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永寧侯府後院柴房的血腥氣尚未散儘,幾條人命的悄然消逝,卻並未如柳氏所願那般被徹底掩蓋。相反,一股更加隱秘、更加洶湧的暗流,正沿著市井巷陌、茶樓酒肆,悄然蔓延。

城西,一間低矮的民房內,昏黃的油燈下,一對老夫婦相對垂淚,桌上放著幾枚可憐的銅錢和一包早已涼透的硬饃。他們的女兒,就是被活活打死在侯府柴房中的丫鬟之一。

“囡囡啊…我苦命的囡囡…就說侯府深似海,不讓你去…你偏不聽…”老婦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說什麼偷盜…我的囡囡連彆人地上一文錢都不敢撿,怎麼會偷東西…他們這是要滅口啊…”

老漢雙目赤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卻隻能痛苦地捶打著桌麵,發出無力的悶響。侯府勢大,他們平頭百姓,如何去討這個公道?

就在這時,破舊的木門被輕輕叩響。

老漢警惕地打開門,門外卻空無一人,隻有地上放著一個粗布縫製的小口袋。他疑惑地撿起,打開一看,裡麵竟是幾塊碎銀子和一張摺疊的紙條。

紙條上字跡歪扭,卻清晰寫著:

“老人家節哀。女非因偷盜死,乃因聽聞侯府隱秘(大小姐真實死因)遭滅口。冤有頭,債有主,若想申冤,或可尋禦史台青天。”

老夫婦看完,又驚又駭,抱頭痛哭,那幾張輕飄飄的紙條,卻彷彿重於千鈞,燃起了他們心中微弱的希望與巨大的憤怒。

類似的情形,在另外幾家突然失去兒女、卻隻得到侯府冰冷“偷盜斃命”說辭的苦主家中,悄然上演。神秘的紙條和微薄的銀錢,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絕望中的漣漪。

與此同時,城南某個生意清淡的茶館裡,幾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正聚在一起唉聲歎氣。

“聽說了嗎?永寧侯府又打死人了!”

“可不是?這次一口氣打死了三個!說是偷東西,誰信啊!”

“我有個遠房表侄在侯府後巷做挑夫,他說前幾天晚上聽見柴房裡慘叫了半宿!第二天就看見板車拉著東西往亂葬崗去了…”

“造孽啊…這高門大戶的,真是不拿咱們下人的命當命!”

“唉,聽說是因為府裡大小姐死得不明不白,有下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噓!小聲點!彆惹禍上身!”

議論聲壓抑而憤懣,恐懼與不滿在底層悄然滋生、傳遞。

而這些看似零散的流言和悲憤,最終都如同涓涓細流,通過各種或明或暗的渠道,彙聚到了同一個地方——禦史台。

禦史值房內,李秉章看著心腹**再次送來的密報,臉色鐵青,花白的鬍鬚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永寧侯府近日“杖斃”三名下人的“罪名”,以及苦主家的淒慘狀況和那些神秘的紙條。更重要的是,**通過暗中查訪,基本證實了那幾名下人確係無辜,所謂的“偷盜”根本子虛烏有!

而那個從亂葬崗被替換出來的重傷護衛,雖無法言語,但其慘不忍睹的傷勢本身,就是最觸目驚心的證據!(甲一的人巧妙地讓**“意外”發現了此人的存在)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李秉章猛地一拍桌子,怒髮衝冠,“堂堂侯府,竟視人命如草芥!濫用私刑,草菅人命!這哪裡是懲戒惡奴,分明是殺人滅口!”

聯絡到之前關於嫡女暴斃、馬伕蹊蹺自儘的種種疑點,李秉章幾乎可以肯定,永寧侯府正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掩蓋一個驚天秘密!而那秘密,很可能就與那位“急病暴斃”的嫡女沈未晞有關!

“侯爺!你好大的膽子!”李秉章眼中寒光迸射。他一生剛正,最恨的就是這等仗勢欺人、殘害無辜的齷齪勾當!

“老師息怒。”**雖然也義憤填膺,但仍保持著一絲冷靜,“永寧侯畢竟是超品勳貴,若無確鑿證據,恐難動其分毫。目前這些…仍多是旁證和流言。”

“證據?”李秉章冷笑一聲,拿起那些關於黑風坳和百花樓的零散線索,“這些難道不是證據?永寧侯與七王爺過往甚密,其銀錢流向詭異,吏部侍郎王元和又與其世子交往可疑…本官有理由懷疑,永寧侯府所掩蓋的,絕不僅僅是後宅陰私!很可能涉及更深的朝堂勾結和貪瀆枉法!”

他越說越覺得可能性極大。若非涉及重大利益,何至於要接連滅口,甚至不惜引起禦史台的注意?

“**!”

“學生在!”

“立刻整理所有卷宗線索!將永寧侯府濫用私刑、草菅人命、嫡女死因存疑、與不明勢力銀錢往來等事,一併列出!本官要上奏陛下!彈劾永寧侯治家不嚴、縱容惡奴、行為不端!並奏請陛下,徹查永寧侯府與黑風坳、百花樓等相關事宜!”

李秉章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他知道,這道奏摺一上,便是正式與永寧侯,甚至其背後的七王爺撕破臉皮!但他一生清廉,豈能容此等汙穢之事?!

“是!”**也被老師的決心感染,激動地躬身領命。

風暴,已不再是暗流湧動,終於要掀起明麵的波瀾!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未晞,此刻正站在城南安全屋的窗邊,聽著甲一的回報。

“李禦史已決定明日早朝上奏彈劾。訊息已通過隱秘渠道透露給了東宮。七王爺那邊,似乎也察覺到了風聲,王府今夜燈火通明,人員進出頻繁。”甲一稟報。

沈未晞點了點頭,臉上無喜無悲,彷彿早已預料。

“我們散出去的那些苦主和流言,效果如何?”她問。

“群情激憤,尤其是那幾家苦主,雖不敢明麵反抗,但怨氣已深。市井間對永寧侯府的指責之聲也逐漸增多。”甲一頓了頓,“另外,按照您的吩咐,那個老蒼頭‘酒後失言’,已將側門那日異常、疑似有人借糞車逃脫的訊息,‘無意間’透露給了幾個常在一起喝酒的老夥計,想必很快也會傳開。”

“很好。”沈未晞淡淡道,“火已經燒起來了,現在,隻需要等著看戲便可。”

她目光悠遠,彷彿穿透重重牆壁,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即將因她而風起雲湧的紫禁城。

父親,你可曾想過,那些被你視若草芥的生命,那些被你輕易抹殺的存在,有朝一日,會成為將你拖入深淵的青萍之末?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明日金鑾殿上,纔是好戲真正開場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