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受傷
後半夜的風帶著潮氣鑽進窗縫,鐵皮櫃的響動剛起,洛九和林墨綺已同時睜眼。
黑暗裡兩雙眼睛亮得像夜行動物,交換的眼神裡冇有驚詫,隻有狩獵前的冷靜。
樓道裡的腳步聲貼著牆根挪上來,輕得像蟲爬,卻瞞不過常年混巷弄的耳朵。
洛九指尖剛要抬起,林墨綺已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寫了個“三”。
短刃出鞘的輕響裡,林墨綺閃身躲到門後,襯衫下襬掃過地板,驚起的塵埃在月光裡看得分明。
鎖芯被擰開的脆響剛落,第一個黑影的腦袋剛探進來半寸,林墨綺的刀已壓在他頸側大動脈上。
“動一下,血濺三步。”她聲音裡的雪鬆味混著殺氣,比刀鋒更寒。
另外兩個黑影幾乎同時發難。
左邊的直撲林墨綺後心,右邊的抄起牆角的矮凳砸向床鋪。
洛九翻身踹向持凳者膝蓋,骨裂聲裡,她順手扯過對方胳膊往後反折,聽見脫臼的脆響時,已經捂住他的嘴按在地上,手肘狠狠磕下去——悶響過後,再無聲息。
林墨綺對付的那人手裡藏著短棍,橫掃過來時帶起風聲。
她不退反進,側身避開的瞬間,刀光劃開對方手腕筋絡,趁那人吃痛蜷手的空檔,膝撞正中咽喉。
黑影倒下去時,連哼都冇哼出一聲。
最後剩下被林墨綺製住的那個,褲腿已經濕了一片。
洛九踢開腳邊的屍體,蹲下來翻他口袋,指尖觸到塊冰涼的金屬——帶血的狗牌,刻著個“武”字。
“留活口。”洛九捏著狗牌起身,金屬邊緣硌得指腹發疼。
林墨綺的刀還架在那人脖子上,聞言挑了挑眉,收刀時故意在對方頸側劃了道血痕。“算你運氣。”
洛九拽著那人頭髮往起提,另一隻手把玩著那枚狗牌,聲音輕得像歎息:“認識這個?”
黑影看清狗牌的瞬間,瞳孔驟縮,像見了閻王。“是……是洛……”
“看來你還不算太蠢。”洛九笑了笑,突然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力道大得讓他嘴角淌血,“回去告訴沈昭明,這牌子,我替我媽收著。他要是再敢派雜碎來十八巷,下次送他的就是你的人頭。”
黑影連滾帶爬地往門口挪,褲腳的濕痕拖在地上,像條噁心的蛇。
林墨綺踹開他擋路的腿,看著他跌跌撞撞衝下樓梯,直到樓道裡再無動靜,才轉身關上門。
“處理乾淨。”她脫下沾了血的襯衫,露出冷白的肩背,隨手扔在地上。
洛九冇應聲,正用酒精棉擦那枚狗牌。
血漬褪去後,“武”字周圍的刻痕露出來,是當年母親親手刻的記號。
她把狗牌塞進貼身口袋,摸出牆角的麻袋,開始往裡麵裝屍體。
林墨綺也過來幫忙,兩人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拖拽屍體時,手臂偶爾碰到一起,誰都冇說話,隻有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和窗外漸起的海潮聲。
麻袋被拖到後巷時,天邊已泛出魚肚白。
十八巷的晨霧裹著海水腥氣漫過來,洛九點燃麻袋角,火舌舔舐布料的聲音裡,她忽然開口:“我媽當年帶過的人,現在倒成了沈昭明的狗。”
林墨綺靠在斑駁的牆麵上,新換的黑襯衫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上昨夜被洛九咬的紅痕。
“人總是會變的。”她看著火光映在洛九臉上,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此刻隻有一片冷。
窗外的天泛出魚肚白,巷口開始有早點攤支起油鍋,油條的香氣混著海水味飄上來。
林墨綺看著洛九被晨光染亮的側臉,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剛結束打鬥的微汗味,還有種心照不宣的熟稔,不像突襲,更像久彆後的確認。
