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傅時笙
第2章 我是傅時笙
時笙在傅家住了半個月。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她明白一件事:爸爸媽媽不會再回來了。
她不再整夜整夜地哭了,隻是偶爾會在吃飯的時候忽然發獃,或者晚上睡覺的時候抱著被子蜷成一團,不出聲,但肩膀在抖。
傅深年發現了這個規律。
每次她發獃的時候,他就會敲敲她的碗:“吃飯。”
每次她晚上抖的時候,他就會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走過去,在她床邊坐一會兒。
他不說話,就隻是坐著。
有時候時笙會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他就讓她抓著,一直等到她睡著,才輕輕把衣角抽出來,回自己床上。
這天晚上,時笙又抖了。
傅深年照例坐過來。
時笙抓著她的衣角,忽然小聲問:“深年哥哥,你會不會也忽然不見了?”
傅深年愣了一下。
“不會。”他說。
“那你爸爸媽媽呢?”時笙又問,“他們會不會也不要我了?”
傅深年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知道他爸媽不是那種人。可是時笙的爸媽也是很好的人,不也忽然就不見了?
他想了想,說:“他們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爸說過,”傅深年看著她的眼睛,“你爸救過他的命。就沖這個,我們家養你一輩子都是應該的。”
時笙眨眨眼睛:“真的嗎?”
“真的。”傅深年說,“而且你這麼好養,吃的不多,哭起來也沒多大聲,我爸說了,養你不虧。”
時笙被他逗笑了。
這是她這半個月來第一次笑。
傅深年看見她笑,心裡忽然鬆了口氣。
“行了,睡吧。”他站起來,“明天我媽說要帶你去買衣服,你早點起。”
“嗯。”時笙乖乖閉上眼睛。
傅深年走回自己床邊,躺下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地闆上,白白的。
他忽然聽見時笙又開口了:“深年哥哥。”
“嗯?”
“謝謝你。”
傅深年沒說話。
他看著天花闆,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第二天,傅媽媽真的帶時笙去買衣服了。
童裝店裡,時笙站在一排裙子麵前,一動不動。
傅媽媽在旁邊挑挑揀揀,拿起一件粉色的:“小笙,這個喜歡嗎?”
時笙搖頭。
“那這個藍色的呢?”
時笙還是搖頭。
傅媽媽有點無奈:“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告訴阿姨,咱們買。”
時笙指了指角落裡那件白色的,很簡單,沒有什麼花邊,領口有個小蝴蝶結。
傅媽媽愣了一下。
那件是最素的。
她想起時笙的媽媽林晚,那是個很文靜的女人,每次見麵都穿著素凈的衣服,說話輕聲細語的。
這孩子,像她媽媽。
“好,咱們拿這件。”傅媽媽說,“再去看看褲子?”
買完衣服,傅媽媽又帶她去吃了冰淇淋。
時笙捧著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眼睛彎彎的。
傅媽媽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麼乖的孩子,怎麼就……
她嘆了口氣,摸了摸時笙的頭。
晚上回到家,傅遠山已經回來了。
難得回來得早,他在客廳裡坐著,看傅深年寫作業。
傅深年趴在茶幾上,一筆一劃地寫,眉頭皺著。
傅遠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你這個字,寫得太擠了,間距留大一點。”
傅深年頭也不擡:“知道了。”
“你別光知道,你得改。”
“改著呢。”
時笙換上新衣服,從樓上下來。
白色的裙子,乾乾淨淨的,襯得她的小臉白裡透紅。
傅遠山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這是誰家的小姑娘,這麼漂亮?”
時笙有點不好意思,站在那裡不動了。
傅媽媽推了推她:“去給爸爸看看。”
爸爸。
這個詞讓時笙愣了一下。
傅遠山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招招手:“來,讓叔叔看看。”
時笙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傅遠山仔細打量她,點點頭:“嗯,好看,比你爸爸當年給你買的那件小花裙子還好看。”
時笙想起那件小花裙子。
是去年夏天,爸爸出差回來買的,上麵印滿了小碎花,她特別喜歡,穿了整整一個夏天。
可是那件裙子,和她的那些玩具、她的那些書,還有她的家,全都沒有了。
她的眼神暗了暗。
傅遠山看見了,心裡一疼,伸手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小笙,叔叔問你個事兒。”
時笙看著他。
“你想不想去上學?”
時笙愣了一下。
上學?
她想起以前的幼兒園。有滑梯,有鞦韆,有小朋友一起玩。
可是後來不去了。媽媽說,要換一個更好的幼兒園,等開學就送她去。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她小聲說,“我可以去嗎?”
“當然可以。”傅遠山說,“小孩子哪能不去上學?你都六歲了,該上小學了。”
“可是……”時笙低著頭,“上小學要爸爸媽媽的。”
傅遠山愣住了。
傅媽媽在旁邊嘆了口氣:“她說的沒錯,學校那邊我問過了,入學手續必須父母簽字,咱們這樣……”
傅遠山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看懷裡的時笙,又看看旁邊寫作業的傅深年,再看看自己老婆。
“我有個想法。”他說。
傅媽媽看著他:“什麼想法?”
