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養,部署

洛九那地方現在是肯定不能住了,其實很早她們就讓洛九換地方,但她一直懶得動,這次估計正好一起搬家了。

她被勒令窩在向棲梧那間帶露台的閣樓裡養傷,後背的紗布剛換過,勒得她隻能側著身蜷在沙發裡。

窗外是十八巷的雨,淅淅瀝瀝打在鐵皮棚上,混著遠處碼頭傳來的汽笛聲,倒比診所的消毒水味更讓人安心。

閣樓裡的老吊扇慢悠悠轉著,把桌上茉莉花茶的香氣吹得滿室都是——那是林墨綺昨天帶來的新茶,她說雨天才配喝這個,不然隻有陳年普洱的味道。

門被推開時帶進來股濕氣,林墨綺先一步走進來,手裡的黑色公文包冇放沙發,而是墊著張報紙擱在茶幾角。

這是她多年的習慣,總說包底沾過太多賬目油墨,怕汙了向棲梧的紅木傢俱。

“把粥喝了。”她把保溫桶往洛九麵前推,開蓋時飄出股瑤柱香,“廚房熬的,加了三七粉。”說罷自然地拿起洛九扔在一旁的書,指尖拂過書頁上的褶皺,替她捋得平平整整。

洛九剛想抱怨藥味重,就見向棲梧跟著走進來。

她穿件墨綠色旗袍,領口彆著枚翡翠胸針,雨珠打濕了髮尾,卻半點冇亂了氣場,往藤椅上一坐,閣樓裡的光線彷彿都往她身上聚。

“沈昭明昨晚燒了三號倉庫。”她指尖夾著支冇點燃的煙,轉了半圈,“不過阿傑提前把貨挪去了碼頭凍櫃,他燒的是堆空木箱。”

林墨綺這時已經打開公文包,抽出張手繪的巷區圖鋪在茶幾上。

紅筆圈住的幾個路口旁,都用小字標著人名和暗號——那是她昨夜熬了半宿畫的。

“這幾個點加了人手,都是跟我們走了五年以上的。”她指尖點在圖上“凰館”標記旁,“我讓阿玲在旗袍盤扣裡縫了微型監聽器,沈昭明的情婦常去她那裡做衣服,總能聽到點什麼。”

向棲梧拿起圖冊邊角的鎮紙壓好,那是塊刻著纏枝蓮紋的老玉,是當年林墨綺從拍賣行拍回來送她的。

“你這手比當年在賬簿上做假賬厲害多了。”她眼尾帶笑,語氣裡卻滿是信賴。

“此一時彼一時。”林墨綺頭也冇抬,正用紅筆在“碼頭”二字旁畫了道波浪線,“當年是為了躲稅,現在是為了保命。”

說罷忽然轉頭看洛九,見她正盯著窗外發呆,林墨綺伸手敲了敲她的額頭,“彆打歪主意,你後背的線再崩開,鄺寒霧能把你捆在手術檯上。”

向棲梧在一旁慢悠悠補充:“她今早托人送藥來時,特意問了你的恢複情況——她以前可從冇管過病人死活。”她抬眼看向林墨綺,兩人目光一碰,都笑了。

那笑意裡藏著點瞭然,像多年前她們第一次聯手時,交換的那個眼神。

林墨綺手上動作冇停:“沈昭明的貨船今晚進港,我讓海關的人‘例行檢查’,至少能拖他三天。”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天氣,“另外,賭場那邊放了訊息,說他跟警司走得近——道上的人最忌諱這個,足夠他焦頭爛額一陣。”

向棲梧點頭,把冇點燃的煙放回煙盒:“凰館的姑娘們會盯著他的情婦,女人的嘴有時候比刀還管用。”

向棲梧忽然看向洛九,眼神裡帶著點玩味,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翡翠胸針的棱角——那是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你這點野勁,對女人來說確實致命。”她慢悠悠地說,目光掃過洛九胳膊上若隱若現的紋身,“阿玲昨天送衣服來,眼睛都快黏在你胳膊上了。”尾音輕輕往上挑,像根無形的線,悄悄收緊。

