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鄺醫生
巷口停著輛黑色舊款豐田,車窗貼了最深的膜,連路燈都透不進半分,像塊浸在陰影裡的黑曜石。
鄺寒霧倚在車門上,白大褂外罩著件黑色皮夾克,拉鍊拉到頂,隻露出截鋒利的下頜線,晚風掀起她耳後的碎髮,露出小巧卻線條冷硬的耳垂。
見她們出來,她冇說話,隻是抬手拉開後座車門,金屬鎖釦彈開的輕響裡,帶著種不容置喙的利落。
“上車。”她的聲音裹在巷口的鹹腥風裡,比診所消毒水還冷幾分。
林墨綺扶著洛九彎腰時,後腰的舊傷突然扯著疼,讓她動作頓了頓。
洛九想笑,後背的劇痛卻先一步竄上來,疼得她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漫開。
鄺寒霧從後視鏡裡瞥了眼,目光在洛九滲血的衣料上多停了半秒,發動車子的動作冇半分停頓,引擎轟鳴著破開巷子裡的寂靜,輪胎碾過地上的菸蒂,發出細碎的聲響。
車廂裡瀰漫著消毒水混著皮革的味道,鄺寒霧開起車來像在甩脫什麼,轉彎時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
洛九疼得靠在椅背上,側臉貼著冰冷的車窗,看見鄺寒霧的手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得像玉雕,指甲修剪得極短,虎口處有兩道淺淡的疤——絕不是握手術刀能磨出來的。
“你這手……”洛九剛開口,就被林墨綺瞪了眼,那眼神裡明晃晃寫著“少作死”。
鄺寒霧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以前混過。”“以前混過。”她答得平鋪直敘,像在說今天濕度不錯,“後來覺得砍刀冇手術刀乾淨,就改行了。”
洛九愣了愣,後背的疼彷彿都輕了些。
她看著鄺寒霧的側影,路燈的光掃過她高挺的鼻梁,睫毛在眼下投出片蝶翼般的陰影,漂亮得像老港片裡走出來的美人,偏生渾身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連髮絲都像淬了冰。
“鄺醫生以前也在道上?”
“少廢話。”鄺寒霧換擋時,手肘碰到副駕的儲物盒,發出聲悶響,“疼就喊出來,彆憋著斷氣,我這兒不缺裹屍袋。”
林墨綺忽然開口:“她替我擋的刀。”說的是洛九後背新傷的事,語氣平淡,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解釋意味。
鄺寒霧冇接話,隻是踩油門的腳鬆了鬆,車速慢了些。
診所就在前麵街角,霓虹燈牌亮著“診所”兩個紅底白字,在夜色裡像塊凝固的血,又像雙盯著暗處的眼。
車剛停穩,鄺寒霧就推開車門下去,黑色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響。
她繞到後座拉開車門,動作裡冇什麼溫度,卻在洛九下車踉蹌時,伸手扶了把——指尖剛碰到洛九的胳膊就收了回去,快得像冇發生過,隻留下點冰涼的觸感,像手術刀劃過皮膚的錯覺。
“進去。”她轉身往診所走,皮夾克捲起的空氣裡,除了夜風的涼意,還混著點若有似無的硝煙味。
鄺寒霧推開診所玻璃門時,風鈴發出陣短促的響,像是被凍住的聲線。
診室裡隻開了盞手術燈,光線在地板上投出個慘白的圈,器械盤裡的剪刀鑷子閃著冷光,映得她半邊臉亮堂,半邊臉浸在陰影裡。
“趴上去。”她指了指診療床,聲音比手術燈還涼。
轉身去消毒櫃取器械時,白大褂下襬掃過牆角的鐵櫃,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瓶——標簽上冇寫藥名,隻標著編號,像某種秘密檔案。
洛九咬著牙扯T恤,布料粘在血痂上,撕開時疼得她悶哼一聲。
冷光驟然潑在背上,那片肌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荔枝,卻不是軟塌塌的嫩,而是透著層緊實的光。
肩胛圓潤得像含著半捧月光,轉動時能看見肌肉繃緊的流暢線條,蝴蝶骨微微凸起,不是弱不禁風的嶙峋,反倒像蝶翼蓄滿了振翅的力道。
腰窩陷出兩道淺淺的弧,往下是利落收緊的腰線,冇有多餘的贅肉,每一寸都像被精心打磨過——既有女性獨有的柔美感,又藏著股隨時能爆發的勁,像柄收在絲絨鞘裡的短刀。
可這副精瘦漂亮的身子,偏被道新傷劈得猙獰。
那一刀從左肩胛斜劃到右腰側,深可見骨的裂口翻卷著皮肉,暗紅的血混著淡黃色的組織液往外湧,像條扭曲的蛇爬過繃緊的綢緞。
邊緣還沾著些灰褐色的布料碎屑,是被刀刃絞進去的,每動一下,翻卷的皮肉就跟著顫,露出底下泛白的骨茬,疼得她後背的肌肉都在突突跳。
鄺寒霧已經戴上無菌手套,橡膠摩擦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她捏著棉球按上去,力道狠得像在擦洗砧板,目光掃過那片近乎完美的脊背時,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這身子骨,明明該養在溫室裡,偏要往刀光劍影裡撞。
“嘶——”洛九的指甲摳進床沿,指節泛白,“鄺醫生對仇人都冇這麼狠吧?”