“我想正式認小笙做女兒。”傅遠山說,“改戶口,改名字,以後她就叫傅時笙。”
客廳裡忽然安靜了。
傅深年手裡的筆停住了。
時笙擡起頭,愣愣地看著傅遠山。
傅媽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傅遠山繼續說:“我跟時毅是過命的交情。當年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那個工地上了。他走了,留下這個孩子,咱們照顧她是應該的。可是光照顧不夠,孩子需要一個家,需要名正言順的身份。”
他看著時笙:“小笙,你願意做叔叔的女兒嗎?”
時笙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
她想起爸爸。
爸爸說,傅叔叔是他最好的兄弟,比親兄弟還親。
爸爸說,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可以去找傅叔叔。
爸爸說這話的時候,是不是早就想到了這一天?
“我……”時笙的聲音小小的,“可以叫你爸爸嗎?”
傅遠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可以。”他聲音有點啞,“當然可以。”
“那我……”時笙的眼淚掉下來,“那我以後就叫傅時笙了嗎?”
“對。”傅遠山伸手抹掉她的眼淚,“傅時笙。以後你就是我傅遠山的女兒。”
傅媽媽在旁邊擦眼睛。
傅深年低著頭,看著作業本上的字,忽然覺得那些字有點模糊。
他擡起頭,看了時笙一眼。
時笙正好也在看他。
“深年哥哥,”她小聲說,“那你就真的是我哥哥了?”
傅深年“嗯”了一聲。
“親哥哥那種?”
傅深年又“嗯”了一聲。
時笙忽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可是笑得特別開心。
“我有哥哥了。”她說,“我有新爸爸和新媽媽了,還有哥哥。”
傅遠山把她抱緊了,下巴抵在她頭頂,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天晚上,傅遠山正式跟家裡人說了他的打算。
“手續我明天就去辦。”他說,“改戶口,改名字,順便把小笙的入學手續也辦了。讓她跟深年上一個學校。”
“一個學校?”傅媽媽愣了一下,“深年上四年級,小笙上一年級,差著好幾歲呢,怎麼上一個學校?”
“我說的就是同一個小學。”傅遠山說,“深年在東城小學,小笙也去東城小學。以後接送方便。”
傅深年聽著,忽然開口:“她上哪個班?”
傅媽媽想了想:“一年級有四個班吧,分到哪個班得看學校安排。”
“讓她上三班。”傅深年說。
傅遠山愣了一下:“為什麼?”
傅深年低頭寫字,語氣淡淡的:“我們班有個同學,他妹妹就在一三班。那個班主任姓周,教語文的,挺溫柔的,作業也不多。”
傅媽媽笑了:“喲,你還打聽得挺清楚。”
傅深年沒接話,繼續寫字。
傅遠山看看他,又看看時笙,眼裡帶著笑意。
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挺在意這個妹妹的。
“行。”他說,“那就想辦法分到一三班。”
時笙坐在沙發上,聽著他們討論自己的事,心裡暖暖的。
這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了。
像是有家了。
一個星期後,手續辦好了。
時笙拿到了新的戶口本,上麵寫著:傅時笙,女,與戶主關係:女兒。
她拿著那個小本本,看了很久很久。
傅深年從旁邊經過,看見她傻站著,走過去問:“看什麼呢?”
時笙把戶口本舉起來給他看:“哥哥你看,我是你妹妹了,戶口本上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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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深年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你怎麼不笑?”時笙問。
“有什麼好笑的?”傅深年說,“你不是一直是我妹妹嗎?”
時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哦,她一直都是。
不管戶口本上怎麼寫,從她被接到這個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是他的妹妹了。
“走吧,”傅深年說,“媽說帶你去學校看看,認認路。”
“好。”
時笙把戶口本小心翼翼地收好,跟在他後麵。
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傅媽媽在廚房裡忙活,傅遠山在沙發上看報紙。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時笙忽然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小笙,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隻是路過,有些人會留下來。留下來的那些人,纔是你真正的家人。”
她轉過頭,看著前麵等她的傅深年。
“快點。”傅深年催她,“磨蹭什麼呢?”
“來了來了。”時笙跑過去,抓住他的手。
傅深年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抓著的手,沒甩開。
兩個人並排走出門。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東城小學離傅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就到了。
傅媽媽帶著時笙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指著裡麵給她看:“這是教學樓,那是一年級的教室,看見沒有,那排窗戶,以後你就在那裡上課。”
時笙踮著腳往裡看。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還有人在打籃球,熱鬧得很。
“喜歡嗎?”傅媽媽問。
時笙點點頭。
這時候,下課鈴響了。
一群學生從教學樓裡湧出來,跑到操場上玩。
時笙看著他們,眼睛亮亮的。
傅媽媽笑了:“走吧,咱們去找周老師認認臉。”
辦公室裡,周老師正在批改作業。
她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戴著眼鏡,笑起來很溫柔。
“這就是傅時笙?”她蹲下來,看著時笙,“你好呀,我是周老師。”
時笙有點緊張,往傅媽媽身後躲了躲。
周老師笑了:“別怕,老師不吃人的。”
傅媽媽也笑了:“她有點認生,慢慢就好了。”
“沒事沒事,”周老師說,“小孩子都這樣。來,時笙,告訴老師,你幾歲了?”