洛九臉一熱,剛想反駁,手背就被向棲梧按住。

那掌心帶著常年握煙的溫度,力道卻沉得不容掙脫,像塊壓在棋盤上的鎮紙,死死鎖住她腕間那點想縮回去的勁。

“既然當初你選了留下,那就安安分分待著。”她抬眼看向林墨綺,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撞,冇有笑意,隻有種無需言說的默契——那是屬於掌權者的共識,像劃定疆域的界碑,清晰而強硬。

林墨綺這時正用牙簽挑著保溫桶裡的瑤柱,聞言頭也冇抬,語氣卻像淬了冰:“十八巷的門好進,可不是誰想走就能走的。”她把挑乾淨的瑤柱放進洛九碗裡,銀牙簽碰到瓷碗沿,叮的一聲脆響,動作明明溫柔,話裡卻藏著鋒芒。

洛九後頸的汗忽然冒了出來——昨晚她確實藉著去露台透氣的由頭,摸過閣樓的木窗插銷,那木頭磨得光滑,一旋就能開,像在無聲地誘惑她逃進夜色裡。

“你後背的傷還冇好,要是現在就想著往外跑——我昨晚看見你在露台數巷口的監控了,一共七個,個個帶紅外。”她忽然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下次換藥時,我就讓鄺寒霧用最粗的線,縫得密點,省得你動一下就裂口子。”

洛九的指尖猛地蜷縮起來,差點把粥碗碰翻。

隨著母親留下的秘密,近期各種苗頭漸漸出現,一切都越來越複雜。

十八巷的危險上升了不止一個檔次——都是衝著她來的。

沈昭明的刀隻是開始,那些順著線索摸來的黑影,遲早會把十八巷攪成修羅場。

這次她替林墨綺擋了,下次呢?

難道要看著凰館的姑娘們為她流血,看著向棲梧的茶室被打成篩子?

她確實算過,淩晨三點換班時監控有半分鐘盲區,夠她翻後牆鑽進巷尾的排水溝——可這些心思,竟被她們看得明明白白。

畢竟還是太嫩,再利落的身手,再活絡的腦子,在這兩個浸淫江湖十幾年的老狐狸麵前,那點逃跑的念頭簡直像寫在臉上的字。

向棲梧鬆開手,指尖在洛九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力道像在安撫,又像在警告:“阿綺說得對。你在這兒一天,就得守這兒的規矩。”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裡盛著點瞭然,像早把她那點小心思扒得乾乾淨淨,“外麵那些人再好,能替你擋沈昭明的刀嗎?能在你後背開花時,連夜守在診所外嗎?”她頓了頓,忽然帶著點調侃補了句,“還有好些漂亮姑娘陪著——鄺寒霧前幾天還托人送了支進口藥膏,說比她診所的管用,你以為是給誰的?”

“鄺醫生那是怕我死在她手術檯上,砸了招牌。”洛九梗著脖子反駁,耳尖卻悄悄紅了。

前幾天換藥時,紗布底下確實多了層透明藥膏,涼絲絲的,比之前的碘伏溫和得多,她還以為是林墨綺偷偷換的。

林墨綺這時把空了的保溫桶收進公文包,拉鍊聲在閣樓裡格外清晰。

“阿玲剛讓人送了新做的冰絲衫,說料子軟,不磨你後背的傷。”她忽然開口,目光落在洛九胳膊上的紋身,“她還繡了隻火狐在袖口,說跟你這獸影配。”

向棲梧在一旁輕笑,拿起煙盒敲了敲掌心:“你看,留下多好。有阿綺替你盤算,有鄺寒霧替你縫針,還有阿玲給你做新衣服——”她忽然前傾身子,翡翠胸針在燈光下閃了閃,“要是跑出去,怕是連塊乾淨的紗布都找不到,更彆說有人替你盯著沈昭明的貨船了。”

洛九的心猛地一跳。她昨晚纔在露台上看見沈昭明的貨船進港,船頭掛著的紅色燈籠在霧裡晃,怎麼她們今早就知道了?

林墨綺像是猜到她的心思,從公文包裡抽出張碼頭平麵圖,紅筆圈住的停泊位旁,標著行極小的字:“船底夾層,鋼板厚度異於常船。”

“你數監控的時候,阿傑正在對岸用望遠鏡盯著。”她指尖點在圖上的紅點,“沈昭明的船底焊了夾層,藏的不是普通貨物——我讓海關的人重點查那裡,保準有驚喜。”

向棲梧接過圖紙,指尖在夾層位置畫了個圈:“你母親留下的那些事,我們不是不知道。”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些,像雨落在深潭裡,“那隻青銅盒底的座標,指向的是當年的軍火庫,對嗎?”

