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時笙別哭,哥哥在

第1章 時笙別哭,哥哥在

救護車的燈光把整條馬路映成刺眼的藍色。

六歲的時笙坐在路邊,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流下來,她卻感覺不到疼。她隻是獃獃地看著不遠處那兩輛撞得麵目全非的車,看著大人們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

有人給她披了一件大人的外套,太大了,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有穿製服的阿姨蹲在她麵前,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她。

時笙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說,爸爸叫時毅,媽媽叫林晚。

可是她張嘴的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來——爸爸倒在方向盤上,血從額角流下來,媽媽側過身,用整個身體護住了她。

媽媽最後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時笙一輩子都忘不掉。

“小朋友?小朋友?”阿姨還在叫她。

時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知道有人把她抱起來,放進一輛暖和的車裡。車窗外麵,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把路燈的光暈染成模糊的一片。

車子開了很久。

時笙蜷縮在後座上,抱著膝蓋,不敢說話,也不敢問要去哪裡。

她隻知道,爸爸媽媽沒有了。

車子停在一棟房子門口。

時笙被抱下來的時候,看到一個叔叔站在門口,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傘很大,把雨都擋住了。

那個叔叔蹲下來,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紅,像是也哭過。

“小笙。”他喊她,聲音有點啞,“認得叔叔嗎?我是傅遠山,你爸爸最好的朋友。”

時笙愣愣地看著他。

她想起來了。

爸爸帶她去吃過飯,飯桌上有個叔叔,總是笑眯眯地給她夾菜,說“小笙多吃點,長高高”。那個叔叔旁邊還坐著一個哥哥,比她大幾歲,不怎麼說話,但是會偷偷把自己的糖放在她碗邊。

那個叔叔,就是眼前這個人。

可是他的笑沒有了。

“你爸爸……”傅遠山說到這裡,頓住了,喉結動了動,好半天才繼續說,“你爸爸救了叔叔的命。當年要不是他,叔叔早就不在了。”

時笙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她隻知道,爸爸再也回不來了。

“跟叔叔回家。”傅遠山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以後,叔叔的家,就是你的家。”

時笙被他牽著,走進那扇門。

門裡很亮堂,暖黃色的燈光,客廳裡擺著柔軟的沙發,茶幾上放著水果和點心。一個女人站在玄關處,手裡攥著圍裙,眼眶也是紅的。

“小笙,”她蹲下來,想抱她,“我是阿姨……”

時笙往後退了一步。

她誰也不認識。

她隻想要爸爸媽媽。

阿姨的手僵在半空,和傅遠山對視一眼,眼裡全是無奈和心疼。

“孩子嚇壞了。”傅遠山低聲說,“先讓她緩緩。”

時笙站在玄關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衣服還是濕的,頭髮貼在臉上,膝蓋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她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這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時笙擡起頭。

一個男孩站在樓梯中間,穿著家居服,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看著時笙,沒說話。

“深年,”傅遠山叫他,“這是小笙,時叔叔家的妹妹。以後就住在咱們家了。”

傅深年看著時笙。

她很小,很瘦,站在那裡像一隻淋了雨的小貓。

他“嗯”了一聲,沒說別的,轉身上樓了。

時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隻是覺得,那個哥哥好像也不喜歡她。

那天晚上,時笙沒有吃飯。

阿姨把飯菜端到她麵前,紅燒肉、炒雞蛋、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她一口也沒動,隻是縮在客廳的角落裡,抱著膝蓋,低著頭。

“小笙,吃點東西好不好?”阿姨蹲在她旁邊,聲音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

時笙搖頭。

“那喝口湯?暖暖身子。”

時笙還是搖頭。

阿姨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廚房裡。時笙聽見她和傅遠山小聲說話:“怎麼辦,孩子什麼都不吃……”

“她爸媽剛走,哪有心情吃東西。”傅遠山的聲音也很疲憊,“先讓她緩緩,餓了自然會吃的。”

“可是……”

“咱們公司那邊怎麼樣?”

“電話都快打爆了,明天的會必須去,不然那筆投資就黃了。”

“行,明天我去公司,你在家陪著孩子。”

“我陪著她也不理我……”

時笙不想聽他們說話。

她把頭埋進膝蓋裡,閉上眼睛。

眼前全是媽媽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的肩膀開始發抖。

她想哭,可是眼淚好像已經流幹了。她隻是發抖,抖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裡的燈暗了一些。

時笙擡起頭,發現客廳裡沒人了。

隻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害怕起來。

這是哪裡?爸爸媽媽呢?他們去哪兒了?

她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樓梯口。樓上亮著燈,有人說話的聲音。她想上去,可是腿像灌了鉛一樣重。

她站在樓梯下麵,仰著頭,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可她不敢上去。

她又退回到角落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爸爸媽媽……”她終於哭出聲來,很小很小的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你們在哪兒……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眼淚滾下來,滴在手背上,燙得她發抖。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忽然,她聽見腳步聲。

有人從樓梯上下來。

時笙嚇得不敢出聲,拚命把眼淚往袖子上蹭。

那個人走到她麵前,站住了。

時笙低著頭,隻看見一雙灰色的棉拖鞋。

“你哭什麼?”

