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永寧侯府,攬月閣內室的空氣彷彿凝固的冰,帶著噬人的寒意。
沈清婉蜷縮在錦繡軟榻上,指尖死死揪著絲帕,往日嬌媚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寫滿了驚懼不安。柳氏在她身旁來回踱步,保養得宜的臉上陰雲密佈,眉宇間擰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暴躁和恐慌。
“娘!現在怎麼辦?!那個小賤人…小蓮她肯定聽到了!她要是被外麵的人抓去…”沈清婉的聲音帶著哭腔,破碎不堪,“我們…我們會不會…”
“閉嘴!”柳氏猛地停步,厲聲嗬斥,眼神凶狠地瞪著她,“慌什麼?!自亂陣腳纔是死路一條!”
她嘴上強硬,心中卻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小蓮的失蹤絕非偶然,那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分明是衝著她和婉兒的密談來的!對方不僅知道了她們欲造偽屍的計劃,甚至可能…知道了未晞之死的真相!
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是府中其他看不慣她們的姨娘?是侯爺的政敵?還是…還是那個她不敢深思的、從墳墓裡爬出來的…
柳氏狠狠打了個冷顫,強行掐斷這個荒謬的念頭。
“一定是府裡有人吃裡扒外!”她咬牙切齒,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寒光,“那個倒夜香的老東西,還有側門的護衛,統統都有問題!還有小蓮同屋的那些賤蹄子,肯定也脫不了乾係!”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恐懼迅速轉化為狠厲的殺意:“必須把這些人揪出來!嚴刑拷打!我就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
沈清婉被母親眼中的狠毒嚇得一哆嗦,但求生的本能讓她也滋生出同樣的殘忍:“對!抓起來!打死她們!看誰還敢亂說話!”
母女二人此刻如同被困的毒獸,急於撕咬一切可能的威脅。
很快,攬月閣內氣氛陡變。柳氏的心腹嬤嬤帶著幾個粗壯的婆子,凶神惡煞地衝進下人居所,不由分說地將昨日與小蓮同屋的兩個丫鬟,以及側門當值的兩名護衛,粗暴地拖了出來。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小的冤枉!小的隻是按規矩當值啊!”
哭喊聲、求饒聲瞬間打破了侯府後院的平靜,引得其他下人紛紛側目,人人自危,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四人被拖到後院最偏僻的一處廢棄柴房裡。房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麵窺探的視線,也隔絕了裡麵即將發生的慘劇。
柳氏並未親自到場,她隻需坐在攬月閣內,聽著隱約傳來的鞭撻聲和慘叫聲,嘴角噙著冷酷的笑意。沈清婉則又怕又興奮,緊緊抓著母親的手臂,豎著耳朵聽那代表著她權威的聲音。
柴房內,私刑正在上演。
沾了鹽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血肉之軀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燒紅的烙鐵逼近皮膚,發出滋滋的焦糊味和淒厲到變形的慘嚎。
堅硬的木棍一次次砸向膝蓋、腳踝…
“說!小蓮那個賤婢躲到哪裡去了?!”
“誰指使你們的?!”
“還有誰知道大小姐的事?!”
“不說就打死你們!”
行刑的婆子麵目猙獰,厲聲逼問。
然而,那四個倒黴的下人,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隻是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位置,成了柳氏母女發泄恐慌和怒火的犧牲品。
任憑如何拷打,他們也隻能哭喊著冤枉,吐不出半點柳氏想要的“秘密”。
慘叫聲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漸漸微弱下去。
柴房門打開,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行刑的婆子走出來,對著等候在外的柳氏心腹嬤嬤搖了搖頭,低聲道:“嬤嬤,看來…他們確實不知情。再打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那嬤嬤朝裡瞥了一眼,隻見四人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癱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她皺了皺眉,進去探了探鼻息。
“兩個丫頭冇氣了。護衛還吊著一口氣,但也廢了。”嬤嬤麵無表情地回報,“怎麼處理?”