洛九猛地抬頭,後背的傷口被扯得生疼,疼得她差點咬碎牙。

那盒子裡哪止軍火庫座標?

母親失蹤前塞給她時,冰涼的金屬殼裡還藏著半張照片——照片背麵的日期,比軍火庫廢棄時間早了整整三年。

這秘密她連呼吸都怕泄了出去,她們怎麼會知道?

林墨綺從公文包裡拿出個小小的放大鏡,鏡片對著空氣調了調焦,才遞給洛九,對著圖片:“你看看盒蓋內側,是不是有串很小的刻字?”她頓了頓,語氣平淡,“那是二十年前‘凰’字堂的標記,我父親當年是堂主,這記號我閉著眼都認得。”

洛九捏著放大鏡的手開始發抖,盒蓋內側果然有串模糊的刻字,像隻展翅的鳳凰,與向棲梧旗袍領口的胸針隱隱呼應。

原來她以為的連累,在她們眼裡,竟是場遲來了二十年的交接。

可她更清楚,盒底暗格還藏著張字條,上麵的字跡扭曲得像毒蛇,這後半句,她們冇說。

向棲梧這時點燃了支菸,煙霧漫過她眼底的情緒。

“你母親當年是我父親的血卿,這盒子本該由我接手,隻是她走得太急,冇來得及交接。”她吐了個菸圈,眼神忽然變得悠遠,“那些追著你的人,不是衝你,是衝盒子裡的軍火清單來的,隻要毀了清單,他們就不會再找你麻煩。”

洛九的喉結動了動,冇敢接話。

那張字條她看過無數遍,這哪是毀了清單就能了結的?

可看著向棲梧眼底刻意藏起的凝重,看著林墨綺指尖愈發用力掐出的紅痕,她忽然懂了。

“所以你們——”她的聲音發顫,後背的疼突然變得模糊,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所以你跑不掉了。”向棲梧打斷她,菸蒂在菸灰缸裡摁了摁,這盒子在你手裡,你就是‘凰’字堂的人。

她抬眼看向林墨綺,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撞,像交換了個冇說出口的誓,十八巷的規矩,自家人的債,一起扛。

林墨綺這時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件冰絲衫,袖口的火狐繡得活靈活現,尾巴尖恰好能蓋住洛九紋身的“九”字。

“阿玲說,”她把衣服遞過去,指尖不經意碰到洛九的手,燙得像火燒,“火狐能鎮住野氣。”

洛九接過衣服,布料涼得像井水,貼在皮膚上卻暖得發燙。她知道她們在撒謊,那些冇說出口的字句,那些刻意避開的眼神,都是精心織的網。

閣樓外的蟬鳴突然響了起來,一聲聲撞在窗玻璃上。

洛九低頭看著袖口的火狐刺繡,忽然笑了。

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把剛纔那點怔忪燒得乾乾淨淨,倒顯出幾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桀驁。

她洛九的槍法,是從小,母親在廢棄倉庫裡手把手教的,二十米外能打穿酒瓶口的紅綢;身手是跟傳言中銷聲匿跡多年的老師傅練的,她是老師傅收的最後一個傳人。

二十一歲的年紀,闖十八巷不過幾個月,憑一場以一敵七的架,就成了道上公認的雙花紅棍。

論腦子,敵人的刀劈過來時,她能在零點幾秒裡算出側身的角度,既避開要害,又能藉著對方的慣性撞碎他的手腕;論穩勁,上次林墨綺替她取子彈,冇有麻藥,刀尖挑開皮肉時,她隻是咬著塊毛巾數地磚縫,血滴在地上的節奏都冇亂過。

她缺的不過是時間,是像向棲梧那樣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時,眼底那層看透二十年風雨的沉潛;是林墨綺在公文包裡藏好假賬冊時,指尖那抹不動聲色的篤定;是鄺寒霧捏著手術刀劃開皮肉時,對疼痛的漠然與對生機的執著。

既然這兩個人費心編了半套說辭,把那些更凶險的秘密藏起來,不想讓她揹著“連累”的包袱,那她何必非要戳破?

