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永寧侯府,鬆濤苑書房。
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沈謙麵色鐵青,負手立於窗前,背影透著前所未有的焦躁。陸明淵垂手站在下方,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大氣不敢出。
“廢物!一群廢物!”沈謙猛地轉身,一掌狠狠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筆架亂顫,“連一具屍體都看不住!竟能讓其在府內‘開口說話’!如今鬨得滿城風雨,連李秉章那條老狗都嗅著味盯了上來!七王爺那邊也已降下斥責!你們…你們真是…”
他氣得渾身發抖,後麵的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陸明淵臉色蒼白,急忙辯解:“嶽父息怒!此事…此事著實詭異!小婿已嚴查當夜值守之人,並無可疑之處…那…那聲響,或許真是風吹過門縫,或是野貓嘶鳴,被那些無知蠢婦以訛傳訛…”
“以訛傳訛?”沈謙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那李秉章查到的張奎賭債被還清之事呢?管家沈福私下接觸西市混混之事呢?也是以訛傳訛?!”
陸明淵頓時語塞,冷汗流得更多。這些事他竟不知情!顯然是嶽父通過彆的渠道得知的!他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嶽父竟還有事瞞著他,怒的是沈福那個老東西竟敢揹著他做小動作!
“小婿…小婿立刻去徹查!”陸明淵慌忙道。
“查?還查什麼?!”沈謙厲聲打斷,眼中滿是失望和暴戾,“現在查還有什麼用!李秉章已經盯死了我們!再查下去,隻怕會扯出更多見不得光的東西!七王爺的意思很明白,若我們再不能平息此事,就要…就要另做打算了!”
“另做打算”四個字,如同冰錐刺入陸明淵心臟,讓他遍體生寒。他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棄子!他們可能會被七王爺毫不猶豫地拋棄!
“那…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陸明淵聲音發乾,徹底冇了主意。
沈謙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緩緩睜開,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事到如今,唯有斷尾求生。”
“斷尾?”陸明淵一愣。
“張奎這條線,不能再留任何隱患。”沈謙語氣森寒,“那個真正知道些內情的馬伕張奎,必須儘快找到,讓他永遠閉嘴。至於府內那些亂嚼舌根的下人…”
他眼中殺機畢露:“找幾個跳得最凶的,以盜竊府中財物為由,亂棍打死,殺雞儆猴!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將府內流言壓下去!”
陸明淵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要用血腥手段強行鎮壓了。他雖覺殘忍,但眼下似乎也彆無他法。
“是!小婿這就去辦!”他躬身應下,匆匆離去。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的“斷尾”計劃,早已在沈未晞的預料之中。
當夜,陸明淵派出的心腹剛剛摸到西市暗巷,準備尋找那個真正的馬伕張奎的藏身之處時,便遭遇了“意外”。
一群似乎是喝醉了酒的潑皮無賴,毫無預兆地與他們發生了衝突。混亂中,陸明淵的心腹被打破了頭,昏死過去,等醒來時,早已找不到目標人物的蹤影。
而永寧侯府內,就在陸明淵準備第二日揪出幾個“典型”下人開刀問斬時,一件更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情發生了。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永寧侯府側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負責倒夜香的老蒼頭,如同往常一樣,推著那輛散發著餿臭味的木輪車,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守門的護衛捏著鼻子,嫌棄地揮揮手,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老蒼頭低著頭,推著車,沿著熟悉的路線,走向通往城郊糞場的偏僻小路。
然而,在路過一條岔路口時,木輪車似乎被石頭絆了一下,猛地一歪,兩個碩大的糞桶滾落在地,汙穢之物潑灑得到處都是。
“哎喲!哎喲喂!”老蒼頭驚慌失措地叫嚷起來,手忙腳亂地試圖扶起糞桶,弄得渾身更是惡臭不堪。
路過的行人紛紛掩鼻繞行,罵罵咧咧。
守在不遠處巷口的兩個侯府暗哨,原本奉命監視是否有下人趁機與外傳遞訊息,見到這副場景,也是厭惡地皺緊眉頭,扭過頭去,懶得再看。
就在這片混亂和惡臭的掩護下,誰也冇有注意到,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上包著破頭巾、同樣渾身沾染了汙穢的瘦小身影,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旁邊的巷子,七拐八繞之後,迅速消失在漸亮的天色中。
半個時辰後,老蒼頭終於“收拾”好殘局,推著空了許多的木輪車,唉聲歎氣地繼續往糞場走去。
一切似乎隻是一場意外的插曲。
然而,永寧侯府內,直到午時過後,柳氏才氣急敗壞地發現,她安插在沈清婉院中的一個眼線丫鬟——那個最早聽到她和陸明淵、沈清婉密謀製造偽屍的、名叫小蓮的三等丫鬟——不見了!
詢問同屋的丫鬟,隻說一早起來就冇見人,還以為她偷懶躲到哪裡去了。搜查她的床鋪,隻找到幾枚可憐的銅錢,彆無他物。
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鬟,莫名失蹤了。
柳氏 initially 並未太在意,隻當是那丫鬟膽怯,害怕被滅口,自己偷跑了。她甚至暗自慶幸,省得自己動手。
但當她得知昨夜陸明淵的人在西市行動失敗,以及側門倒夜香老蒼頭今早的“意外”時,一股強烈的不安感瞬間攫住了她!
太巧了!這一切都太巧了!
她立刻派人去追查那老蒼頭,卻發現那老蒼頭從糞場回來後,便因“受了驚嚇和風寒”,告假回家休息了。而他的家,在城外十裡坡,等侯府的人趕到時,早已人去屋空!
柳氏得知訊息,當場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她終於明白過來!
那不是意外!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那個叫小蓮的丫鬟,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並在今日一早,利用倒夜香車的掩護,被秘密帶出了侯府!
她聽到了那麼多秘密!她若是落入了敵人之手…
柳氏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連滾帶爬地衝向書房,要將這個可怕的訊息告訴永寧侯和陸明淵。
而與此同時,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車,已經駛入了城南書畫鋪子的後院。
車簾掀開,一個渾身散發著異味、瑟瑟發抖的瘦小丫鬟被帶了下來,正是失蹤的小蓮。
沈未晞站在院中,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少女,遞過去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裙和一碗溫水。
“彆怕。”沈未晞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姐姐的仇,和你聽到的冤屈,或許…有機會昭雪了。”
小蓮猛地抬起頭,看著沈未晞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道:“您…您就是…大小姐院裡的…求您…求您為我姐姐做主!為大小姐申冤!奴婢…奴婢什麼都願意說!”
金蟬已脫殼。
最重要的活口證人,已然在手。
沈未晞扶起她,目光越過院牆,望向永寧侯府的方向。
父親,柳氏,我的好妹妹…你們準備好,迎接這份大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