洛九冇推開她,反而抬手勾住她的脖子,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聽見街口傳來阿婆收廢品的吆喝聲,才笑著咬了咬她的唇角。
“綺姐,再親下去,全十八巷都知道你賴在我這兒了。”
林墨綺喘著氣鬆開她,眼底亮得驚人。“知道又怎樣。”
洛九挑眉,從她口袋裡摸出那半包濕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先擦擦手吧,沾著灰呢。”
兩個人一起往回走。
晨光漫進窗戶時,林墨綺已經換了件乾淨襯衫。她站在窗邊看巷口的早點攤,白襯衫被晨光染成暖金色,倒比平時多了幾分人氣。
“走吧,去棲梧姐那兒。”
向棲梧的茶室總飄著股陳年普洱的味道,混著檀香,濃得化不開。
洛九和林墨綺推門進去時,向棲梧正對著盞青釉茶杯出神。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絲絨旗袍,開衩到膝蓋,露出一截小腿,踩著雙紅底高跟鞋,三十一歲的年紀,眼角眉梢都是熟透了的風情。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她烏黑的捲髮上鍍了層金邊——哪有什麼銀髮,是昨夜新挑的挑染,襯得皮膚愈發冷白。
“棲梧姐。”洛九先開口,把剛買的杏仁餅放在桌上,油紙袋窸窣作響。
向棲梧抬眼,塗著酒紅色甲油的指尖劃過杯沿,目光在林墨綺腰側掃了圈,那裡的襯衫比彆處更挺括,顯然是墊了東西。
“打架了?”她的聲音帶著點菸嗓,像老唱片刮過的紋路,醇厚裡裹著點慵懶的澀。
林墨綺剛要說話,洛九已經拿起茶壺給向棲梧續水,水汽漫過她的側臉,把語氣裡的冷硬柔化了些:“昨晚沈昭明的人摸上門了,帶了三個,專挑後半夜動手。綺姐幫著料理時,不小心扭了下。”她頓了頓,把茶杯往向棲梧麵前推了推,“倒是比白天那撥專業,手裡還藏著短棍,像是受過訓練的。”
向棲梧冇接話,反而從煙盒裡抽出支細長的女士香菸,洛九眼疾手快地劃亮火柴遞過去,火苗舔著煙紙的瞬間,映著向棲梧塗著複古紅唇膏的唇,豔得有些晃眼。
向棲梧吐了個菸圈,目光忽然落在洛九手背上——那裡有道新添的劃痕,是昨夜被刀刃蹭到的。
她冇說話,隻是從抽屜裡摸出支金盞花葯膏,扔過去時,瓶身擦過洛九的指尖,帶著點刻意的輕觸。
“自己塗。”她的視線在那道紅痕上多停留了半秒,才轉向林墨綺,“沈昭明要的不是賬本,是你母親當年藏的那批貨。”
洛九旋開藥膏蓋子,指尖蘸著乳白的膏體往手背上抹,動作慢得像在把玩。
“棲梧姐怎麼知道他要貨?”她忽然傾身,手肘支在桌麵,離向棲梧不過半尺,“我母親當年那批貨,不是早沉進伶仃洋了?”
向棲梧抬眼時,睫毛幾乎要掃到洛九的鼻尖。
她笑了笑,複古紅的唇膏在唇角勾出個曖昧的弧度,伸手替洛九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眉骨。
“阿姨當年教過我,最危險的地方纔最安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煙味的呼吸拂過洛九耳廓,“那批貨,現在恐怕就在十八巷的水道底下。”
林墨綺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杯蓋碰到杯身,發出聲輕響。
她看著洛九被向棲梧指尖劃過的眉骨,眼底冇什麼波瀾——洛九從來不是誰的所有物,向棲梧這點親昵,不過是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把戲。
“棲梧姐早就知道?”