時笙小聲說:“六歲。”
“六歲呀,那正好上一年級。”周老師站起來,“下週一開學,你直接來一三班就行。有什麼事就來找老師,好不好?”
時笙點點頭。
從辦公室出來,傅媽媽又帶她去認了認教室和廁所的位置。
時笙一邊走一邊記,心裡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上學。
和別的小朋友一樣,背著書包,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
她終於也可以了。
回家的路上,時笙忽然問:“媽媽,我上學要買書包嗎?”
傅媽媽愣了一下。
這是時笙第一次喊她媽媽。
不是“阿姨”,是“媽媽”。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買,當然買。”她聲音有點抖,“明天媽媽就帶你去買,買個最漂亮的。”
時笙笑了。
那天晚上,傅深年寫完作業,躺在床上看書。
時笙忽然跑進來,爬到他床上,坐在他旁邊。
傅深年看了她一眼:“幹嘛?”
“哥哥,”時笙說,“你明天陪我去買書包好不好?”
“媽不是帶你去嗎?”
“可是我想讓你也去。”時笙說,“你是我哥哥,你應該去的。”
傅深年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麵全是指望。
他嘆了口氣:“行吧,幾點?”
“媽媽說明天早上九點。”
“知道了。”傅深年把書放下,躺下來,“你快回去睡覺,明天早點起。”
時笙沒動。
傅深年轉頭看她:“怎麼了?”
“哥哥,”時笙小聲說,“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
“怕上學。”時笙說,“怕小朋友不喜歡我。”
傅深年沉默了一會兒。
他坐起來,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時笙愣了一下:“傅時笙。”
“你哥哥是誰?”
“傅深年。”
“我在哪個班?”
“四年級二班。”
“對了。”傅深年說,“我就在你們樓上。有人欺負你,你就上來找我。沒人敢欺負我妹妹。”
時笙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可是你上課呢?”
“課間來找我。”傅深年說,“或者讓你同學來報信,我立馬下來。”
“真的?”
“真的。”
時笙笑了,撲過去抱住他。
傅深年僵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快回去睡覺。”
時笙鬆開他,跳下床,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他。
“哥哥晚安。”
“嗯,晚安。”
門關上了。
傅深年躺下來,看著天花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個妹妹,好像也不錯。
第二天,傅媽媽帶著兩個孩子去買書包。
文具店裡,時笙看花了眼。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有小熊的有小兔的有公主的,挑都挑不過來。
傅深年跟在後麵,一臉無聊。
“哥哥,這個好看嗎?”時笙拿起一個粉色的,上麵印著Hello Kitty。
傅深年看了一眼:“還行。”
“那這個呢?”她又拿起一個藍色的,上麵有隻小海豚。
“也行。”
時笙噘嘴:“你都說行,到底哪個好?”
傅深年走過來,在貨架上掃了一圈,拿起一個書包。
那是個淡紫色的,前麵有個小口袋,上麵綉著一朵小花。簡單,乾淨,不像那些花裡胡哨的。
“這個。”他說。
時笙接過來看了看,眼睛亮了。
“我喜歡這個!”
傅媽媽在旁邊笑了:“行,就這個。”
買完書包,又買了鉛筆盒、橡皮、尺子、本子,一大堆東西。
時笙抱著自己的新書包,開心得不得了。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說:“等我上學了,我要好好學習。”
傅媽媽笑了:“好啊,學好了考大學。”
“我要考最好的大學。”時笙說,“然後賺錢,給爸爸媽媽花,給哥哥花。”
傅深年走在旁邊,嘴角彎了彎。
“那你得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他說,“傅時笙,三個字呢,會寫嗎?”
時笙愣了一下。
對哦,她還沒寫過新名字。
“哥哥你教我。”她說。
“回家教。”
“現在就教。”
“路上怎麼教?”
“那你在地上寫給我看。”
傅深年看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劃拉:
傅 時 笙
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時笙蹲在旁邊,認真地看著。
“記住了嗎?”傅深年站起來。
時笙點點頭,也蹲在地上,用手指照著寫。
傅。
時。
笙。
寫完了,她仰起頭,笑得眼睛彎彎的。
“哥哥你看,我會寫我的新名字了。”
傅深年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彎了彎。
“還行。”他說。
傅媽媽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孩子,眼眶又熱了。
她想起時毅,想起林晚。
老時,晚晚,你們放心吧。
這孩子,我們會好好養的。
她會叫我們爸爸媽媽,會有一個哥哥護著她,會背著新書包去上學,會慢慢長大。
她會好好的。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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