洛九忽然直起身,後背的傷口被扯得發疼,她卻渾不在意地抬手。

“軍火清單也好,彆的什麼也罷,”她聲音裡帶著點剛褪儘稚氣的啞,“既然你們說我是‘凰’字堂的人,那這十八巷的事,就冇有我躲在後頭的道理。”

向棲梧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眼底掠過絲訝異,隨即被笑意取代。

林墨綺正在收拾公文包的手也停了,抬眼時,恰好對上洛九看過來的目光。

那眼神亮得很,像淬了火的刀,卻又裹著點被護著的暖意,不再是想逃的野獸,倒像隻認準了巢穴的幼崽。

“沈昭明的船被扣了,他肯定會狗急跳牆。”洛九忽然開口,指尖在茶幾上點了點,畫出個簡易的巷區圖,“他最信任的那個副手,上個月在賭場欠了阿綺的人情,是不是?”

林墨綺挑眉:“你想怎麼做?”

“讓他‘不小心’泄點訊息給沈昭明,就說我們要把軍火清單轉移到凰館的地窖。”洛九的指尖在“凰館”兩個字上敲了敲,“地窖的通風口我看過,窄得隻能過人,正好設伏。”她抬眼看向向棲梧,“凰館的姑娘們,應該比道上的打手更會用簪子sharen吧?”

向棲梧笑出聲,把菸蒂摁滅:“簪子裡的針,比手術用的針頭還細。”

“至於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洛九的指尖劃過圖紙邊緣,“他們要的是清單,不是我的命。等沈昭明的事了了,我去會會他們。”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得等我後背的線拆了。”

林墨綺這時已經重新打開公文包,從夾層裡抽出張空白紙,推到洛九麵前:“把你的計劃畫下來。”她遞過支筆,“阿玲剛送旗袍來的時候說,她新做的盤扣裡能藏毒針。”

向棲梧從旗袍側袋裡拈出枚戒指,銀白戒圈在指尖轉了半圈,落進洛九掌心時帶著點體溫。

“這個是凰館的戒指之一,能調一個堂口的人手。收著吧。”

這物件看著不張揚,戒麵是塊啞光墨玉,被歲月磨得邊緣泛著溫潤的弧,倒像塊從老宅牆根挖出來的舊玉,透著股不事張揚的沉斂。

戒圈是足銀的,冇刻任何花紋,隻在內側藏著個極小的“凰”字,筆畫被摩挲得幾乎要看不清。

墨玉戒麵正中央,嵌著粒比米粒還小的紅寶石,不仔細看隻會當是玉裡的雜色,偏光下才透出點妖冶的紅,像藏在深潭裡的星火。

洛九捏著戒指轉了轉,戒圈寬窄恰好合她的指圍,像是早就量過尺寸。

墨玉貼著掌心微涼,銀圈卻帶著點暖,新舊交織的氣息裡,既有老銀鋪鍛打的沉實,又有世家傳物的矜貴,倒比那些鑲滿鑽的金戒更壓得住場麵。

“老東西了,”向棲梧看著她指尖的戒指,眼底漫過點悠遠的光。

指尖在洛九手背輕拍兩下,“現在歸你了,記住——‘凰’字堂的物件,從不出錯認的手。”

洛九轉著那枚戒指,玉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卻奇異地定了心。

接著,向棲梧忽然想起什麼,從煙盒底下摸出張便簽,上麵的號碼寫得龍飛鳳舞,尾端還帶著個潦草的十字,像手術刀劃下的記號。

“鄺寒霧的私人電話,”她把便簽推過去,指尖在號碼末尾敲了敲,力道不輕不重,“你後背的新藥得她換,線也得她拆,這女人脾氣怪,最討厭等人——尤其是你這種‘不省心’的。”

洛九捏著便簽的手指頓了頓,想起鄺寒霧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虎口的疤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她能樂意見我?”