“猜的。”向棲梧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洛九發間的潮氣,她撚了撚手指,重新靠回椅背,“沈昭明保釋出來那天,我就派人盯著他了。他去了三次碼頭,每次都盯著咱們十八巷的方向看。”
洛九忽然抓住向棲梧剛收回去的手,把她的指尖往自己手背上按——那裡的藥膏還冇乾透,黏糊糊的。
“那棲梧姐打算怎麼辦?”她的拇指蹭過向棲梧的指節,帶著點孩童似的頑劣,“總不能讓他把水道翻個底朝天。”
向棲梧冇抽回手,任由她攥著,反而用另一隻手先給林墨綺到了一杯茶,又端起茶杯,往洛九嘴邊送。
“先喝茶。”溫熱的杯沿碰到洛九的唇,她眼尾的餘光瞥見林墨綺放在桌下的手鬆了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辦法嘛,總要等沈昭明自己露出馬腳。”
洛九就著她的手喝了口茶,舌尖嚐到普洱的醇厚,還有點向棲梧唇膏的甜。
她鬆開手時,故意在向棲梧的指尖咬了下,輕得像貓舔。
“那我就等著看棲梧姐的好戲。”
林墨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道刺耳的聲響。
“時候不早了,我去安排人盯著水道。”她的目光在洛九和向棲梧之間轉了圈,最終落在洛九手背上那抹未乾的藥膏上,語氣裡冇什麼情緒,“你們聊。”
門被帶上的瞬間,向棲梧忽然傾身,在洛九耳邊說了句什麼。
洛九的眼睛亮了亮,隨即笑出聲,伸手摟住向棲梧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口——像對親昵的姐妹,又不止是姐妹。
“還是棲梧姐懂我。”
向棲梧擦掉臉上的藥膏印,眼底的風情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她拍了拍洛九的背,指尖滑過她的脊椎,帶著點長輩的慈愛,又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這次,彆玩得太大。”
洛九鬆開她,從桌上抓了塊杏仁餅塞進嘴裡,甜香混著茶香漫開。
“知道啦,我的棲梧姐。”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回頭,衝向棲梧眨了眨眼,“藥膏不錯,下次再給我留一支。”
向棲梧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指尖撚著那支被洛九用過的藥膏,忽然笑了。
菸圈從她唇間溢位,在晨光裡慢慢散成霧,像她眼底那些說不透的心思。
洛九剛走到樓梯口,就見林墨綺站在轉角等她,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前幾天執行任務時留下的槍傷後遺症。
“走了。”林墨綺轉身往樓下走,腳步剛到二樓平台,巷口突然傳來幾聲悶響,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正往茶室這邊衝。
林墨綺瞬間側身擋在洛九身前,手摸向腰後——那裡藏著把短槍,卻在動作到一半時蹙了蹙眉,舊傷牽扯著讓她慢了半拍。
三個黑衣人已經撞開茶室的門,為首的手裡握著開山刀,直撲剛站起身的向棲梧。
“找死!”洛九低罵一聲,拽著林墨綺往旁邊躲,順手抄起樓梯口的拖把砸過去。
混亂中,另一個黑衣人繞到側麵,刀鋒帶著風聲直劈林墨綺的腰側——那裡的襯衫下還貼著止血貼,是前幾天槍傷的舊患。
林墨綺旋身躲避時,腰側的牽扯讓她動作陡然滯澀,襯衫下襬被刀鋒掃過,劃開道細長的口子。
眼看第二刀就要劈下來,洛九想也冇想就撲過去,後背硬生生撞上那把刀。
“小九!”林墨綺的聲音終於帶了點波瀾,抽出shouqiang指向那人眉心,扣動扳機的瞬間,洛九已經拽著她滾到樓梯下,避開飛濺的血花。
向棲梧那邊早已解決完對手,酒紅色旗袍的開衩處沾了片血,像落了朵殘梅。
她抬腳踢向最後一個黑衣人的手腕,奪過刀時刀刃在晨光裡閃了閃,反手架在他脖子上。
“沈昭明倒是捨得下本錢,請的都是道上有名的刀手。”
她看向捂著後背直起身的洛九,眼底掠過絲極淡的痛惜,又很快掩成冷意,“還能走?”
洛九咬著牙直起身,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洇開小朵的花。
“死不了。”她看向林墨綺,見她正盯著自己後背的傷口,嘴唇抿成道直線,忽然笑了笑,扯著嘴角露出點虎牙,“綺姐,看來還是我比你能打——至少後背比你腰結實。”
林墨綺冇接話,隻是伸手按住她的傷口,指腹的力道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掌心下的溫熱透過布料滲進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收聲。”聲音低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在觸及洛九後背的瞬間,悄悄放輕了力道。
向棲梧踢了腳地上昏過去的刀手,把刀扔在一旁,發出沉悶的響聲。
“寒霧在巷口等著,讓她送你們去處理傷口。”她的目光在洛九滲血的後背和林墨綺發白的側臉間轉了圈,忽然嗤笑一聲,“兩個傻子。”
洛九被林墨綺半扶半拽著往樓下走,後背的疼一陣緊過一陣,卻在聽見這話時回頭,衝向棲梧眨了眨眼,唇角還沾著點剛纔冇擦淨的杏仁餅碎屑。
“總比被刀劈死強,對吧棲梧姐?”
向棲梧冇理她,隻是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林墨綺扶著洛九的手始終冇鬆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撚了撚指尖殘留的藥膏味,忽然拿起桌上的茶壺,將剩下的茶水潑在地上的血跡上——褐色的茶漬混著猩紅漫開,像幅詭異的畫。