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顧昭並未覺得她狂妄,反而從這句話中聽出了無儘的酸楚與堅韌。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破廟,她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眼神銳利地說“救你之人”的模樣。

“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他換了個問題。

“等。”沈未晞吐出一個字。

“等?”

“等七王爺下一步動作,等三司會審的餘波發酵,等…該跳出來的人,自己跳出來。”她的思路清晰無比,“永寧侯府不過是個開始,真正的大魚,還在深水之中。”

她忽然轉頭看他,眼神銳利:“顧大人,東宮想要扳倒七王爺,僅憑一個永寧侯,遠遠不夠。你需要更多的刀,更需要…握刀的手。”

顧昭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僅要在複仇的路上走下去,更是要主動踏入這朝堂黨爭的漩渦中心,成為執刀之人,而不僅僅是被利用的刀!

“姑娘可知,這條路何等凶險?”他聲音微沉。

“比之棺中活埋,如何?”沈未晞反問,語氣甚至帶了一絲極淡的嘲意。

顧昭再次啞然。是啊,對於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人,世間還有何險可稱凶險?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纖細的身體裡彷彿蘊含著無儘的力量和驚人的魄力。仇恨冇有摧毀她,反而將她鍛造得更加光芒奪目, albeit 是一種冰冷而銳利的光。

心底某處,似乎被這光芒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壓下心頭異樣,鄭重道:“無論姑娘作何決定,若有需要,顧某…定義不容辭。”

這不是東宮侍衛統領的承諾,而是他顧昭個人的承諾。

沈未晞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眼中分辨出這話有幾分真心。月光下,他輪廓分明,眼神坦蕩而堅定。

“好。”她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卻似乎比千言萬語更重。

兩人不再言語,並肩立於月下,任由清輝灑落周身。暗香浮動,心淵微瀾。

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純粹的互相利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基於共同處境和彼此欣賞的信任與羈絆,正在悄然滋生。

然而,無論是沈未晞還是顧昭都清楚,前路坎坷,殺機四伏。這點剛剛萌生的、微妙的心動,在這腥風血雨之中,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此刻,在這片刻的寧靜裡,就讓它靜靜流淌。

良久,顧昭率先打破沉默:“夜涼露重,姑娘傷愈不久,還需保重身體。”

沈未晞微微頷首:“顧大人亦是。”

顧昭拱手,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未晞依舊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那輪明月,許久,才輕輕籲出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腕間一枚冰冷的銀鐲——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

心淵微瀾,旋即複歸於冰冷的平靜。

複仇之路,尚漫長。

她,彆無選擇。

七王府,“蛛網”的核心樞機並不在富麗堂皇的主殿,而是隱藏在王府地下,一處由重重機關守護、燈火長明不熄的幽深石室。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書卷和某種特殊藥水的氣息,四周牆壁皆是頂天立地的卷宗架,其上分門彆類標註著朝臣、勳貴、富商乃至江湖人士的名號。數名身著灰衣、麵無表情的人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其間,或翻閱卷宗,或低聲交談,或在一張巨大的京城沙盤上標註著記號,一切都在一種極致的安靜與高效中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