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禦史台的值房內,燭火徹夜未熄。
李秉章撚著鬍鬚,眉頭緊鎖,反覆看著桌上幾份剛送來的文書。一份是京兆府關於馬伕張奎“自儘”案的完整卷宗抄本,另一份則是他派去暗中查訪的得力下屬送回的密報。
卷宗本身看似天衣無縫:遺書、屍身、侯府認屍記錄、仵作驗屍格目(雖記載簡單,但也符合自儘特征)。一切證據鏈都完美地指向張奎誘騙主家小姐,事情敗露後羞愧自儘的結論。
但那份密報,卻讓李秉章嗅到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密報中詳細記錄了市井間關於永寧侯府的各種流言版本,尤其提到了下人間私下流傳的“屍語驚魂”之事。更重要的是,下屬在追查張奎此人背景時,發現了幾處蹊蹺:張奎嗜賭,欠下大量賭債,但在大小姐“暴斃”前兩日,他名下的一筆钜債竟被人悄悄還清了。還款者身份不明,錢款來自一家與永寧侯府似乎並無明麵往來的銀號。
此外,下屬還提及,在暗中監視永寧侯府後門處理“張奎”屍身的人員時,無意中發現侯府管家沈福曾秘密會見過來自西市暗巷的一個混混頭目,時間就在陸明淵去尋找“屍源”之後不久。
這些線索零零散散,看似互不關聯,卻像一根根細小的尖刺,不斷戳刺著李秉章敏銳的神經。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嫡女剛死,恰好就有個馬伕之前行為不軌?馬伕恰好就在此時失蹤繼而“自儘”?侯府恰好又急著掩蓋“醜聞”?
李秉章為官數十載,深知在這京城之中,過多的“恰好”背後,往往隱藏著精心編織的謊言。
他放下密報,目光再次落到那份看似完美的卷宗上。遺書…筆跡雖然模仿得粗糙潦草,但某些起筆收鋒的習慣,似乎…
他拿起放大鏡,仔細比對遺書上那幾個關鍵字的寫法,又與卷宗裡其他文書(包括侯府提供的張奎畫押的舊檔)進行比對。漸漸地,他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果然…是偽造的。”他喃喃自語。偽造者顯然技藝不俗,足以騙過一般衙役,卻瞞不過他這雙常年與各類文書打交道的眼睛。
“永寧侯啊永寧侯…你究竟在掩蓋什麼?”李秉章眼中銳光閃爍。難道真如流言所說,嫡女之死另有隱情?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病故?
若真是如此,那這便是駭人聽聞的弑親重罪!而且牽扯到侯府世子與庶女,其背後動機,恐怕更不簡單!
就在他沉思之際,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他的心腹禦史**快步走入,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和凝重:“大人,有新發現!”
“講。”
“屬下今日覈查永寧侯府近半年的賬目往來時,發現幾筆異常的大額支出,流向幾家看似與侯府毫無關聯的綢緞莊和藥材行。深入追查後發現,這些商鋪背後似乎都隱約指向…”**壓低聲音,“…城西黑風坳一帶。”
“黑風坳?”李秉章瞳孔微縮。那是京郊一處偏僻山地,傳聞有七王爺的…私產?永寧侯的錢為何會流向那裡?是正常的生意往來,還是…
“還有,”**繼續道,“屬下安插在百花樓的眼線回報,近日吏部侍郎王元和與那位月影姑娘往來甚密,多次酒後提及一幅古畫,似乎極為珍視。而就在昨日,永寧侯府的陸世子,似乎也‘恰好’去百花樓喝過酒,並與王元和‘偶遇’寒暄了幾句。”
百花樓…王元和…古畫…永寧侯世子…
這些資訊碎片在李秉章腦中飛速組合。他隱約記得,之前似乎收到過一些關於百花樓和七王爺的匿名線報…
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關聯圖正在緩緩浮現:永寧侯府、七王爺、黑風坳、百花樓、朝廷官員…
難道永寧侯府不僅涉及嫡女死亡疑案,更與七王爺的某些隱秘勾當有所牽連?
李秉章感到此事的水,遠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這已經不僅僅是一樁後宅陰私,很可能牽扯到朝堂黨爭!
“**,”李秉章神色無比嚴肅,“你繼續追查黑風坳和百花樓的線索,務必謹慎,絕不可打草驚蛇!尤其是那幅古畫,想辦法弄清楚到底是什麼!”
“是!”
**退下後,李秉章獨自在值房內踱步。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中撬動了一塊掩蓋著巨大秘密的石頭。
而與此同時,城南安全屋內,沈未晞也收到了甲一的最新彙報。
“李禦史的人已經注意到了黑風坳和百花樓,正在暗中調查。我們‘遺漏’過去的線索,他們似乎吞下了。”甲一語氣中帶著一絲佩服。沈姑娘對人心和局勢的利用,堪稱精妙。
沈未晞麵色平靜,並無喜色:“這隻是開始。李秉章是老狐狸,不會輕易被人當槍使。他此刻恐怕已經將永寧侯府與七王爺聯絡起來了。”
“那我們…”
“繼續暗中提供‘便利’。”沈未晞淡淡道,“將他調查的方向, subtly 引向那幅《西山秋獵圖》。但記住,絕不能讓他察覺是有人在刻意引導。”
“明白。”
甲一離去後,顧昭從裡間走出:“你似乎在玩火。”他將李秉章的調查引向七王爺的核心機密,風險極大。
“火早就燒起來了。”沈未晞看向他,“我隻是在控製火勢蔓延的方向。七王爺此刻的注意力,應該已經被李秉章和太子可能發起的‘反擊’吸引了大半。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她需要七王爺無暇他顧,需要永寧侯府在孤立無援和步步緊逼下自亂陣腳。
“秦斬那邊如何?”顧昭換了個話題。
“舊部九人,已開始藥浴淬體,進展不錯。”沈未晞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是時候給他們找點事做了。”
她鋪開紙筆,快速寫下一行字,摺好遞給顧昭:“讓甲一交給秦斬。他們的第一個任務:盯死永寧侯府的管家沈福和陸明淵的心腹陸七。我要知道他們見了誰,去了哪,說了什麼。尤其是與西市暗巷、賭坊、以及…亂葬崗有關的任何動向。”
沈福處理侯府陰私,陸七是陸明淵的臟手套。這兩人身上,一定能挖出更多關於偽造屍首、打壓知情下人的證據。
“好。”顧昭接過紙條,並未多問。
蛛絲馬跡,已悄然佈下。
一張針對永寧侯府的無形之網,正在從朝堂和市井兩個方向,同時緩緩收攏。
而此時的永寧侯府,正被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慌所籠罩。李秉章的登門、七王爺的“警告”、府內愈演愈烈的流言,都像一塊塊巨石,壓在沈謙、陸明淵和柳氏母女的心頭。
他們並不知道,真正的風暴,尚未開始。
沈未晞站在窗邊,望著侯府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刃。
父親,妹妹,夫君…
你們可要撐住了。
好戲,纔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