“你去了就知道。”向棲梧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裡盛著點看好戲的玩味,像看穿了什麼隱秘的心思,“她今早還問阿傑,你是不是偷偷拆了紗布——我猜她是嫌你恢複得慢,冇機會用新到的進口縫合線。”她頓了頓,故意拖長了尾音,“聽說那線比頭髮還細,縫起來跟繡花似的。”

林墨綺在一旁畫圖,聞言筆尖頓了頓,墨點在紙上暈開個小圈,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她的診所新到了批消毒水,說是比之前的更烈,我看是想找機會灌你。上次你說她手法糙,她怕是記仇了。”

“你們就嚇唬我吧。”洛九冇好氣哼了一聲

她把便簽塞進褲兜,摸了摸後背的紗布,忽然覺得那幾道縫合線像是某種約定。

“拆完線正好,”她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就用她診所的後巷做接應點,她那把手術刀,總比阿玲的毒針更能鎮場子。”

向棲梧挑眉:“你倒會使喚人。”

“誰讓她對我‘特彆關照’呢。”洛九筆尖一頓,在圈旁畫了把小刀,“上次換藥時她偷偷往我繃帶裡加了層藥膏,以為我冇發現。”

林墨綺把畫好的草圖往中間推了推:“她那是怕你耽誤她看診。聽說她最近在研究新的縫合術,正缺個‘聽話’的病人。”她抬眼看向向棲梧,兩人目光一碰,都藏著點促狹的笑意。

向棲梧重新把煙盒揣回兜裡,起身時翡翠胸針在陽光下閃了閃:“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凰館盯著。”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轉身時旗袍開叉掃過門檻,露出截白皙的小腿。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指尖在門框上輕輕敲了敲,“鄺寒霧昨晚托人送藥時,特意讓阿傑帶了句話。”

洛九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她說,”向棲梧拖長了語調,眼尾的笑意漫出來,像浸了蜜的刀鋒,“要是你再敢揹著她偷吃辣椒,下次換藥就不用麻藥——反正你皮糙肉厚,扛得住。”

林墨綺剛好把圖紙疊好,聞言抬眼,目光在洛九泛紅的耳根上轉了圈:“她診所的麻藥剛過了保質期,我猜她是想趁機試試新配的配方。”她把圖紙塞進公文包,金屬搭扣輕響一聲,“據說那配方比酒精還烈,能讓人疼得說胡話,卻偏不傷及筋骨。”

洛九捏著筆的指節泛白,後頸的皮膚忽然發麻——上次換藥時,她確實嘴硬說過“這點疼算什麼”,冇想到被鄺寒霧記到現在。

“她敢!”她確實最怕醫生,估計上次林墨綺看出來了,轉頭就告訴了向棲梧。

“你看,”向棲梧衝林墨綺揚了揚下巴,眼底的調侃幾乎要溢位來,“這就杠上了。”她轉身推開門,巷口的風捲著梔子花香湧進來,“記得穿阿玲做的新衫去,料子軟,就算被鄺寒霧摁在手術檯上,也不至於磨破傷口。”

林墨綺跟在後麵出門,經過洛九身邊時,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放下手時,指尖不經意擦過那枚戒指:“鄺寒霧的手術檯鋪著白色橡膠墊,滑得很,你最好彆掙紮——她最討厭病人亂動,上次有個壯漢踢翻了器械盤,被她用止血鉗夾著手指吊了半小時。”

洛九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向棲梧的旗袍下襬掃過林墨綺的褲腳,步調默契得像走了千百遍。

閣樓裡隻剩下她一人,筆尖的墨水滴在紙上,暈成個模糊的圓。

她忽然想起鄺寒霧診所的那盞手術燈,亮得能照見皮膚下的血管,卻在她疼得發抖時,被人悄悄調暗了半度。

還有那把總被隨意扔在托盤裡的手術刀,刀身永遠擦得鋥亮,卻從不會真的劃破她冇受傷的皮膚。

洛九把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折起來,塞進阿玲做的冰絲衫口袋裡。

布料貼著心口,暖得像有團火在燒。

她知道向棲梧和林墨綺那點心思——她們捨不得真讓她吃虧,知道她不怕受傷,但現在又知道她怕醫生,就偏愛看她被鄺寒霧治得服服帖帖的模樣,眼底藏著點“這下有人給你治得服服帖帖了”的縱容。

窗外的蟬鳴又響了,這次卻像在催她出門。洛九摸了摸後背的紗布,忽然覺得那幾道縫合線裡,藏著比軍火清單更讓人心跳的東西。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腳步輕快得不像個傷員。

去就去,誰怕誰。她洛九吃過槍子,捱過刀,不就換個藥嗎

隻是走到巷口時,她下意識摸了摸戒指,那枚戒指硌著皮肉,倒讓她想起向棲梧最後那個眼神——像在說“去吧,我們在這兒等著看你怎麼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