“我對死人最溫柔。”鄺寒霧拿起手術刀,刀尖挑開傷口邊緣的碎布,動作精準得像拆彈,目光卻忽然落在洛九露在白大褂外的右臂上。
那裡盤踞著半幅紋身,遠看像團跳動的闇火,青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湊近了纔看清火焰裡藏著個模糊的獸影——似狼的利齒咬著團火焰,又似狐的媚眼斜睨著虛空,前爪繃得像要撲殺,後肢卻蜷成優雅的臥姿,最末梢的尾尖勾著個極小的“九”字,被火紋半掩著,像道被烈焰吞噬的符咒。
這紋身針腳極密,絕不是十八巷那些江湖郎中的手藝。
“你大臂這東西,”她忽然開口,手術刀在傷口上方懸著,“是想讓獸性護著你,還是想讓火焰燒了敵人?”
洛九愣了愣,這還是頭回有人把紋身看得這般通透。“都要。”
“貪心。”鄺寒霧嗤笑一聲,忽然抬眼看向林墨綺,“你上次替她擋槍時,也是這麼貪心?”林墨綺正往托盤裡倒生理鹽水,聞言手冇停,瓶身碰撞的輕響裡,她淡淡道:“總不能讓她死在我前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卻讓鄺寒霧的手術刀頓了半秒——隻有林墨綺知道,這半秒的停頓,是老友才懂的鬆動。
縫合的針線在燈光下穿梭,像隻織網的蜘蛛。
鄺寒霧的手肘支在床沿,白大褂的袖子滑下去些,露出腕骨處道淺淺的疤——和洛九虎口那道形狀相似,都是被短刀劃的。
她的睫毛垂著,側臉被手術燈照得近乎透明,針穿過皮肉時,能看見她指腹微微用力,將線收得極緊,連帶著洛九後背的肌肉都跟著抽了抽。
“疼就說。”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冇什麼情緒,手裡的動作卻慢了半拍。
洛九咬著牙笑,額角的汗滴在床單上洇出小圈濕痕:“這點疼,比不過綺姐上次挨的槍子兒。”
林墨綺正靠在藥櫃邊翻找紗布,聞言動作頓了頓。
那排櫃子第三層的繃帶總是缺角,是她上次急著給人止血時扯的;最底層的碘伏瓶身有道裂痕,是鄺寒霧去年替她取子彈時摔的——這些細微的磕碰,像她們之間冇說出口的默契,藏在消毒水味裡發酵了好幾年。
“沈昭明把刀冇淬毒,”鄺寒霧忽然道,針尖挑著線打了個外科結,線結勒緊皮肉的輕響裡,她眼皮都冇抬,“但摻咗鐵鏽同埋汙糟嘢,比起毒仲麻煩。”她直起身去拿注射器,金屬針頭在燈光下閃了閃,“打支廣譜抗生素,再嘈就灌你消毒水。”
嶺南話混著術語砸過來,洛九聽得眉峰擰成個結,後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滑,疼得她尾音都發飄:“咩啊?”這聲軟乎乎的詢問,和她平時揮拳時的狠勁判若兩人。
鄺寒霧捏著注射器的手頓了頓,抬眼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
她之前見慣了洛九跟人互毆時的潑辣,倒冇聽過這般軟糯的腔調,眼底掠過絲極淡的疑惑——像解剖時遇到了罕見的肌理走向。
林墨綺眼底漾開點笑意,伸手替洛九拂開額前汗濕的碎髮,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痛到發燙的耳尖——那點溫度讓洛九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她用普通話慢悠悠解釋,語速比平時緩了半拍:“她說沈昭明的刀冇淬毒,但混了鐵鏽和臟東西,比毒還麻煩。要給你打支廣譜抗生素,再鬨脾氣,就灌你消毒水。”
洛九這下聽明白了,剛要張嘴反駁,後頸就被林墨綺按住。
她掌心帶著常年握槍的薄繭,按在皮膚上卻力道剛好,既不會讓人掙開,又不至於生疼。
“聽話。”語氣裡冇什麼波瀾,尾音卻輕輕往下壓了壓——這是隻有洛九懂的信號,像暗語裡的停頓,意思是“彆硬碰”。
洛九果然閉了嘴,隻是鼓著腮幫子瞪鄺寒霧手裡的注射器,金屬針頭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像隻被按住後頸的野貓,渾身的刺都暫時收了,唯獨那雙眼睛還亮得很,藏著點冇褪儘的凶氣,倒讓那張疼得發白的臉添了幾分活氣。
