笙從被窩裡坐起來，“怎麼了？”

傅深年走到她床邊，把手從背後拿出來。

一束小雛菊，包得整整齊齊的，遞到她麵前。

時笙愣住了。

“這……這是……”

“給你的。”傅深年說。

時笙接過那束花，低頭看著。

十朵小黃花，小小的，嫩嫩的，帶著淡淡的香味。

她擡起頭，看著傅深年。

“哥哥，這是……”

“你不是想要嗎。”傅深年說，“早上那個是別人的，這個是你的。”

時笙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抱著那束花，忽然撲過去抱住傅深年。

“哥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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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深年被撲得往後仰了一下，穩住身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別哭。”

時笙沒哭，但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哥哥你真好……你最好最好最好了……”

傅深年耳朵有點紅。

“知道了，快放開，睡覺了。”

時笙搖搖頭，抱得更緊了。

“不要，我要多抱一會兒。”

傅深年沒辦法，就讓她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時笙才放開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花。

“我要把它們養起來。”她說，“養在花瓶裡，天天看著。”

傅深年點點頭：“嗯。”

“哥哥，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這個？”

傅深年沒回答。

時笙想了想，忽然笑了：“哥哥你什麼都記得，對不對？”

傅深年還是沒說話。

時笙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我好喜歡你。”

傅深年的耳朵更紅了。

“行了行了，睡覺。”他說，“明天還要上學。”

時笙乖乖躺下，把那束花放在枕頭邊。

傅深年幫她掖好被子，站起來。

“哥哥晚安。”時笙說。

“嗯，晚安。”

傅深年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時笙已經閉上眼睛了，嘴角還帶著笑。

他輕輕關上門，回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闆，想起她剛才說的話。

“哥哥你什麼都記得。”

他記得。

她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她怕黑，晚上睡覺要留一盞小夜燈。她喜歡聽故事，但是聽著聽著就會睡著。她跑得不快，體育課總是最後一個。

他都記得。

她說想要那朵花，他就記住了。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

他隻知道，她想的東西，他都想給她。

第二天早上，時笙抱著那束花下樓，給傅媽媽看。

“媽媽你看！哥哥送我的！”

傅媽媽看著那束小雛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深年昨晚出去就是買這個？”

時笙用力點頭。

傅媽媽看向傅深年，眼裡全是笑意。

“深年，你還挺會疼妹妹的嘛。”

傅深年低頭吃飯，不說話。

傅遠山在旁邊笑：“這小子，嘴上不說，心裡可疼了。”

時笙捧著花，笑得像個小傻子。

吃完飯，傅深年幫她找了一個小瓶子，裝上水，把花插進去。

時笙把瓶子放在自己房間的窗台上，看了又看，捨不得走。

“哥哥，它會開多久？”

“幾天吧。”

時笙有點擔心：“那幾天以後呢？”

傅深年想了想：“我再給你買。”

時笙笑了，跑過去抱住他的腰。

“哥哥最好了！”

傅深年低頭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傅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她轉身下樓，對傅遠山說：“你看那兩個孩子，多好。”

傅遠山正在看報紙，擡起頭：“怎麼了？”

傅媽媽把花的事說了。

傅遠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老時的閨女，咱們得好好疼。”

傅媽媽說：“那當然。”

晚上，傅媽媽特意做了時笙愛吃的糖醋裡脊。

吃飯的時候，她給時笙夾了好多。

“小笙，多吃點，長高高。”

時笙乖乖吃了。

傅遠山在旁邊說：“小笙，以後想要什麼就跟爸爸說，爸爸給你買。”

時笙擡起頭，看看他，又看看傅媽媽，再看看傅深年。

“我現在就想要。”她說。

傅遠山一愣：“要什麼？說！”

時笙笑了：“我想要你們都在我身邊。”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傅媽媽眼眶紅了。

傅遠山放下筷子，把她抱起來。

“傻孩子，我們當然都在你身邊。以後一直都在。”

時笙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爸爸，你真好。”

傅深年低著頭吃飯，嘴角彎著。

晚上，時笙又跑到傅深年房間。

傅深年正在看書，看見她進來，合上書：“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時笙爬上他的床，坐在他旁邊，“哥哥，你教我認星星好不好？”

傅深年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天氣好，天上確實有星星。

他想了想，說：“那是北鬥七星，看見沒有？像勺子的那個。”

時笙趴在窗戶上，使勁看。

“哪兒呢？我怎麼看不見？”

傅深年指著窗外：“那邊，順著我手看。”

時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還是沒看見。

“哥哥，你指的那個方向，我怎麼看不見？”

傅深年乾脆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窗台上，自己站在旁邊扶著。

“現在呢？”

時笙瞪大了眼睛。

“看見了看見了！”她忽然喊起來，“是那個嗎？七個星星連在一起的那個？”

“嗯。”

“哇！”時笙興奮得不得了，“原來北鬥七星長這樣！”

傅深年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那是什麼？”時笙又指著另一邊，“那邊那個亮亮的。”

“那是織女星。”

“織女星？”時笙想了想，“就是那個跟牛郎一起的織女嗎？”

“嗯。”

“那牛郎星呢？”

傅深年又指了一個方向：“那邊，隔著銀河。”

時笙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好遠啊。”她說，“他們每年才能見一次。”

傅深年沒說話。

時笙轉過頭看他：“哥哥，我們不會分開那麼遠吧？”

傅深年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不會。”他說。

時笙笑了，靠在他身上。

“那就好。”

傅深年低頭看她，看見她的眼皮開始打架了。

“困了？”

“嗯……”時笙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傅深年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放到自己床上。

“就在這兒睡吧。”他說。

時笙翻了個身，抱住他的枕頭，很快就睡著了。

傅深年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給她蓋上被子。

他拿起書，靠在床頭繼續看。

看著看著，他也會低頭看一眼時笙。

她睡著的樣子很乖，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傅深年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窗外，星星還在閃。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這一刻，傅深年忽然覺得，這樣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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