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未晞獨立院中,素衣勝雪,身影清瘦卻挺直如竹,彷彿要融進這清冷月色裡。她微微仰頭,望著天際那輪將滿未滿的月,眸光沉靜,似古井無波,又似蘊藏著萬丈深淵。
侯府傾覆,仇人下獄,柳氏母女瘋癲…前世蝕骨焚心的恨意,似乎隨著仇敵的慘狀而得到了些許宣泄,但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卻並未被填滿,反而愈發清晰。
複仇…然後呢?
她重活一世,難道隻為將那些人拖入地獄?
母親早逝的真相,外祖家多年的疏離,七王爺那深不見底的野心…還有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朝堂…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熟悉,停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
沈未晞冇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顧昭看著月下那道孤寂得令人心悸的背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本該是來與她分析局勢,商討對策,甚至帶著幾分東宮隱晦的試探與警示。
可此刻,那些冰冷的算計和言語,似乎都哽在了喉間。
他見過她狠厲果決的一麵,見過她冷靜謀劃的一麵,見過她醫術超群的一麵,卻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份沉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孤寂與…哀傷。
是的,哀傷。並非軟弱,而是一種曆經巨大創傷、揹負血海深仇後,近乎絕望的清醒與蒼涼。
“月色很好。”他最終隻是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比平日緩和了許多。
沈未晞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片慣常的平靜,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顧大人傷勢看來是大好了。”
“托姑孃的福。”顧昭走近幾步,與她並肩立於月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今日朝會,三司已將永寧侯府諸案定罪。沈謙削爵奪職,判流三千裡,遇赦不赦。陸明淵判斬監候。柳氏與沈清婉…因瘋癲,暫押女監,待病情穩定後再做處置。”
他言簡意賅地陳述著結果,目光卻落在她臉上,仔細分辨著她的情緒。
沈未晞聽完,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彷彿聽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半晌,才淡淡道:“便宜他們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絕。顯然,這樣的結局,並非她複仇的終點。
顧昭心中微凜,卻並不意外。他沉默片刻,道:“王爺的‘蛛網’已經啟動,正在全力追查幕後之人。東宮那邊,太子殿下亦對姑娘…甚為關注。”
這是提醒,也是試探。
沈未晞終於側過頭,看向他。月光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眸子清亮得驚人,彷彿能洞穿人心。
“顧大人是代表東宮,來招安,還是來警告?”她問得直接,毫不迂迴。
顧昭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顧某隻代表自己。太子殿下確有惜才之心,亦有警惕之意。但於我而言…”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更是…難得的盟友。我不願見姑娘行差踏錯,亦不願見姑娘為他人所趁。”
這番話,已帶了幾分超出合作關係的關切。
沈未晞微微一怔,似乎冇料到他會如此直白。她重新轉回頭,望著那輪明月,良久,才輕聲道:“這世間,能趁我之人,或許還未出生。”
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源自於她死過一次的閱曆和那顆被仇恨淬鍊得堅不可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