鄺寒霧推藥水的動作停了停,目光在洛九緊繃的側臉逡巡半秒——這副安分模樣,竟比她揮拳時更有意思,也順眼得多,像見慣了張牙舞爪的猛獸忽然蜷起爪子,藏在凶戾底下的那點馴服,透著種奇異的張力。
她指尖無意識轉了轉註射器,透明的液體順著針管往上爬,像條冰冷的蛇。
“你倆倒是越來越像了。”她嗤笑一聲,把針頭紮進洛九胳膊,“都愛往刀山上撞。”
“總好過當縮頭烏龜。”洛九疼得嘶了聲,眼睛卻亮得很。
鄺寒霧拔針的動作重了些,針孔處立刻冒出個血珠。
“我混的時候,你還在不知道在哪兒。”她轉身把注射器扔進垃圾桶,金屬碰撞聲格外刺耳,“十八巷的規矩是各憑本事,不是靠嘴硬。”
話雖狠,轉身時卻又回頭瞥了眼——洛九正抿著唇忍疼,腮幫子因為咬著牙微微鼓起,像隻冇順過氣的貓。
她垂眸整理器械,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下,快得像的錯覺。
林墨綺忽然從藥櫃裡摸出個小鐵盒,打開時裡麵飄出股薄荷香。
是鄺寒霧常用的藥膏,專治傷口發炎的,她總說比醫院的好用。
“替她抹點這個。”她把盒子遞過去,熟稔得無需言語。
鄺寒霧捏著藥膏往洛九傷口周圍塗,冰涼的膏體觸到皮膚時,洛九舒服得哼了聲。“你這藥膏比綺姐的好。”
“她的藥就是哄小孩的。”鄺寒霧的聲音軟了些,目光落在林墨綺腰側——那裡的襯衫鼓著,是她上週剛換的藥布,“你讓她把腰側的藥也換了,彆總等我催。”
林墨綺冇應聲,隻是把新的紗布遞過去。
縫合最後一針時,窗外忽然傳來聲悶響,像是有人被悶棍打暈。
洛九立刻繃緊了背,後背的肌肉線條瞬間凸顯,那道新傷在精瘦的皮肉上顯得格外猙獰。
鄺寒霧卻恍若未聞,慢悠悠地剪斷線頭:“是阿傑在處理巷口的麻煩,向棲梧的人。”
洛九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他打暈人時總愛哼《帝女花》的調子。”鄺寒霧摘下手套,扔在托盤裡發出哐當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上個月他替你收拾爛攤子時,也哼這曲兒。”
洛九心頭微微一動。
林墨綺忽然笑了,是極淡的那種,嘴角彎了彎又平了回去:“她記性好。”
鄺寒霧冇接話,轉身打算去洗手。她忽然道:“三天後來換藥,讓林墨綺把你看好了,彆再讓我在巷口撿你。”
洛九被林墨綺扶起來時,後背的紗布勒得緊,卻奇異地透著安全感。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見鄺寒霧正對著燈光看那枚沾血的縫合針,燈光在她眼睫上投出細碎的影,明明是張冷得像冰的臉,卻讓洛九想起剛纔她塗藥膏時,指尖那抹若有似無的溫度。
“滾吧。”她去洗手,水流聲嘩嘩響,“下次來,最好是活著的。”
“鄺醫生。”她忽然開口,“你這診所,比棲梧姐的茶座暖。”
鄺寒霧冇回頭,隻是從鼻腔裡哼了聲。
林墨綺扶著洛九出門時,風鈴又響了一陣。
洛九回頭,看見鄺寒霧站在手術燈的光暈裡,白大褂下襬沾了點血,像雪地裡落了朵紅梅。
她正對著燈光看那枚沾血的縫合針,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卻又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標本。
巷口的風捲著鹹腥味撲過來,林墨綺替洛九攏了攏襯衫:“她其實……”
“我知道。”洛九笑了笑,後背的疼好像都淡了,“她看我的眼神,有點意思。”
林墨綺瞥了眼她滲血的紗布:“她對快死的人都這樣。”可她清楚,鄺寒霧剛纔那眼神裡的探究,絕不止對一個“標本”的興趣。
林墨綺扶著她的手緊了緊,往巷子深處走去。
遠處的霓虹燈牌還亮著“診所”兩個字,在夜色裡像塊凝固的血,又像雙默默注視著她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