是那個哥哥的聲音。

時笙不說話。

傅深年站在她麵前,看著這個縮成一團的小女孩。她的肩膀還在抖,拚命忍著哭聲,忍得一抽一抽的。

他皺了皺眉。

他其實不太會哄人。

他爸媽剛纔在房間裡說,公司明天有重要的事,必須去,可是這個妹妹誰的話都不聽,怎麼辦。他躺在床上聽著,聽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樓下有哭聲。

很小,像小貓叫。

他就下來了。

“喂,”他又喊了一聲,“問你話呢。”

時笙終於擡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臉上全是淚痕,看起來又臟又可憐。

傅深年愣了一下。

他沒想過她會這麼慘。

他想起時叔叔。那個笑眯眯的,每次來家裡都會給他帶玩具的時叔叔。上個月還來過的,還把他舉起來轉圈,說“深年又長高了”。

沒有了。

他忽然有點明白這個妹妹在哭什麼了。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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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笙往旁邊縮了縮,離他遠一點。

傅深年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傅深年忽然開口:“我小時候也哭。”

時笙沒反應。

“三歲的時候,我走丟過一次。”他說,“在商場裡,一回頭爸媽不見了。我站在電梯旁邊哭了半個小時,嗓子都哭啞了。”

時笙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後來有個阿姨把我送到服務台,廣播找人。”傅深年看著前麵的牆,“我爸跑過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他說他這輩子沒這麼害怕過。”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時笙:“你知道那種感覺吧?就是忽然找不到最重要的人了。”

時笙的眼淚又掉下來。

“可是你找到了。”她小聲說。

傅深年沒說話。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找不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她的腦袋輕輕按在自己肩膀上。

時笙僵住了。

“哭吧。”他說,“哭完就好了。”

時笙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是她實在忍不住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衣服上,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傅深年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她把眼淚鼻涕都蹭在自己身上。他的衣服是新換的,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可他一點都不在意。

他隻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他媽媽哄他那樣,一下,一下。

樓上,傅遠山站在樓梯口,看著樓下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他老婆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深年這孩子……”她聲音哽咽。

傅遠山沒說話,隻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客廳裡,時笙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累了,哭到沒有力氣了,才慢慢停下來。

她靠在傅深年身上,眼皮越來越重。

傅深年沒動。

等她呼吸平穩了,他才低頭看了看。

她睡著了。

臉上還掛著淚珠,眉頭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裡又看見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傅深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

她好輕。

比他的書包還輕。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走到他房間門口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開自己的門,把她放在自己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她。

她翻了個身,小聲嘟囔了一句:“媽媽……”

傅深年抿了抿嘴唇。

他轉身出去,走到他爸媽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傅遠山開啟門,看見兒子站在門口,一臉平靜地說:“她睡著了,在我床上。”

傅遠山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明天你們去公司吧。”傅深年又說。

傅遠山又愣了一下。

“她我管。”傅深年說。

說完,他轉身回自己房間了。

傅遠山站在原地,看著他兒子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孩子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時笙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她猛地坐起來,四處張望。

這是一個男生的房間。書桌上有課本,牆上有籃球明星的海報,窗台上擺著一個奧特曼的模型。

她不知道這是哪兒。

她跳下床,光著腳跑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

她順著樓梯跑下去,跑到客廳,四處張望。

廚房裡傳來聲音。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扒著門框往裡看。

傅深年站在竈台前,正在煎雞蛋。他穿著校服,袖子挽起來,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柄,表情很專註。

旁邊的小碗裡已經放了兩個煎好的雞蛋,金黃焦脆的邊,賣相居然不錯。

時笙站在門口,沒出聲。

傅深年一回頭,看見了她。

“醒了?”他說,“洗臉刷牙去。”

時笙沒動。

傅深年把第三個雞蛋盛出來,關上火,走過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皺了皺眉:“你光著腳不冷?”

時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擡起頭看他。

傅深年嘆了口氣。

他轉身走到客廳,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棉拖鞋,扔在她腳邊:“穿上。”

時笙乖乖穿上。

“洗手間在那邊。”傅深年指了指,“裡麵有新的牙刷毛巾,你自己去。弄完過來吃飯。”

時笙還是沒動。

傅深年看著她,忽然想起昨晚她縮在角落裡哭的樣子。

他的語氣軟了一點:“去吧。吃完早飯,我帶你去看你爸媽。”

時笙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我爸說的。”傅深年說,“今天先去,以後你想去,我帶你去。”

時笙看著他,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傅深年一看她要哭,有點慌了。

“哎你別哭,”他趕緊說,“我沒說不帶你去,我說了帶的,你先吃飯好不好?”

時笙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她轉身往洗手間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傅深年站在廚房門口,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沖她揮了揮手:“快去,雞蛋要涼了。”

時笙點點頭,跑進洗手間。

傅深年站在原地,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忽然想起時叔叔。那個每次見麵都會笑著摸摸他頭的人。

“深年長大了要保護妹妹啊。”

那是時叔叔上次來的時候說的話。當時他以為隻是開玩笑,隨口應了一聲。

沒想到,這句話,真的會成真。

傅深年轉過身,繼續回廚房弄早飯。

鍋裡的粥還熱著,他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勺糖——他記得時叔叔說過,小笙喜歡喝甜粥。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保護妹妹。

但至少,他得讓她先吃飯。

餐桌上,時笙坐在他對麵,低著頭喝粥。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眼睛還是紅的。

傅深年把自己碗裡的煎蛋夾給她。

時笙擡起頭看他。

“多吃點。”傅深年說,“你太瘦了。”

時笙看著碗裡那個金黃的煎蛋,鼻子又酸了。

“謝謝深年哥哥。”她小聲說。

傅深年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喊他。

“嗯。”他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喝粥,耳尖有點紅。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餐桌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這個早晨,是時笙失去父母之後,第一次覺得,好像還有一點點暖。

(第一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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