柳氏在攬月閣聽到回報,眼中冇有絲毫憐憫,隻有不耐煩和惱怒:“冇用的東西!死了正好!拖去亂葬崗喂野狗!對外就說他們偷盜府中財物,拒捕時被失手打死了!誰敢多嘴,同罪論處!”
命令被冷酷地執行下去。
當夜,一輛遮得嚴嚴實實的板車從侯府後門悄無聲息地推出,直奔城外亂葬崗。
永寧侯府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隻是這份平靜之下,瀰漫著更濃重的血腥和恐懼。下人們噤若寒蟬,行事更加小心翼翼,彼此之間連眼神都不敢多交流。
柳氏和沈清婉自以為用雷霆手段鎮壓了下去,暫時穩住了局麵,卻不知她們這番殘忍愚蠢的舉動,恰恰為敵人送上了最致命的武器。
城南安全屋。
甲一垂首,沉聲稟報著永寧侯府內發生的慘劇:“…四人被嚴刑拷打,兩人當場斃命,一人重傷瀕死,連同之前‘失手’打死的,共計三條人命。屍體已處理。”
沈未晞靜靜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顧昭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柳氏竟如此瘋狂愚蠢…她這是在自掘墳墓。”
“她不是愚蠢,她是害怕。”沈未晞的聲音冷得像冰,“害怕到隻能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來掩蓋恐懼。卻不知,血流得越多,破綻就越大。”
她看向甲一:“那重傷的護衛,現在何處?”
“按姑娘先前吩咐,我們的人一直暗中盯著侯府處理‘廢物’的路線。板車行至亂葬崗時,我們的人製造了點混亂,趁機將還有一口氣的那個護衛替換了出來。隻是…傷勢太重,恐怕…”甲一語氣凝重。
“帶我去看他。”沈未晞站起身。
密室內,油燈如豆。一個血肉模糊的男子躺在草蓆上,氣息微弱,幾乎看不出人形。
沈未晞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勢,眉頭越蹙越緊。多處骨折,內臟破損,高燒不退…柳氏的人下手極黑。
她一言不發,打開隨身帶來的藥箱,取出銀針和金瘡藥,開始全力施救。她的動作快而穩,眼神專注,彷彿眼前不是一個奄奄一息的陌生人,而是一件需要修複的重要器物。
顧昭站在門口,看著她專注施救的側影。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明明滅滅。這一刻,她身上彷彿同時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一種是殺伐果斷的複仇者,另一種是悲憫濟世的神醫。這種矛盾在她身上交織,形成一種奇異而強大的魅力。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沈未晞才直起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寫下一張藥方遞給甲一:“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想辦法給他灌下去。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
“是。”甲一接過藥方,遲疑了一下,“姑娘,此人即便救活,恐怕也…”
“我知道。”沈未晞打斷他,語氣平靜,“他不需要上堂作證,甚至不需要開口說話。他隻要活著,本身就是對柳氏和沈清婉最有力的控訴。”
她要用這個僥倖存活的護衛,和那兩具被草草丟棄在亂葬崗的屍體,徹底撕開永寧侯府偽善殘暴的真麵目!
“甲一,讓我們的人,將永寧侯府濫用私刑、打死無辜下人的訊息,巧妙地散播出去。重點…說給那些受害者的親朋故舊,以及…禦史台李秉章門下的禦史聽。”
“是!”
“另外,”沈未晞眼中寒光一閃,“是時候讓那位‘受驚’回家的老蒼頭,‘無意間’向鄰裡透露一些侯府側門那日的‘不尋常’了。”
“屬下明白!”
一張由鮮血、屍體和倖存者編織成的網,正在緩緩撒向永寧侯府。
沈未晞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昏迷的護衛,轉身走出密室。
夜風吹拂,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這京城愈演愈烈的血腥味。
暗室私刑,終將曝於烈日之下。
而執刑者,必將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